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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女動情》 / 季薔(季可薔) / 第9章 / 共11章

“告訴我,父皇,天星還能活多久?”

舒爽的夏日,御花園裏草木欣欣向榮,池裏蓮花朵朵溫婉清新,岸邊牡丹株株嬌豔迷人。

舒爽的夏日,微風吹拂着讓人心曠神怡的清涼。

然則李冰嚴肅冷靜的言語令皇帝原本佈滿面的笑意一斂。

他深深凝望着愛女,眸中閃過異彩,“怎麼會忽然這樣問?天星,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兒臣只是想問問。”李冰淡淡應道,自亭中石椅立起盈盈身影,美顏一垂,眸子盯着池裏盛開蓮荷。

“你不是說過不想知道這些嗎?”

“兒臣現在想知道了。”

“天星——”

“告訴我吧,父皇。”她忽地揚首,眸子凝定皇帝,目光卻仍沉靜,“告訴兒臣還有多久可活?”

皇帝像是一窒,龍顏變換過幾次表情,極端掙扎,“朕……不知道。”

“真不曉得嗎?”

“真不曉得。”

“那……天墾究竟得了什麼病?”

“說來話長。”

“我想聽。”李冰淡淡地,語音隱含不亦察覺的波動。

皇帝凝視她片刻,“記得朕曾告訴過你嗎?你體內有一股寒氣。”

她輕輕頷首。

“是一名真人說的。在你出世幾天後,忽然有一名化外真人求見。”皇帝繼續說道,神情半思索,回憶着久遠以前曾經發生的一切。“他說日前觀星,得知一顆無名星辰落入了皇宮內院,於是匆匆趕來面聖,而那顆星子就是——”

“是天星?”李冰接下去,微微訝異。原來宮裏民間的傳言終究有些根據。

“不錯,就是你。”皇帝點點頭,“他要求見你,朕也讓他看了,看完之後,他說……”皇帝話聲一頓,思緒跌入遙遠時空……

“皇上,此女乃天宇星辰轉世,性格怕不比常人。”一身灰衣道袍的真人緩緩說道。

“怎麼不比常人?”他問。

“她體內天生帶來一股寒氣,這寒氣將會促使她性格冷僻,無情無感。”

“怎麼會這樣?”

“是懲罰。”真人解釋道,“此女在天庭犯了戒條,因此被降罪轉世,井註定一生讓此寒氣纏身。”

“她犯了什麼樣的罪?”

“天機不可泄漏。”

“天機?”他一怔,隱隱慍怒,“那麼這股寒氣又會令她如何呢?”

“這……”真人一陣遲疑,仰首閉眸,沉吟了好半晌,終於緩緩說道,“怕是會令她命不久長吧。”

“什麼?!”他大爲震驚。

“照貧道推算,公主大概在芳齡雙十左右,寒氣會第一次發作……”

“他說你在二十歲時會初次發作,而你是在去年第一回無名心痛。”皇帝看着她,眸光隱蘊淡淡傷痛。

“十九歲。”李冰輕輕說道,心臟一陣拉扯。

幾乎與他推算同時——那化外真人說的怕有幾分真實性吧。

她閉了閉眸,“那名真人沒有說天星大概會活到什麼時候嗎?”

“那也是天機。”皇帝低低說道,聲音沙啞,“他只說你一旦發作,便會接二連三,次數愈頻繁,就——”他驀地停口,終究說不下去。

但冰雪聰明的李冰如何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發作次數愈頻繁,恐怕就離死期愈近吧!

才這麼一動念,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便攫住她,她連忙一個旋轉,微微癱軟的身子倚着涼亭石柱,手撫胸前,平定急促的呼吸。

“天星!”皇帝驚慌地喊,“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輕輕回應,依然掩眼瞼,等着那陣暈眩過去。

終於,暈眩的感覺消褪,腦海逐漸明晰。

她揚起眼瞼,正對父親憂慮惶惑的眸光,“沒事的,父皇,兒臣只是忽然有點暈。”

“沒事……沒事就好。”皇帝仍然定定瞧着她,“天星,你現在過得快樂嗎?”

“快樂。”李冰低聲地回應,心臟一陣抽緊。

就因爲太過快樂纔有所欲、有所求,就因爲太過開心才忽然在意起自己命不久長的事實。

就因爲太甜蜜幸福了,所以真的想與心愛的人相守一生,永不分離。

莫非真如人所說,人生得意時光終,如鏡花水月,短暫易逝,唯有傷痛悲苦方無盡期?

