十六年後
黃昏時分,橙燦燦的夕陽將天邊染上一層美麗的霞紅。
江南段府中,正進行着一場熱鬧非凡的筵席,這是段氏夫婦特地爲了愛子段震青二十三歲的生辰所舉辦的。
豐盛的佳餚、上等的醇酒,段家不惜端出最好的菜色來招待賓客,處處顯示出主人的闊氣與好客。
此時,滿座的賓客正相繼舉杯爲段震青慶賀,爭相說着吉祥話來討好今日的主角
“震青少爺,恭喜恭喜啊!”
“震青真是英雄出少年,不僅長得愈來愈俊俏挺拔,生意上的表現更是青出於藍,讓咱們這些叔伯輩的都自嘆不如哪!”
“就是啊!段少爺如此卓爾不凡,將來哪家的閨女能夠嫁入段家,那可真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呀!”
一身白衣的段震青舉杯朝衆賓客致意,臉上揚着一抹微笑。
他確實就如賓客所說的俊朗不凡,不僅有着高大挺拔的身材,更有張英俊出衆的臉孔,渾身透出一股尊貴又強悍的氣勢,讓人打從心底懾服。
不過此刻,他的黑眸深處卻掠過一抹無聊的光芒,甚至還在心底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坦白說,他都已經二十三歲了,既不是喜愛湊熱鬧的小娃兒,也不是怕孤單寂寞的老頭子,對於這種筵席實在沒什麼興趣。
他是拗不過爹孃的要求才勉強出席的,倘若讓他自己選擇,他寧可和他的晴兒騎馬到山林去蹓躂,或是搭船去遊湖賞景。
說到晴兒……她人呢?
段震青的目光越過眼前的賓客,四處搜尋了下,最後瞧見了那抹佇立在遠處迴廊下的娉婷身影。
黑眸一瞧見她,便就此鎖住,眼中再容不下其他的賓客了。
今天是他二十三歲的生辰,同時也是她十六歲的生辰。自從當年將她帶回段家,他就逕自將她的生辰定爲和自己同月同日。
韓晴兒那雙水漾明眸原本就瞅着段震青,此刻兩人目光交會,她那白皙似雪的面頰立刻浮現澹澹的紅暈。
她有着一張美麗絕倫的臉蛋,細緻的五官、優雅的氣質,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
不過,她終究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眼前這場熱鬧非凡的筵席,也不是她能夠參與的。
這十六年來,因爲段震青的關係,她在段家的地位一直很微妙。
論身分,她是總管韓雄的女兒,算起來只是一個身分卑微的下人,但是自她有記憶以來,段震青不論上哪兒都硬要她跟在一旁,就連讀書習字也非要拉着她不可,甚至還不許任何人命令她做任何的粗活兒。
於是,身分卑微的她,卻像個大家閨秀似的知書達禮、氣質出衆。
在旁人的眼裏,他們與一般的主僕無異,頂多只是更加親近一些,可是這麼多年來的朝夕相處,很難不悄悄地日久生情,而她對他……
“震青哥!今兒個是你二十三歲生辰的大好日子,讓明珠來爲你彈奏一曲,爲你慶賀吧!”
一道嬌滴滴的嗓音突然傳來,不僅打斷了他們短暫的目光交會,也拉回了韓晴兒的心思。
韓晴兒轉頭望着開口說話的女子,認出了她是縣太爺的麼女陸明珠,而縣太爺的妻子正是夫人楊鳳儀的表妹,因此這陸明珠也算是段震青的遠房表妹,身分高貴不凡。
“好啊!那真是太好了,大家有耳福了!”開口答腔的是楊鳳儀,她一向十分喜愛這個表外甥女。
在楊鳳儀的示意下,丫鬟立刻搬來一座琴。
陸明珠優雅地坐下,開始撫琴彈奏,悅耳的琴音讓在場賓客們讚歎不已,也讓正好經過韓晴兒身旁的兩名丫鬟不禁停下了腳步。
“是明珠小姐,她的琴彈得真好啊!”
“是啊!聽明珠小姐彈琴是一大享受,我想,再過不了多久,咱們就可以常常在段家聽見這麼悅耳的琴音了。”
“你是說……嘻!我知道,你也聽說了那件事,對不對?”
那件事?哪件事?
韓晴兒的心底纔剛浮上這個疑問,另一名丫鬟就已開口回答
“對呀!上回我無意間聽見老爺和夫人在說,要促成少爺和明珠小姐的親事,說不定過陣子就要上門去提親了呢!”
提親段震青和陸明珠?
韓晴兒的臉色一白,心兒勐地緊縮。
她緊握着拳頭,很努力地想剋制住激動的情緒,而她的指尖都掐進了柔嫩的掌心,卻渾然不覺得痛。
段震青要娶陸明珠?爲什麼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丫鬟們沒有注意到一旁韓晴兒的反應,仍興奮地繼續低聲交談
“光是少爺的生辰,老爺和夫人就每年都辦得熱熱鬧鬧的了,若是少爺和明珠小姐成親,那肯定又更熱鬧了!”
