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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櫻弄影》 / 季薔(季可薔) / 第9章 / 共11章

趙晴媚望着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女人五官立體卻柔媚,細眉彎彎,瑩鼻嬌挺,櫻脣優美,而那對湛幽的星眸,恍若兩潭湖水,盪漾着溫柔漣波。

這是一張清秀柔婉的容顏,若不細看,真看不出隱在平靜瞳眸底下的,還有兩簇炯然的小小火苗。

這張彷彿熟悉,卻又極端陌生的容顏是屬於洛櫻的,卻框住她趙晴媚,禁錮她任性不定的靈魂。

她瞪着鏡中清麗的容顏,好一會兒,忽地低下頭,掬起冰涼水流狠狠潑向自己。

洗淨的臉很快沾染上顆顆透明水珠,她停下潑水的動作,伸手一拉,讓乾爽的毛巾覆蓋自己,然後用力抹拭,彷彿想要擦去什麼似的用盡全力。

近來她愈來愈不瞭解自己了……

她抹着臉,悠悠長長地嘆息。

愈來愈不瞭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自己的渴求是什麼,她懷疑這樣鎮日心神恍惚、思緒不定的人不是自己。

這樣的她,這樣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個性不屬於她趙晴媚,那——該是洛櫻纔會有的性格。

是從什麼時候,洛櫻的性格開始一點一點磨滅她原先的自己?什麼時候?

趙晴媚想着,身子不覺一抖,打了個寒顫。

是什麼時候,那抹黑色的形影一點點駐進了她的心房……

“早啊,晴媚。”

爽朗渾厚的嗓音驅散了她恍惚的冥想,她定了定心神,“早啊,爸。”

她微笑,振作起奕奕精神朝正在餐桌上看報紙的父親打招呼。

趙英生點頭,精銳黑眸打量着她,緊繃的面龐先是閃過一抹陌生的神情才又忽然一鬆,彎起朗朗微笑。

看來就連父親也不習慣忽然換了一張臉孔的女兒。

她自嘲地想,忽地憶起三個月前當她面對兩年不見的父親時,後者臉上震驚非常的神色。

即便她費了好一番脣舌終於說服他相信了她的身份,這三個月來兩人也日日相見,他依然不習慣她陌生的容顏。

這也難怪。就連她自己,帶着這張刻意整上的面具兩年了。偶爾從鏡中瞥見自己。也難免驚駭震驚。

就連她自己也不習慣呵。

“坐下來一起喫飯吧。”趙英生和藹地招呼她坐下,又以眼神示意女傭送上早餐,“畫廊的生意還好吧?”

“還不錯。”

一星期前才隆重開幕的畫廊,是她現在的精神寄託,她每天不是在畫廊照管生意,便是躲在家裏。

“過兩天蘇富比在臺灣舉行拍賣會,我打算去看看。”她說着,一面在女傭送來的熱土司上抹上薄薄一層奶油。

“有好的畫嗎?”

“聽說有一幅莫內的睡蓮。”

“你想買?”

“嗯。”

“掛在畫廊賣嗎?”

“是非賣品。”她眸中閃過一道銳芒,“我不可能轉手讓人的。”

趙英生喜歡那樣的銳芒,“看來你對那幅畫是勢在必得啊。”這樣纔好,這樣自信滿滿的模樣纔像是他女兒。

“當然。”她簡單地答,嘴角微微一彎。

☆        ☆        ☆

她想要那幅畫,非標到它不可。

莫內的“睡荷”,她從不懷疑自己會標到它。

但事情卻奇特地比她想象中困難許多,從那幅印象畫被推到臺上,開始接受競標以來,她每一同舉牌,總有個人將價碼拉得更高。

最後,當主持人喊出了不可思議的天價,她舉了牌,而後頭居然還有人把價碼更往上推了五萬,惹來會場一陣此起彼落的譁然,她終於忍不住回頭。

她要看看究竟是誰非與她搶這幅畫不可。

豈料這一回頭,她差點連心跳也停止了。

是韓影。

那一次一次在她身後默默舉牌,一次一次把拍賣價拉得更高的人竟是韓影!