她不相信,真不願相信。

她還想與秉修白首偕老啊。

※       ※        ※

“想同一個人白首偕老會是個可笑的奢想嗎?”李冰低啞地、認真地問着,燦燦星眸,凝定眼前身着月白綢緞的窈窕佳人。

月牙兒聞言一陣淡淡訝異,不覺細細打量這位過門不久的公主嫂嫂,試着從其間找出幾分異常。

今日,她以妹妹的身分前來蘇府探望哥哥,午膳過後,她相公李琛和哥哥蘇秉修仍興致不減,把酒言歡,而脣畔一直彎着淺淺笑意的嫂嫂李冰悄悄將她拉出來,兩人沿着蘇府漂亮精緻的後花園閒閒散步。

其間,李冰一直是靜靜地一言不發,彷彿神魂不定,若有所思。

月牙兒也不去打擾她思緒,由她靜靜沉思,沒料到她一開口便是這麼教人訝異的問話。

“月牙兒不明白公主——不,嫂嫂問這話的意思。”

“就是這意思。”李冰驀地凝住步伐,顧盼認真,似又淡淡困惑,“想和一個人白首偕老是否只是可笑的奢盼?”

月牙兒也停住身子,“嫂嫂爲什麼這麼想?”

“人總難免一死,或遲或早,不一定能等到白頭,不是嗎?”李冰菱脣吐落問話。

“是這樣不錯。”

“既如此,爲何古今之人皆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願望呢?”

“那是因爲愛啊。”

“愛?”

“是啊,愛。”月牙兒凝望李冰,小心翼翼地解釋,“愛一個人不就希望與對方白首偕老,生死不離嗎?”

“是嗎?”李冰聽着,絕美的容顏除了迷惑,更逐漸籠上憂愁,淡淡地復落整張臉,及於深湛的黑眸。

月牙兒屏息瞧着那奇異的變化,“難道嫂嫂不這麼認爲嗎?”

羽狀眼睫忽地一顫,幽眸點燃一簇火苗,“我……不能。”

最後兩個字像晶瑩的雪花,纔剛飄落瞬便消逸於風中。

“什麼?”月牙兒沒聽清。

“沒。”

李冰簡短的回應更惹得月牙兒滿腹疑慮,盯了她好一會兒,“嫂嫂,你……愛哥哥嗎?”

李冰一顫,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月牙兒一震。

雖然之前就曾聽說李冰不再是那個從前無情無慾的天星公主,今日午宴席間也確實見證了她淡雅的笑顏及與哥哥之間的濃情蜜意,但乍然聽見她如此坦然回應,仍不禁有些震驚。

原來這顆從不動情的天宇寒星是真的動情了。

震驚一過,便是全心歡喜,“真是太好了。我爲你們感到高興。”月牙兒燦爛地笑着,“難怪最近哥哥總是滿面春風,原來與嫂嫂情愛正濃啊。”

“他看起來有那麼高興嗎?”

“喜悅非凡。”月牙兒肯定李冰的疑問,微笑加深,“肯定是因爲你。”

“因爲我?”

“因爲深深愛你,而你也深深愛他,所以哥哥才能如此暢快無憂啊。”月牙兒語氣輕快,“這就是相愛的兩個人會想生死不離的原因了,因爲若是失去其中一方,不但失去了歡樂泉源,恐怕還會掉落無邊地獄呢。”

“無邊……無邊地獄?”李冰語氣一變,極端震驚,眸子亦忽然抹上惶恐。

“是啊,那種感覺是很痛苦的。”月牙兒輕輕嘆息,語音一啞,神思恍若掉入從前,“絕不會有人想經歷的。”

“你曾……經歷過嗎?”

“嫂嫂忘了嗎?”月牙兒微微苦笑,“我曾與琛哥分離一年,兩地相思。那種滋味,我是永遠不想再嚐了。”

李冰凝望她好半晌,才又輕後芳脣,“如果……”她咬着牙,得拼命抑制才能令話語靜定從脣間逸出,“你一輩子再不能見他呢?你會怎樣?”

“我寧願死!”月牙兒毫不猶豫。

“什麼?”

“我寧願死。”她堅定重複,“若永遠不能再見最愛的人。

死了也好過活在世上。”

※       ※        ※

送走專程來訪的妹妹與妹夫後,蘇秉修第一件事便是回身去尋自己的娘子。

冰兒。

今日她神情一直不大對勁,席間雖然總抿着淡淡笑意,卻像心不在焉,而與月牙兒去後花園晃了一遭回來後,更顯得神思不定。

究竟怎麼了?