“是啊!明珠小姐不僅是夫人的表外甥女,更是縣太爺的女兒,身分尊貴,成親當天肯定會有許多顯赫的人物前來呢!”
丫鬟們的對話彷彿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韓晴兒的心。她的胸口泛起一陣難忍的痛楚,臉色又更蒼白了些。
對她而言,這十多年來,段震青不僅是她的恩人,更是她悄悄戀上的男人。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他的,但是這份情意隨着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已變得愈
來愈真摯而濃烈了。
你是我的!
段震青總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彷彿隨時隨地都不忘宣示他的“主權”。
短短的幾個字,她聽在耳裏,甜進了心坎底,一點兒都不介意自己一輩子爲段震青所擁有。
只是,如今她不禁想要弄個明白當他說着“你是我的”這句話時,他的心裏到底是怎麼看待她的?
他究竟是隻將她當成一個跟班、玩伴?還是將她當成妹妹?抑或是……他對她也有着與她相同的心思?
韓晴兒撫着疼痛的心口,急忙朝段震青望去,迫不及待地想要確定他的心意,而段震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再度轉過頭來望着她。
當兩人的目光交纏,橫在他們之間的賓客們便再度被忽略了,他們的眼裏彷彿只容得下彼此的存在。
段震青專注的眸光,讓韓晴兒的心口發燙,不過……回想起剛纔那兩名丫鬟的話,一顆芳心不禁又瞬間往下沉。
她轉頭看了看高貴優雅的陸明珠,接着又瞥了眼正以滿意的目光望着陸明珠的老爺和夫人。
事實擺在眼前老爺和夫人確實很中意陸明珠這個媳婦兒人選,而從陸明珠含情脈脈望着段震青的神情來看,很顯然她也是愛慕着段震青的。
倘若老爺和夫人真的決心要促成這一樁婚事,那麼他……他真的會娶陸明珠爲妻嗎?
若他真的娶了陸明珠,那她該如何自處呢?未來她是否必須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形影不離、如膠似漆的身影?
光是想像着那畫面,韓晴兒就心痛得幾乎快承受不住了。
她倉皇地轉身離開,想要一個人躲起來,好好地平復心情。
段震青皺眉望着那抹離去的背影,俊臉浮現一抹疑惑。
他的晴兒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卻突然愁着一張臉跑開?
放下酒杯,他正想要起身追去,陸明珠卻恰好彈完了一曲。
“震青哥,你怎麼有些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明珠的琴彈得太差勁了,害你聽得不開心呢?”
他一愣。“沒那回事,你彈得很好。”
隨口答完後,他的目光再度朝韓晴兒離去的方向瞥去,然而那抹纖細的身影卻已消失在視線之外了。
他皺了皺眉,情緒有些懊惱。
“真的嗎?若是震青哥喜歡聽的話,那我再爲你彈奏一曲吧?”陸明珠興致高昂地說。
“好呀!”楊鳳儀搶着開口回答。“震青,這回你可別又聽到失神,讓明珠誤以爲你聽得不開心呀!”
楊鳳儀的這番話,讓在場的賓客們都跟着認定剛纔段震青是因爲沉浸在琴音中而失了神,衆人都不禁笑了,眼神曖昧地看着段震青和陸明珠這對外表和身分都十分相配的年輕人。
“既然震青哥喜歡聽,那明珠就再次獻醜了。”
眼看陸明珠又開始彈奏新曲,段震青的心底掠過一抹遲疑,但終究還是勉爲其難地留了下來。
唉,誰叫她不僅是自己的遠房表妹,又是爲了替他祝賀而彈奏的,他若就這麼起身離去,未免太不給面子了。
至於他的晴兒,也只好晚些時候再去看看她究竟是怎麼了。
熱鬧的筵席,直到入夜了才結束。
賓客散盡後,已接近就寢時分,然而段震青卻一點兒也不想睡,因爲他還有重要的事情還沒處理。
他派人去將韓晴兒叫來,他可沒忘記她稍早不太對勁的反應。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響起。
肯定是他的晴兒來了!
“進來。”
門外的人兒遲疑了一會兒才推門而入,當她一進房裏,段震青就將房門給關了起來,擺明了要跟她好好地談一談。
“已經這麼晚了,少爺怎麼不早點歇息呢?”韓晴兒低垂着眼眸,迴避着他的目光。
她雖然獨自在房裏躲了一個時辰,但是心情卻始終無法恢復平靜,只要一想到他和陸明珠很有可能會成親,她的心就難受得緊。
“你今天是怎麼了?爲什麼躲我?”段震青皺眉問道。
“沒有呀。”韓晴兒表情不自在地否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