是他在與她競標這幅莫內的畫!

她怔住了,極度的震驚令她櫻脣微張,忘了回應主持人的喊價,直到一聲清脆的板響落下,才喚回了她迷茫的神智。

韓影得到了那幅畫。

她怔怔地看他,怔怔地望着他銳利的嘴角銜起淡淡嘲弄,朝她若有意似然意地頷了頷首,接着轉身,踏着堅定的步履離去。

她瞪着他的背影,良久,不曾稍離。

終於,籠着黑玉雙眸的薄霧盡散,迸出兩道炯然烈焰。

☆        ☆        ☆

他回臺灣了,他竟回來臺灣!

而且,那張曾遭火刑的面孔還接受了手術,還原了從前的分明出色。

他就那樣優閒地站着,英挺的身軀蘊着渾然天成的氣勢,朝她送來淡淡嘲笑的臉龐吸引了會場每一雙眼睛。

他還標走了她勢在必得的名畫!

這個——這個該死的男人!

趙晴媚詛咒着,在心底罵了韓影千遍萬遍;若心語能化爲利刃,早將他劃得體無完膚。

“他爲什麼不下地獄算了?”她怒吼着,雙手用力一揮,掃落了桌上一連串東西,還覺不夠,跟着抓起倖存的紙鎮用力一摔。

銅做的紙鎮落地時的脆響迅速被地毯吸收,趙晴媚瞪看着一地東倒西歪,胸膛怒焰忽地一滅。

跟着,身子一軟,半跪落地。

她扶着桌角,將臉龐埋在冰涼的桌面,緊緊貼着。

爲什麼他要回來?爲什麼他還要在她面前出現?

爲什麼還要來擾動她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湖……

“你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還要回來?”她沙啞地低喃着,聲聲質問,只覺心臟緊緊揪着,痛得她無法順暢呼吸。

“我不要見到你啊,不要……”

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離開他的,下定決心把他忘掉,她不要再見到他,勾起一腔又怨又怒、複雜難解的情緒。

她已經不想報復他了,不想挖掘過往殘酷的真相,只想遠遠地離開他,平平靜靜地生活。

這樣不行嗎?還不夠嗎?他爲何還要出現她面前,還要來招惹她?

“我不想見你!不想不想!”她驀地發怒,放聲大喊,右手握拳一遍又一遍地捶着桌面。

“你不見也得見。”一陣清冷的嗓音驀地在她身後揚起,她悚然,螓首用力一旋。

“是你!”她驚顫,“你來做什麼?

“你說呢?”他問,淡淡漠漠,嘴角閒閒一牽。

她憎恨那樣的神色若定,彷彿她的翻天怒氣撼動不了他一分一毫。

爲什麼?他究竟爲什麼還要回來臺灣?甚至還親自上她的畫廊來?

她環顧四周,半絕望地想抓住某個經過的人將他趕出門去,卻震驚地發覺不知何時幾個員工都走了,室內靜靜幽幽的,只留她在這裏。

只留她跟韓影。

她不禁倒抽一口氣,再度扭頭,翻騰驚濤駭浪的眼眸怒視他。

“你回臺灣做什麼?你在英國不是過得如魚得水嗎?”她揚聲喊,卻掩不住微微顫抖的聲調,“聽說好萊塢就快把你的作品搬上銀幕了,你應該很忙的,不是嗎?”

他劍眉一挑,“你知道我的作品被拍成電影?”

“當然。”

“原來你還關心我。”

“誰……誰關心你了?我只是因爲報上登了好大一則新聞,不小心看到而已。”

不只報紙,她有一回還瞥見電視某個頻道播放有關他的特輯,雖然沒有拍到他本人,卻把他的房子,那個三個月前她還住在那裏的地方從裏到外都拍了個徹底,襯着旁白行雲流水地介紹他這個旅居英國、生活和作品一樣神祕的新銳作家。

他們說他的第一本暢銷書已確定下個月在倫敦首映,而第二本書的版權也被好萊塢一位風格特異的新進導演給買下了。

現在,全世界都在期待他的最新力作《DarkNight》,預計兩個月後上架。

“你的最新力作改了書名嗎?”她問,語氣不無諷刺。

“改書名?”

