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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逃婚刀客》 / 棠霜 / 第8章 / 共11章

聶飛悄悄來到袁府門外。

他左右踱著步,徘徊又徘徊,遲疑又遲疑。

忽然間,大門開了,跑出來兩個可愛潔淨的孩子。

他很快地就認出來,他們是那兩個小乞兒。

看他們的模樣,袁家似乎將他們照顧得很好。

原本表情有些憂愁的孩子們,一見到他,立刻驚喜得張大眼睛,一股腦兒地向他跑來。

“聶飛叔叔!我們正要偷偷溜去‘關家堡’找你呢!”兩個孩子興奮地拉著他的手繞圈圈。

“找我?”他愣了一下。

“是啊!依依大夫最近都在睡覺,所有人都圍著她,我們想看一看依依大夫,也都被叔叔們攔住了,不讓我們去看她。”

孩子用稚嫩的嗓音抱怨著。

聶飛卻聽得一陣瑟縮。

孩子們焦急地找盡各種機會,想要探望她,就算是一眼也好。

而他,猶豫了好久,卻始終沒有勇氣來看她一眼……

聶飛在孩子面前蹲下來,緊張地問道:“依依她現在怎麼樣了?”

“依依大夫她現在在花園賞花喔!”

“是嗎?”

他喃喃說道,抬起眼,渴望地看向大門。

依依現在就在那扇大門後面……

他很想見到她。

但是,見到她之後,又該說些什麼呢?

說他很抱歉,竟然說那些不認帳的渾帳話?

說他真該死,不敢說出心裏真正的話?

說他其實很願意與她成親,將她娶回家……

“你要去看依依大夫嗎?”孩子問道。

“我……”

“依依大夫最近都沒有笑過了,你去逗她笑,好不好?”孩子拉著他的手。

孩子的話語,讓他感到十分心酸。

咬了咬牙,他站了起來,牽著兩個孩子,向袁府走進去。

來到了庭院之處,他才發現,爲什麼小孩偷溜出門,還有他大搖大擺地從門口走進來,都沒有什麼人注意到。

因爲,原來幾乎所有的人都齊聚在庭院裏,聊天、戲耍,還擺了些點心、水果,感覺十分的熱鬧。

袁敏依坐在亭子裏,望著某個方向發呆。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看見了佇在她窗邊的那株山櫻。

整株的山櫻枝頭上,幾乎光禿禿的,別說是花了,就連青綠色的葉子,都少得可憐。

這株應該枯死的山櫻,曾經奇蹟似地開了花。

他卻沒有機會能親眼看一看開花的山櫻。

應該是說,他自己放棄了看山櫻花的機會……

漸漸地,終於有人發現到聶飛的存在。

袁家幾個兄弟到他面前,神情不善地瞧著他。

“聶大俠,不請自來嗎?”其中一人語帶譏諷地說道。

袁家兄弟都不太歡迎他。就是他,害得他們的小妹被衆人當成了倒追男人的笑話……

聶飛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袁敏依,期待她也能發現他的到來。

袁敏依收回了投注在山櫻枝上的視線,不經意地,向他的方向瞧了過來。

他氣息一窒,半期待、半憂鬱地望著她,等著她認出來之後的反應。

誰知道,她像是看陌生人一樣地瞧他一眼,對他點了點頭之後,便淡然地轉開頭去。

聶飛愣住了。

他曾想道,不管她是生氣、惱怒、還是不耐煩,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知道,他活該承受她的怒火。

但他千算萬算,就是沒有想過,她竟然是將他視爲無物……

她的眼眸中,毫無任何波瀾。七情六慾都像是被抽離了似的,在她眼中找不到一絲絲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抓了抓胸口,覺得胸口像被一隻貓爪子給劃破幾道血痕,莫名地隱隱刺痛。

奇怪,他該覺得解脫了,爲什麼會覺得胸口好悶?

想也沒想,聶飛大步向她走去。

袁家兄弟擋在他面前,亮出銀針。

他視若無睹,繼續往袁敏依的方向走去。

“不准你靠近依依!”袁家兄弟氣憤地向他出手。

聶飛的雙眼,專注地盯著她,沒有一瞬離開她身上,不管袁家兄弟如何阻攔,他直覺地便揮擋了下來。

幾根銀針“噗”、“噗”地刺入他的手臂,劇烈的痠麻襲了上來,他咬牙硬是舉臂擋開他們。

一根銀針“噗”地刺入右肩肩頭,他的整隻手臂像是廢掉了一般,舉不起來,他換左手擋開袁家兄弟的攻擊。

又一根銀針刺入右腿窩,他整條腿痛到打軟,差點跪下去。

他拔起銀針,乾脆一鼓作氣,躍到袁敏依身邊,打退她身邊欲出手攔住他的人。

然後,他用勉強還能使的左手,忍著劇痛,將她抱了起來,再提氣一躍,登上屋頂,幾個彈躍後,便挾著袁敏依遠遠地離開。

輕功不及他的袁家兄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依依被他帶走。

追出了袁府外一小段距離後,便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蹤影,袁家兄弟們氣得忍不住紛紛大罵……