蘇秉修明知事有蹊蹺,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事實上不只今日,已經有好幾天李冰神情總呈現半恍惚狀態,和她說話常常得不到回應,偶然回應了又答非所問。

她像是心裏擱着重重煩憂,但每回試探地問她,她卻總是搖頭,還給他一抹淡淡微笑。

他曾經悄問過她身邊那幾名婢女,她們亦同樣茫然。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他真想不透……

“表哥,爲何如此匆忙?”沙啞的女聲喚住他匆忙的步伐。

蘇秉修轉身,輕輕喚着近日頗爲疏遠的表妹。“小蝶。”

白蝶身子一顫,美眸不無幽怨地定定瞧着他,“表哥原來還沒忘了我。”

“怎麼可能忘呢?”他微微苦笑。

“怎麼不會呢?”柔嫩嘴角揚起半嘲諷的弧度,“最近表哥忙得很,不是上朝辦公,便是交際應酬,回到府裏也只往公主那兒去,哪還記得有我這麼一個表妹?”

“別這麼說,小蝶,是表哥疏忽你了。”蘇秉修低低說道。

是真的感到抱歉。

確實,最近他的心思一部分給了朝廷,剩下的又全系在冰兒身上,是很少想起小蝶,也很久沒去探望她,也難怪她會認爲他冷落了她。

“哼。”對於他的道歉,白蝶只是不屑地撇嘴。

蘇秉修輕輕嘆息,湛然有神的眸子上下打量表妹好一會兒,驀地一陣心疼,“小蝶,你清減了。”

她沒答話,冷漠地別過頭去。

他更覺抱歉,“最近身子不舒服嗎?怎麼不讓人告訴表哥一聲?”

“是心不舒服。”白蝶冷冷回應,“何況派人告訴你又如何?你還有多餘的心思顧及我這個表妹嗎?”

“別樣,你知道表哥並非有意——”

“是啊,你並非有意,只是無心”她氣苦地駁斥他,“你現在一顆心全放在公主身上,哪還記得我呢?”

蘇秉修默然。

見他默然無語,自蝶更加怒火狂熾,“表哥!你爲什麼不說話?”

對她的怒喊,他只是輕輕蹙起俊朗眉蜂。

“你是……是真的愛上那個天星公主了嗎?”她質問他。

語音漸次揚高,掩在衣袖底下的雙手緊緊握拳,“你愛她,所以不再愛我了嗎?”

“那是不一樣的,小蝶。”

“哪裏不一樣?”

他遲疑半晌,終於決定吐露真言,“我對你的感覺跟對冰兒是不一樣。”

白蝶面色一白,“什麼意思?”

蘇秉修凝望她許久,驀地上前,握住她冰涼小手,“小蝶,你知道從你一進蘇家,表哥便立誓要好好疼你、照顧你,絕不讓你受到任何委屈。”

“我知道。”白蝶呼吸一顫,放軟了語氣。

“你對我而言,就像一個最親最可愛的妹妹,我一點也捨不得讓你受委屈。”

“這是什麼意思?”她開始不安了,一雙美眸直直瞪着丰神俊朗的蘇秉修,心臟不聽話地狂跳。

表哥說她是最親最可愛的……妹妹?

“可是冰兒她……”

“她怎樣?”

“我曾經想要恨她,卻又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我想罵她傷她,可真那麼做了又心神不定,後悔得緊。”他喑啞着嗓音。

字字句句都是矛盾,卻又是最自然熱情的告白,“我是日也想她,夜也想她,一刻也放她不下,卻又偏偏欺騙自己不在乎,偏偏還要強迫自己遠離她,不再見她……”

她再也聽不下了,“表哥,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愛她。”他終於道出,語氣中有淡淡歉意,更有無邊堅定,“就在不知不覺當中一寸一寸陷落,一顆心全隨着她,再也逃避不了。”

白蝶身子一顫,聽着他真情告白,恍若焦雷轟頂,“你真的愛她?”

“真的愛她。”

“不愛我?”