“TheChineseLady!”

“喔,那個啊。”他恍然,聳了聳肩,“不是改了書名,是完全不同的一本書。”

才三個月的時間,他又寫了一本截然不同的書?

“原來那本呢?”

“那並不是爲了出版寫的。”他沉聲道。

爲什麼?那他是爲了什麼寫的?

她想問,卻只是張大眼冷冷地瞪着他。

關她什麼事?他出不出書、出什麼樣的書都不關她的事,他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不過我今天把那本手稿帶來了。”他突如其來地道,跟着打開手邊的黑色公事包,取出一疊稿紙。

趙晴媚皺眉,“你做什麼?”

“我想讓我的祕書看一看。”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讓我看?”她訝然,狐疑的眼神射向他,“我爲什麼要看?”

“我想讓你來告訴我這結局該怎麼寫。”

“什麼?”他陰冷的語聲震動了她,身子一顫,濃密的眼睫倏地翻揚,露出一雙寫着驚愕的眸子。

對她震驚萬分的眼神,他只是靜靜承受着,嘴角勾起冷冷的微笑。

她不覺撇開眼眸,無法直視他充滿嘲諷的神情。

他的微笑更冷,手臂一揚,昂起她微微發顫的下頷,語氣輕柔卻危險,“告訴我啊,我的好祕書,這結局該怎麼寫?”

“我……我不知道。爲什麼問我?”

“你說我該讓誰殺了誰?是讓女主角成功地復仇呢,還是讓男主角再殺自己的妻子一次?”

“你——”她呼吸一凝,身子一陣戰慄,若不是他的手臂穩穩地托住她,她連雙腿也打不直。“你究竟想怎麼樣?”

他默然凝望她許久,眸中神采複雜難解,終於,他俯下頭,在她耳畔輕輕吹拂,“我不確定。”他的氣息幽微而炙熱,“或許……我想來殺了你?”

她聞言倒抽口氣,腦海倏地陷入一片空白,身子僵着,一動也不能動。

而他,彷彿很以她驚嚇的反應爲樂似的,直起上半身,喉間滾出一陣沙啞低沉的笑聲。

他低低笑着,緊盯她的眼眸熠熠生輝,而她,慘白着一張若雪容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

沒想到再見到她竟會是這樣的感覺。

那一刻,當他隱身一角,目送着她窈窕的倩影翩然進入蘇富比拍賣會場時,沒料到衝擊會如許巨大。

他瞪着她,氾濫着各式情緒的胸臆有驚、有怒、有恨,也有——喜?

不錯,是喜,乍然見到那張三個多月不見的清麗美顏,他一顆心竟不由自主地飛揚,無端端加快了韻律的節奏。

她——一點沒變,又像是變了,收回了身爲洛櫻時經常戴着的溫柔面具,卻又不像兩年前的她一般氣勢凌人。

她的頭髮剪了,不再是直直瀉落肩頭的秀麗溫雅,而是貼覆在耳際的大方利落。

她,眼神有自信,表情有從容,氣質既高傲又蘊着淡淡嫺雅。

她是趙晴媚,也是三個月前的洛櫻——

還是那個處處牽引他心的ChineseLady啊。

要他就這麼放過她?不可能,絕不可能!

“你究竟要怎樣才肯放過晴媚?”

