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窗外的雨聲在後半夜響起,敲在玻璃窗,打在遮雨篷上,淅瀝瀝叮叮咚的,時大時小,直到早上依然沒有停歇。
早上七點三十五分,晏升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美麗中帶着些許可愛嬌憨的臉蛋。
他的妻子。
剛毅俊帥的年輕臉龐現出一抹溫柔,六年前他們第一次的邂逅,也是在雨中,那天是他事業的轉捩點,也是他人生的轉捩點。
其實他沒有她說的那麼棒,他任性、傲慢又自我,那時的他,還不曾認真思考過自己的生涯規劃,只是賭氣的做下去,那天他已經想要放棄了,可是因爲她的幾句話,他改變心態面對那個工作。
要從被固定框框禁錮的自己裏再挖掘出不一樣的自己,過程確實很辛苦,他幾乎要承受不了攝影師給他的壓力,以及他給自己的壓力。
那段期間,他挫折、沮喪、彷徨、無助、憤怒,以及嚴重的自我懷疑,有好幾次萌生放棄的念頭,每每差點在那個惡魔般的天才攝影師的鏡頭前崩潰,但是,只要一想起她睜着閃閃發亮的眼神,漾着甜美笑容說他一定很棒的模樣,他又會咬牙忍下來,不由自主的想要成爲她眼中那個“很棒”的人。
終於,拍攝完成了。
那本寫真確實將他的名氣打響,將他的模特兒生涯帶入另一個層級,以至於,就算接下來他爲了認真思考未來的人生方向,刻意在高中畢業後就提前入伍,沉寂了一年多的時間,對他的人氣也沒有多大的影響。
退伍之後,他雖然沒有繼續升學,可是卻開始利用各種管道充實自己,也開始全力衝刺自己的模特兒事業。
然而,不管他的工作如何忙碌,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卻像在他心裏生了根一樣,不僅沒有隨着時間的流逝模糊淡去,反而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
直到那一天,初次邂逅的三年後,因爲要拍照,他和工作人員踏進一家叫做“情意綿綿”的咖啡店商借場地,看見了趴在櫃檯上畫圖的她。
他永遠記得,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盈上他胸口的那股狂喜讓他撇下所有工作人員,不顧一切走到她面前……
“嗨!”晏升雙手靠在櫃檯上,頭幾乎要碰到也趴在櫃檯上的卓情蓉。
從畫稿中回神,她疑惑的抬起頭,叩的一聲,她的後腦勺撞上他的鼻子。
“喔!”捂住鼻子,他稍稍退開一步,雖然有點痛,可幸好撞得不重。
卓情蓉纔剛意識到自己好像撞到人,想要道歉補救,卻一慌,又將櫃檯上一杯冷掉的咖啡弄翻,深褐色的咖啡就這麼潑向晏升身上的白色長大衣,在上頭留下一道刺目的污漬。
“啊……”她低呼一聲,傻眼了。
晏升低頭望着身上準備拍照的大衣,也有點傻眼,不過卻有股想笑的衝動。
“我的天啊!”有個男人發現這邊的狀況,立即衝到櫃檯前。“天啊!這下怎麼辦?這件大衣定價二十幾萬耶!現在搞成這樣,我要怎麼跟上頭交代啊!”
“這件大衣我會買下來,這樣行了吧!”晏升口氣有些生硬,對經紀人的言語造成她臉色更加蒼白覺得很不爽。
“你以爲買下來就沒事了嗎?現在大衣毀了,照片也沒辦法拍,要再借一件也來不及了!你說怎麼辦 ”
“我很抱歉……我……”卓情蓉吶吶的開口。
“道歉也解決不了問題,耽誤了我們的工作,這損失你根本賠不起……”
“夠了!”晏升低喝,生氣的瞪着經紀人,咬牙冷冷的低語,“是我們自己進來打擾人家做生意的,你還好意思這麼大聲!”
他眼底的冷意讓經紀人背脊一涼,乖乖閉上嘴。現在的晏升,已經不是過去小毛頭的晏升了,尤其他和公司的合約又即將到期,還是不要太得罪這棵搖錢樹比較好。
“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什麼時候讓工作開過天窗?等一下我會弄好。”
“我看你怎麼弄!”經紀人咕噥地抱怨着離開。
等他一離開,晏升才緩下臉色望向卓情蓉,她蒼白的臉色和有些茫然的表情,讓他爲自己替她帶來的麻煩感到有些愧疚。
“他最近工作壓力大,可能還有點躁鬱症,你別放在心上。”
“可是那衣服……”卓情蓉望着那在白色衣料上顯得異常刺目的咖啡漬。一件二十幾萬的大衣啊!她怎麼賠?