“不一樣的愛,”他但承,“我當你是好妹妹。”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她驀地甩脫他手,一面激烈搖頭,一面後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小蝶。”他不忍地看着她,卻明白自己必須點清一切。

“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怎麼會是這樣呢?”她仍舊不相信,眼眶逐漸泛上淚霧,“你喜歡我的,你愛我的,表哥,你曾經說過要娶我啊。”

“我真的很抱歉,小蝶。”蘇秉修啞着嗓子,心痛地看着心碎若狂的表妹,“我真的曾經想一輩子好好照顧你,但……”他別過頭,“我愛上了冰兒,我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是她。”

“不是我?”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白蝶激動地吶喊。

忽地上前一步,緊緊攀住他衣襟,“表哥,你還是愛我的,對吧?你只是一時受了那個女人的魅惑。”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她不容他說畢,淚水碎裂滿頰,溼潤的臉龐緊緊貼住他胸膛,“你是愛我的,你一向就是那麼疼我啊。”

“我把你當親妹妹疼……”

“不,不要!小蝶不要當你妹妹,要做你妻子。”她抗議着,仰起梨花帶淚的美顏。

蘇秉修心一緊,正想繼續勸慰她時,她冰涼的紅脣忽地印上他的,緊緊膠着。

他驚怔了,好一會兒不知所措,半晌才驀地回神,試圖推開她貼緊的身子。

然而她卻不肯退開,依舊緊緊攀附着。

他無奈,正在腦子裏計較着該怎麼溫和地推開表妹,眸光一轉,正正與一對驚愕的瞳眸相接。

冰兒!

他顫然,瞪着那張隱在花叢後的絕俗容顏,心臟漏跳一拍。

是冰兒,她怎麼會在那兒?

蘇秉修慌然,還來不及細細思索,便見那張秀顏的主人飛快轉過身子,恍若受了的雀鳥急急展翅離去。

她誤會了,絕對誤會了!

他驚慌莫名,再也顧不得懷中仍嚶嚶哀泣的表妹,微微粗魯地推開她,頭也不回地追去。

“冰兒,冰兒,等等我。”他步履如風,一面拉開嗓子倉皇地喊道,“別走,你誤會了!”

他急切喊着,一面追着那抹鵝黃色的窈窕情影,隨着她穿過竹林,上了小橋,終於在翠湖邊定住她纖秀的身子。

“你誤會了,冰兒。”他急迫地轉過她身子,棒起她不肯望向他的細緻容顏,“我跟表妹沒什麼的,真的。”

“我沒誤會。”李冰靜靜一句,仍是低掩眼瞼,不肯看他,“我全聽見了。”

“不,你沒全部聽見,你一定誤會我了,否則怎麼不肯看我呢?”蘇秉修激動地說,“看着我,冰兒,”他命令道,雙手定住她肌膚細膩的頰畔,“看着我!”

她呼吸一顫,終於聽命地揚起眼瞼。

而他於剎那之間驚怔了。

那燦亮如寒星的明眸原來早含着盈盈淚水。

“別哭,冰兒,別哭啊,”他頓時手足無措,“聽我說,你真的誤會了,我跟表妹沒什麼的,我對她就像親妹妹一樣,真的。”

她只是搖頭,默然不語。

“是真的!”他揚高語音強調道,“記得嗎?我曾告訴你我立誓好好照顧小蝶,會一直疼她關心她。”

她點點頭。

“那並非因爲男女情愛,而是因爲我把她當妹妹啊。因爲我的無能,害得我一個好妹妹月牙兒流落在外,我一直覺得內疚,自責,所以當小蝶來到蘇家時,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我認爲那是上天憐我,重新賜我一個好妹妹。”他急切地解釋着,終於吐露藏匿心中已久的實情,“所以我立誓好好疼她寵她,絕不讓她像月牙兒一般受委屈。

我……我對她的感情與你的不同啊,你相信我。”

“秉修,我……”她終於開口了,話語卻像梗在喉中,半晌吐不出來,而盈滿眼眶的淚,終於碎了,沿着頰畔緩緩滑落。

蘇秉修心痛不已,“你相信我吧,冰兒。”

她只是搖頭,伸展飄逸的衣袖,拭去滿頰淚痕。

“冰兒。”他喚着,看着淚霧逐漸自她眸中淡去,星眸逐漸恢復澄明。

然而那澄明的眼眸陌生異常,揪得他心臟陣陣抽緊。

“你娶她吧,秉修。”淚水乾涸後,她竟是這麼一句冷淡靜定的話語。

他愕然,“什麼?”

“你娶她吧。”她靜靜重複,深不見底的黑眸教人認不清其間隱蘊的思緒。

“這是什麼意思?”他緊緊蹙眉。

“我要你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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