憤慨尖銳的嗓音質問着韓影,他凜了凜心神,拉回遊走的思緒。

眼眸一轉,落定面前鬢邊已出現幾星白霜的老人。五分鐘前,老人忽然出現在飯店櫃檯,嚴厲要求要見他,甚至不顧飯店經理的阻止直直闖進他的房間。

趙英生——兩年多不見,他臉上的皺紋又多了幾條,蒙上明顯的風霜。

只可惜脾氣似乎沒隨着年紀有所長進。

韓影想着,嘴角跟着冷冷一掀。

“說啊,你究竟想拿我女兒怎樣?”趙英生低喝,直瞪着他的眼眸燃着憤然烈焰。

“我不明白你這麼問的意思。”

“不明白?你少裝傻!我要你離她遠一點,別來糾纏她!”

“那是不可能的。”

“什麼意思?”

他撇撇嘴,“你似乎忘了,你要我遠離的正是我的妻子。”

趙英生倒抽一口氣,瞪住他,一時之間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

“晴媚雖然失蹤了兩年,可我們的婚姻還是存在的,她在名義上還是我的妻子。”

“你——”

“要我離自己的老婆遠一點?”他揚揚眉,有意無意地更進一步激怒老人,“對不起,我辦不到。事實上,我回臺灣便是來帶她走的。”

“帶她走?”

“不錯。”

“不可能!”趙英生一拍桌,揚聲怒喊,“晴媚不可能跟你走!她要與你離婚。”

“那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你非得答應不可!”老人銳聲喝道,異常憤怒,“我不可能讓你帶走晴媚,不可能讓她跟隨時可能危害她性命的人走……”

趙英生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在接觸到韓影忽然陰沉的眼神後驀地住口。

如鷹般冷漠銳利的眼神,像把利刃毫不容情地只緊敵手的咽喉。

他不覺一顫。

這眼神他曾經見過——數年前,當韓影掌握他利益輸送的證據,前來要挾他讓出集團總裁之位的時候。

他就是以那樣冰絕的眼神令他屈服,甚至答應將自己的掌上明珠下嫁於他……

“你……你還想做什麼?”趙英生問着,語音微顫,年邁的身軀顫巍巍地向後退了幾步,“兩年前是你主動放棄集團總裁的位子的,是你自願退出董事會,退出趙氏企業……你……你自己說你什麼都不要的——”

“我是什麼都不要了。”韓影低沉一句,截斷趙英生的顫抖。

“那爲什麼——”

“可是我要她。”

“她……”

“我要你的女兒,趙晴媚。”韓影銳利的嘴角微揚,擲落冷冽字句,“我絕不可能跟她離婚的,你放心好了。”

“你……”趙英生瞪着他,強烈驚顫,幾乎無法順利吐出字句,“你要她做什麼?”他實在不解,“你甚至不喜歡她——”

韓影沒回答,只是冷冷地、微微一揚薄銳的嘴角。

那樣奇特的冷笑令趙英生不覺呼吸一凝,他怔怔地立着,眸光直直望入一對深不見底的幽潭,完全弄不清楚那古潭裏潛藏的究竟是什麼。

☆        ☆        ☆

“我真搞不懂他……”

趙晴媚仰頭,長長地、深深地吐着氣,燦燦星眸凝住顏色柔美的天花板。天花板四角各鑲着一盞壁燈,靜靜灑落米色溫暖光芒。

“他究竟回來做什麼呢?”她喃喃自問,神情刷上薄薄一層迷惘。

“也許是專程回來帶走你。”清朗的男聲揚起,蘊着隱隱的、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驀地調轉眸光,望向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書房門邊,一手還插在褲袋裏,閒閒看着她的男人。

男人的長相相當出色,墨黑的頭髮瀟灑地在肩頭附近飛揚着,異常濃密的劍眉畫開略帶狂野的弧形。

他是任傲天,是救了她的恩人也是朋友,而他——竟是站着的!他的腿不是殘了嗎?