“你不用擔心,也不用放在心上,造型可以改變,這件事你沒有任何責任。”他低聲安撫她。“倒是我們,想跟你們店裏商借一下場地拍照,可以跟你老闆談談嗎?”
“哦,我就是老闆之一,現在是我們的休息時間,你們隨意沒關係。”她立即說。
“原來你是老闆。”他有些訝異。
“對啊,我是情意綿綿的‘情’。”
“你還記得我嗎?”晏升突然問,眼底有絲急切,生怕她早就忘了而覺得他唐突,又很想知道她到底記不記得他。“三年前一個下雨天,在公園,你幫我畫了一張圖,還送了一把傘給我,記得嗎?”
“當然記得,你不是會讓人忘記的人。”她終於露出一絲靦覥的笑容。“反而是你還記得我,讓我很驚訝。”
“我從沒忘記過你。”他意味深長的望着她。
卓情蓉微微紅了臉。現在的他,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似乎也更高大、俊逸、挺拔,氣勢更加的凌人,他已經是一個當紅的超級模特兒,不再是三年前茫然沮喪的大男孩了。
“你成功了。”她說。
“因爲你。”他回答。
在他專注的注視下,她的心跳無法剋制地加快了。
“晏升,大家都準備好了,你看要怎麼辦?”經紀人走了過來。
卓情蓉有些慌亂的垂下眼,避開晏升的視線,卻不期然的看見他衣服上的咖啡漬,腦袋靈光一閃。
“我馬上過去。”晏升回答經紀人。
“等一下。”卓情蓉低喊,轉身衝進休息室,拿出一條黑白相間的長圍巾,直接跑到晏升面前。
“喂喂!你想幹什麼?”經紀人才想擋住她,卻被晏升一手推開。“晏升?”
“她是走設計的,眼光很好。”他對經紀人說,然後轉向卓情蓉。“你想怎麼做?”
她微微一笑,靠近他,踮起腳尖將圍巾披上他的肩膀。
她的靠近讓他的呼吸一沉,低頭吸進她發頂清新的洗髮乳味道,幾根柔細的發輕輕搔弄着他的臉,眼前嬌小的人兒,讓他好想好想緊緊抱在懷裏……
“OK,你覺得呢?”卓情蓉根本沒有察覺他的遐想,退開一步,欣賞着自己的傑作。
晏升低下頭,只見她將長圍巾刻意拉成一邊長一邊短,長的那端往下,巧妙的遮住咖啡漬,再抓出幾個皺摺,用安全別針固定住,短的那邊則隨意鬆鬆的圍着脖子,也用安全別針固定。
“實在太棒了!”造型師走了過來,“簡單的一條圍巾就完全改變了這件外套的風格,而且和這次的主題非常切合,小姐,你有沒有打算進入造型設計這一行?”
“別打她的主意。”晏升對造型師低聲警告。
“嗄?”造型師愣愣的望向他,理解他眼裏趕人的意思,只得摸摸鼻子,識相的離開。
打發掉興奮過度的造型師,晏升微笑地望着卓情蓉,彎身在她的臉頰印下一個吻。
“謝謝。”他笑說。
“不客氣,是我運氣好,能得到帥哥的吻,是我賺到了。”卓情蓉有些調皮的笑了笑,三年前的對話,故意讓它再次重現。
“哈哈!”晏升哈哈一笑,引來四周詫異的目光。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晏升這樣大笑。
“我喜歡你,卓情蓉,我決定追你,你等着。”他靠近她,以着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對她說。
卓情蓉詫異,怔愕的目送他轉身拍照去,好一會兒,他的宣告才終於被她大腦接收消化,瞬間漲紅了臉。
他……不是認真的吧?
他們相差了四歲耶!他一定是在戲弄她,絕對不可能是認真的!