***

聶飛將依依抱到了城外的林子裏,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將她小心放下後,便齜牙咧嘴地抱著手臂,跪在地上痛吟。

袁敏依沉默地看著他痛到幾乎打滾。

她知道被她那些兄長的銀針刺中身子穴位,比任何的酷刑都要難以忍受。

原本她想保持冷漠,冷眼旁觀地看他受一些罪,但看他臉色都白了,她的心腸還是軟了下來。

她不情不願地在他身邊蹲下,抬手拈起他背上的一支銀針,在他身上又刺了幾個穴位,解除他的疼痛。

痛苦逐漸舒緩下來後,聶飛抬手抹掉額上的冷汗,喘息著坐倒在地上。

“謝謝你……”

他一邊喘,一邊笑著對她道謝。

她沉默地也坐在一旁。

“被銀針刺下去的感覺,果然很痛,袁家的銀針真是名不虛傳!”他大加稱讚道。

她白了他一眼。

這傢伙還真樂觀,明明喫盡了苦頭,還能苦中作樂地讚美人家。

“我都已經說了,我們從此無瓜葛,你何必再來找我?甚至,還把我從袁府中劫走,不怕我的哥哥們追殺你?”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之,就是想見到你、跟你說話。”他抓抓頭說道。

“想跟我說話,在庭院裏就能說了。”她冷冷地說道。

“剛纔庭院裏有太多人,會打擾我們。在這裏聊的話,只有你跟我,不是自在多了嗎?”他攤攤手。

“傻瓜……這樣糾纏有意義嗎?”她白了他一眼。

“當然有意義。”

“我都已經要對你死心了,你又何必硬是擾亂我的生活?”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只是憑著一股本能,做了心裏頭想做的事而已。”

她瞧著他好一會兒後,才慢慢地垂下眼。

“你是因爲……聽到我病發的消息,所以纔來的?”

“……嗯。”他坦白地點點頭。

她苦笑了一下。

當然是因爲她快死了,他纔會來找她。

不然,還會有什麼理由,能讓他這樣不顧一切地跑來找她?

“你可以不必這麼做的。”她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他不太高興地問道。

“我們兩人斷得乾乾淨淨的,不是很好嗎?這樣子,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就是想這麼做。想見你的理由,非得要有意義嗎?”他的火氣開始冒了起來。

“好吧,你見到我了,然後呢?要跟我說遺憾,還是要說保重?或是依照你的慣例,要不要跟我來一個下輩子的約定?”她也激動了起來。

聶飛突然上前,緊緊地一把抱住她,嚇了她一跳。

“做什麼?”

她不明白,他爲何要抱住她?

“……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他在她的肩窩低語。

她聽了他的話之後,渾身一震。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竟然會隨時隨地的想要回頭找尋你的蹤影;喫飯的時候,總忍不住要多擺一副碗筷、叫幾道素菜;睡在林子裏的時候,也會忽然驚醒,怕你爲了追尋我,也在林子裏餐風露宿……”

她的眼眶蓄滿淚水,靜靜地聽著他說話。

“我一定也是得了很嚴重、很嚴重的病……”

他低啞的嗓音,從她的肩窩處傳了出來。

她閉上眼,淚水滑落下來。

如果,她的舊疾沒有復發,聽到他說的這些話,不知道會多幸福……

“還好……還好你沒在我發病之前說,否則的話,我現在可能會更加無法接受我的病……”

“對了,你不是喫過了龍涎果,怎麼會又發病?”他扶著她的身子問道。

“不知道。爺爺他們煞費苦心地不停鑽研,還是不瞭解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她搖了搖頭。

“那你爺爺還有沒有第二顆龍涎果?有的話就趕快讓你服下啊!”他急迫地問道。

“龍涎果如果這麼隨手易得,就不是珍奇聖品了。”她忍不住破涕爲笑。

他卻失望地垂下頭去。

“我已經看開了,多得了這六年的時光,我覺得上天待我很寬厚了。”

“可是我看不開了……”他喃喃自語地說道。

“嗯?”她悄悄地打了一個呵欠。

“我突然發現,有個人一起結伴同行也不錯。”

“……嗯……”

她倚著他,眼皮慢慢垂下。

“依依?”

他注意到她的渴睡狀況,一面喚她,一面抬起雙手,將她攬進懷裏。

“……嗯?”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他在喚她。

她好想睜開眼,但卻無能爲力……

“最近這幾天,我想了又想,我都這麼習慣你的存在了,若是和你成親,應該也沒有想像中的可怕,對吧?”他啞聲說道。

她沒有回答,已經閉上了眼,渾然不覺地墜入深眠之中。

他緊緊地抱住她已經沒有反應的身子,良久良久,不肯放開……

***

當她再度醒來,已經回到了袁府。

袁青山坐在她身邊,皺著眉頭,翻看著手上的醫書。

其實除了爺爺,連爹爹和她的八個哥哥,最近也全都埋在醫書堆裏猛啃,希望能找到有關龍涎果的更多記載。

“爺爺……”

“依依,你醒了?”