“傲天。”她驚訝莫名,瞪大燦燦美眸望着他邁着健康的雙腿直直朝她走來,在她書桌前停定。

“這幾個月都沒在網上再碰到你,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你回來臺灣了。”他微笑,“來看看你。”

“你怎麼也回來了?你不是在德國嗎?”極度的震驚過後,她猛然站起身子,幾乎翻落桌邊一蓋檯燈,“你……你的腿……”

“好了。”任傲天只是這麼簡單一句,跟着利落地坐上她書桌一角,炯亮的眸子凝住她,打量許久。

“怎麼會忽然好的?是誰……”

“有人不惜一切替我復健的。”他解釋,勾勾性格的嘴角,輝亮的眸子則灼着異樣光芒,“要應付一個瘸了腿、脾氣又糟得可比魔鬼的男人……也真難爲她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

是她聽錯了嗎?還是那幾個月前脾氣還暴烈得宛若地獄之火的男人話語裏真抹着淡淡笑意?

他說話的聲調,脣邊微笑的弧度,似乎——完全換了一個人。

“你——好像變了。”她半迷惘地低喃。

他驀地朗笑,好一會兒才停住清清笑聲,眸子繼續凝住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幹什麼這麼看我?”

“我看你也變了。”

“我變了?”她愕然,“哪裏?”

他搖搖頭,沒正面回答,只淡淡一句,“聽說他也回來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韓影,微微頷首。

“你的復仇——就這麼完成了?”

她一震,默然。

“說啊,晴媚。”

“我——”她撇過頭,咬住弧形優美的下脣。

“你不玩啦?”他搖頭,挑了挑英挺的眉,“我千辛萬苦替你整型,結果你竟然就這麼算了?”

他半嘲弄的口氣令她心一緊,驀地轉頭瞪他,眸中盡是倔強,“我就是這麼算了,不行嗎?”

“因爲你愛上他了嗎?”

他問得直截了當,她聽得驚駭萬分。“你怎麼會這樣想?”

“很合理啊,不是嗎?”任傲天攤攤手,“還記得你落下山崖,被我救了的那段日子嗎?你日日夜夜就想着報復,就想着要他償命,你要我替你換張臉,又花了快兩年的時間打聽到他躲在哪兒,千方百計地接近他,結果事到臨頭怎樣?你放棄了!”他望着她,嘴角揚起淡淡嘲弄的弧度,“除了你愛上他,心軟了,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解釋?”

“我——沒愛上他。”她瞪着他,氣息急促不穩,“我只是……我不確定是不是他……”

“你不相信是他縱的火?”

“我不確定……”

“怎麼不確定?究竟是或不是?你不是說要調查清楚嗎?”

是啊,她是要調查清楚的,她幾乎肯定是他了,可他卻又不曾正面承認。

如果我說我沒有殺趙睛媚,我不是殺人兇手。你相信嗎?

這是天譴,爲了懲罰我的罪……

他說他不是兇手,卻又說火烙的傷疤是天譴,爲了懲他之罪。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如果他不是兇手,爲何要遭受天譴?

如果放任面目毀容是他爲了懲罰自己的罪愆,那麼現在他去動手術,恢復原來齊整的容貌,是否表示他不再認爲自己有罪?

究竟那場大火——跟他有沒有關係?

她不知道,真的不確定!

趙晴媚驀地搖頭,狂亂而昏茫,“我不想調查了,不想再挖掘過去,我現在只想回覆平靜的生活。我只要平靜……”

她不想查了,他有罪無罪她都不在乎了。既然她還活着,就把兩年前的一切一筆勾銷吧,就當作了一場噩夢。

忘了吧……

“你忘不了的。”任傲天深深望她,彷彿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就算你能忘了兩年前的大火,也絕對忘不了他的。”

“爲什麼?”她防備地看他,“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愛上他了。”他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楚。

她一震,恍若焦雷轟頂,全身冰凍,一動也不能動。

“而他,我想也愛上你了。”

“他……他愛上我?”她心跳狂野,無法相情自己方纔所聽到的,語音強烈的顫抖與沙啞,“你騙我……別這樣整我——”

“我沒整你。我是真的那麼想。”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就憑我方纔經過樓下,看見送貨員正巧送來他給你的東西。”

“他送我東西?”趙晴媚拉高語音,“什麼東西?”