事實證明,他是認真的。
基本上,他雖然不討厭甜食,但也沒有多大的喜好,尤其他的職業更不容他多喫甜食,可是他卻爲了追求她,從那天之後,只要有空檔,他一定會到情意綿綿報到。
情意綿綿生意好,而一開始因爲她躲着他,還不肯接受他,所以遇到人潮,該排隊的時候,他都得乖乖跟着排隊,有時一排就是一個多小時,他也甘之如飴,卻沒想到,她竟解讀成他嗜喫甜食,一直到現在,都還這麼認爲。
接着,幾次被粉絲認出來,造成一些轟動和吵鬧,爲了“安全”起見,他終於有了特權,不再需要乖乖排隊,情意綿綿的另一個老闆童筱意一看見他,就直接讓他入內,並交給卓情蓉負責招待。
“你不要再來了。”她總是這樣對他說。
“那我們到其他地方約會,我就不再來這裏。”他總是這樣回答。
“你這樣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她偶爾會硬着心腸這麼說。
“可是你明明也喜歡我,你只是在意我年紀比你小。”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你小了我四歲!”卓情蓉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
“只是四歲而已,又不是四十歲,何必那麼計較呢?”晏升握住她的手,在她想要掙脫時握緊,不讓她離開。
“你明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僅僅是年齡而已。”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會有什麼問題。”他知道她所指的是什麼,可是在他的認爲,那些都不是問題。
“晏升,你別忘了你已經是個頂尖模特兒了。”
“我沒忘,而且還是拜你所賜。”見她訝異不解的表情,他點點頭。“沒錯,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已經準備放棄模特兒這個職業了。”
卓情蓉張着嘴,因爲太過驚訝,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晏升。”他說。
“你今年才二十一歲,正是模特兒生命的黃金時期,我相信你的經紀公司也不會贊同你現在交女朋友,更別說是一個年紀比你老一大截的女朋友!”
老一大截?
不過四歲而已,算什麼一大截啊!
“我的合約上沒有那種限制。”但是他的經紀人在得知他打算追求她之後,確實有“勸告”過他,不過這都沒必要讓她知道。
“我不喜歡你。”有時候,她還會狠下心來這麼說,然後表情會閃過擔憂和自責,害怕傷他太深似的,讓他又心疼又生氣,清楚她說出這句話,心裏其實比他還難受。
“我喜歡你就好了。”他會這樣說,然後看着她一臉既感動又掙扎的樣子,這是他小小的壞心眼,誰叫她要說不喜歡他。
這場拉鋸攻防戰長達五個多月,最後,她潰不成軍,只能投降,而他開心的奪得戰利品── 她。
兩人正式交往之後,晏升發現她很不會照顧自己,只要一畫起設計圖來,就會廢寢忘食,那種嚴重程度讓他非常驚訝,非常懷疑她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於是他知道,他未來的生涯必須重新規劃。
半年後,他的合約到期,而他決定不再續約,面對開出的條件一家比一家好的經紀公司,他卻只有一個條件── 晚上六點後以及週末假日不工作。
這條件是模特兒界前所未有的,畢竟這一行的工作,很多都是從傍晚開始。
“爲什麼開出這個條件?”維納斯廣告公司四巨頭之一,負責模特兒訓練及經紀工作的裴昀,聽到這個條件之後,一臉好奇的問。
“因爲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很不會照顧自己,我對自己承諾要好好的照顧她一輩子,如果我工作太忙碌,就做不到這個承諾了。”晏升也不諱言。
最後,裴昀答應了他的條件,他才同意和維納斯簽約。
他們交往了兩年,這期間,他求過數次的婚……應該說,他們交往後第二個禮拜,他就開始求婚了,她的拒絕臺詞,從“別開玩笑了”慢慢演化成“你瘋啦”,到後來則是“你還年輕”、“你年紀還小”等等。
最後,他是以“卑鄙”的手段,讓她在被火熱的慾望燒糊理智的情況下,尖叫着答應他的求婚。
他們是公證結婚的,婚禮很低調,低調到雙方的父母親人都沒有出席,連證人都是花錢請來的。
從他們交往,她就沒有提過要將他介紹給家人,連結婚也沒有通知他們。
他早和父母斷了聯繫,沒通知他們是正常的,可是她不一樣,她和父母手足感情都很好,結婚卻都沒有通知他們,連婚後也不曾打算將他這個女婿帶回家?他知道,她對這個婚姻不抱希望。
他不想逼她,可是也不甘願成爲她的地下丈夫,所以他私下有和她的家人聯絡過,並取得共識,大家都順着她,依照她的步調,看她何時準備好。
他不急,時間會證明他對她是真心的,他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