袁青山立即發出通知,不一會兒,爹爹和所有的哥哥全都到齊了。

“我這次睡了多久?”

“這次睡了有五天。”

“五天?好餓喔……”她笑著說。

“粥已經熱好了,馬上就端過來。”

“我最近好像只有粥可以喫呀……”她搖搖頭。

“你睡太久了,除了粥,其他的都還不能喫。過兩天,再讓你多喫一點好喫的東西。”袁青山愛憐地說道。

“我知道。”

她笑了笑,接過一碗粥。

當了一輩子的小病人,還能不知道嗎?

忍住嘆氣的衝動,她勉強自己喝下一點粥。

“依依。”袁鏡堂在一旁喚道。

“爹,什麼事?”她抬起頭。

“聶飛一直在外頭不肯走,堅持要等你醒來。”

“……喔。請幫我轉告他,我醒了,他可以回去了。”

她低下頭,努力將粥吹涼。

“嗯,他還請求另外一件事……”袁家大哥輕咳了一下。

“還有什麼事?”她問道。

“他……還向我們提親了。”

她手中的湯匙“砰咚”一聲,滑落到湯碗裏。

“什麼?”她怔怔地看著碗裏的粥。

“你的意思如何?”

“……我不嫁。”

她的胃口全沒了,輕輕推開碗。

“他說不是現在就要你嫁他,你可以考慮、考慮,但他希望是在你二十歲生辰之前與你成親,他說這是……你們之間的約定。”袁家大哥皺一皺眉。

這傢伙,竟敢跟他妹妹私定終生!想到就有氣。

“不必理他,他的約定都不算數的。”她嘲弄地說道。

此時,一道嗓音自門口切了進來──

“我現在在你眼中,真的變成這麼沒信用的人了?”

聶飛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說道。

她瞪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不看他。

“依依,我已經承諾你了,我願意娶你,而且是在你二十歲生辰前就要娶你。所以,我沒違揹我們的第一個約定。至於第二個約定,就要看你怎麼決定了。”

“我知道你們的第一個約定,是依依滿十七生辰,還有山櫻花開。那第二個約定是什麼?”袁家大哥好奇地問。

“第二個約定,是──”

聶飛正要開口解釋,就被依依打斷。

“不許說!”

依依叫道,小臉突然脹紅。

聶飛從善如流地閉上嘴。

衆人全都疑惑地盯著他們瞧,瞧到她有些受不了。

“沒有什麼啦,第二個約定,就是他若在我二十歲生辰之前願意娶我,他就得一輩子賣命養老婆及一打的孩子……”

“這是什麼約定?好扯……”八個兄弟議論紛紛。

“這有什麼難的?想當初,依依的娘也是給我生了九個孩子,離一打也只差三個而已,我還不是全養大了?”袁鏡堂有點不以爲然。

“呃……”

聶飛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尷尬地站著。

“算了,我們都出去吧。他們的事自己商量、商量,我們不必干預了。”袁青山帶著大家退了出去。

當房內只剩他們兩人時,聶飛走近她,認真地開了口。

“嫁給我吧,依依。用嫁給我的方式來懲罰我。山櫻花都能開了,說不定第二個約定也能實現。”

“你又要我期盼未來了?”

“人不都是要向前看嗎?”

“但我時間不多了,哪裏有未來可言?”她泄氣地說道。

“不,我不相信。龍涎果的效用,一定沒有這麼遜,肯定是有其他的靈效,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聶飛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他。

“我爺爺都不敢這麼斷定了,你憑什麼這麼有信心?”她不以爲然地搖搖頭。

“有希望,才能讓你努力地想活下去。”他定定地望著她。

她看著他,忍不住嘆息。

“如果我不點頭嫁你,你是不是要天天來鬧我?”

“你真瞭解我。”

“好吧……”

“我的好依依、我的好娘子!”

他高興地捧住她的臉蛋,重重地親了親她的脣。

“喂!我爺爺,爹爹、還有八個哥哥全都在門外呀!”她害羞地拍打他。

“我情不自禁啊!”他開心地笑著。

她也被他的樂觀給感染,脣邊忍不住微微綻出一朵笑花。

他柔情萬千地將她摟進懷裏。

她閉上眼,偎進他的胸膛之中,細細感受他努力向她傳達的溫暖和呵護。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地開口。

“我……我希望,我真的有機會可以見到你爲了養孩子而賣命賺錢的狼狽模樣。”

“會的,一定會的。”

他低下頭,貼近她的脣,在她逸出脣瓣的嘆息之中承諾……

“就像山櫻花開一樣,你一定也能見到二十歲生辰之後,你跟我、還有孩子們的模樣……”

她閉上眼,全心全意地祈禱,希望他的承諾一定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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