任傲天不答,敏捷地躍下書桌,跟着拍拍手掌,揚聲喚道:“把東西搬進來吧,你們家小姐要看呢。”

不久,兩名趙家下人合力搬了兩方罩上紅色絨布的東西進來,輕輕靠牆擱着。

趙晴媚怔怔地,看着傭人們小心翼翼的動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樣就行了,出去吧。”還是任傲天替她下的令。

她渾然不覺,一徑愣愣地瞪着牆邊隱在溫潤酒紅布幔後的東西,“那是什麼?”

“別告訴我一個開畫廊的女人會看不出那是什麼。”

“是——畫?”她愣愣地,一面邁開步履緩緩走近,輕輕、輕輕地揭開絨布幔,雙手顫抖。

任傲天微笑地注視她迷惘而顫抖的動作,注視着她在揭開紅布幔後整個身子一凍,意識陷入極度震驚。

“驚訝嗎?”

“這……這是……”

“林布蘭的‘自畫像’與莫內的‘睡荷’。”他替她說出口,“都是真跡。”

不錯,正是那兩幅畫,是真跡!

兩幅畫都是她曾經渴望極了,卻沒辦法在拍賣會上得到手的名畫。原來都在韓影手上——她知道“睡荷”被他標走,沒料到“自畫像”也屬於他……

他把這兩幅畫都送給了她?

“這真的是他送來的?”她問,語音喑啞。

“送貨的人是這麼說的。”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他要將這麼名貴的畫轉送給我?他不也是千方百計纔得到它們嗎?”

她問得迷惘,任傲天則忍不住淡淡好笑,“你還不明白嗎?”

她倏地旋身,兩束利銳眸光朝他射來,“明白什麼?”

“記得那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麼?”

“什麼?”

“你說你之所以會去倫敦是爲了趕一場拍賣會,爲了一幅林布蘭的‘自畫像’,可是卻遲了,畫被別人買走——”

趙晴媚一震。

是啊,當時她的確是爲了林布蘭才忽然飛到倫敦去的,在最後一刻才趕到倫敦,可已經來不及了……

我只是受人所託標下這件畫作。

這幅畫是買來送人的,不可能割愛。

那日,一個美麗的東方女郎先她一步標走了畫作,無論她怎麼開價她就是不肯割愛。她說她是受人所託標下畫作的……

一念及此,趙晴媚驀地一凜。

莫非——莫非那個黑髮女郎正是受韓影所託標下那幅畫,而他是買來送人的?

買來送她?

不,不可能!

趙晴媚拼了命地搖頭,怎麼也不敢相信。

他怎麼可能是爲了買來送她呢?他爲何要送這樣貴重的禮物給她?

“因爲他知道你渴望那幅畫。”任傲天再次看透了她內心的念頭,閒閒說道,“而且我記得,拍賣會隔天就是你的生日。”

她的生日!

她悚然一驚——那幅林布蘭是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顫然,心跳頓時亂了節奏,如脫繮野馬狂竄,“這……這怎麼可能?”氣息凌亂而急促,“我不相信,不相信……”

“看看這個。”一封淺色的信箋遞到她眼前,她茫茫接過。

發顫的手指緩緩開了封,取出一張薄薄紙箋,跟着帶出片片泛着馨香的櫻花。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片粉紅色花瓣翩翩飄落,靜靜落定光潔的地板。

“落櫻……”她喃喃着,楞了好一會兒,才把眸光轉回到同樣印染着瓣瓣櫻花的信箋上。

結局——由你來寫。

素雅的箋上只有這麼短短一句話,黑色的墨跡力透只背,也彷彿要穿透她緊緊閉着的心扉……

結局——由她來寫?

這是什麼意思?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極度震撼,脣間不覺逸出一聲沙啞吶喊,跟着急急旋身,衝向紅木書桌前。

拉開抽屜,她慌然捧出被她壓在最底下一疊凌亂的稿紙,深吸口氣,凝神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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