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手臂都起了紅疹。蘇巧韻輕輕拉起他襯衫衣袖檢視着,幾塊淡淡的卻清晰可見的紅色浮印映人眼底,牽得她一顆心跟着一緊。
原來他真的不能喝酒……不是因爲不喜歡,是不能。
他不能喝酒的,只需這麼少的量,就足以令他臉紅。昏睡,手臂發酒疹。而她,竟還半懇求半威脅地要求他喝。
一念及此,蘇巧韻的心臟揪得更緊。
他一定知道自己喝了那杯紅酒便是這樣的下場,可仍是一仰而盡,爲什麼?
因爲不想令她失望啊,他體貼地不願讓她難堪,不肯說出她做的蛋糕其實並不怎麼好喫……豈止不怎麼好喫,簡直難喫死了。
她重重嘆息,想起方纔自己在他喝着酒時偷偷試喫一口自己做的蛋糕,卻發現它甜膩得讓人難以下嚥。
她肯定是放大多糖了,發酵的時間也不完全正確。
而他,卻什麼也沒批評,將碟子上整塊蛋糕喫完,還在她半強迫下跟着喝了杯不該也不想沾的酒。
她爲什麼要那樣強迫他喝酒?
如果知道他喝了酒會是這般模樣,會過敏、嗜睡,她絕不會灌他喝酒,絕不會的!
愈想愈自責,她驀地旋身,匆匆奔至自己的臥房,從矮櫃裏的醫藥箱找出專治皮膚過敏的藥膏,然後又匆匆奔回餐廳。
捲起他兩臂衣袖,她開始專注地、輕柔地爲他手臂起紅疹之處上藥。塗抹完左臂,她身子側了個方向,繼續塗抹他的右臂。
接着,她驀地起念,稍稍拉開他後領檢視……
果然!他連後頸也起了淡淡的酒疹。
天,他身上還有多少地方被紅疹佔領了?
蘇巧韻不覺用力咬住下脣,都是她害的,若不是她任性的要求,他不會弄到這樣全身過敏。
都是她害的……
“對不起,孫逸,我不是有意的……”她喃喃道着歉,
感覺心臟一陣緊緊糾結,一股酸澀湧上喉頭,鼻尖跟着也微微一酸。
她深深呼吸,眨了眨墨黑眼瞼,眨去驀地泛開的莫名淚意,“對不起,孫逸,我不知道你喝酒後會變成這樣,
而且才喝了一杯,我不知道酒對你而言是這樣令你難過的東西……”
原來這就是他的弱點!
一個陰暗的念頭忽地竄過蘇巧韻腦海,她瞳眸圓睜,心跳加速,因這樣疾速竄過的念頭而驚駭。
他不能喝酒,喝了酒就會神智不醒,不復平日那般冷靜自持、氣定神閒的神態。
他不能喝酒,喝了酒便會不覺陷入昏睡,於是誰都可以趁他暫時失去神智的時候利用他,設計他。
怪不得他從不在公衆場合喝酒……不,就連私底下他也絕口不沾。
他是要自己完完全全杜絕酒精的誘惑啊。
你要想辦法找出他的弱點,不惜一切打擊他!
找出他的弱點,巧韻,找出他的弱點……
她找到了,真的發現了孫逸的弱點,真的如母親吩咐找到他的弱點。
而她,必須利用這點打擊他?
不!一念及此,蘇巧韻驀地搖頭,身子一晃。
她連忙展臂扶住桌角,極力穩定發顫的身軀,然而瞪視着前方的眼眸卻是木然的。毫無生氣的。
她不要,她不想啊。
她不要這麼做,她不想傷害他!
她不想傷他的心啊……
“……巧韻,巧韻,是你嗎?”
身軀熱熱暖暖的,意識朦朦隴隴的,孫逸拼命眨着眼,極力想膛開沉重的眼皮,看清面前模糊的影像。
是巧韻吧?那個正艱難地扶他上牀,輕輕爲他拍軟枕頭,替他蓋上柔軟毛毯的朦隴情影該是巧韻吧?
他感覺得到她溫柔體貼的舉動,卻看不清她的容顏。
他好想看清楚她啊,好渴望見到她面上的神情,他想知道在這樣照顧他時,她秀眉是否彎彎地舒開、菱脣是否江豔動人、靈動多彩的星眸蘊的是怎樣的眼神。
他好想看她啊,想從她面上的神態,從她的眼眸,找到對他的憐愛與疼惜。
可是他看不清她,該死的酒精不僅奪去了他清醒的神智,還迷濛了他的視線。
但也是這該死的酒精讓他有了機會盡情承受她的溫柔體貼,不必覺得尷尬,不必覺得難堪。
他該恨酒,還是謝酒?唉,真弄不清了。
他忍不住呻吟。
“……孫逸,你怎樣?很不舒服嗎?”焦急擔憂的低柔嗓音如清流,稍稍抑制了他胸膛與喉間的乾渴。
“是不是想喝水?我倒水給你喝啊。”
“來,水來了,是礦泉水,涼涼的,喝下去喉嚨就不那麼難受了。”她低聲勸慰着,一面溫柔地扶起他的後頸,
玻璃杯遞到他脣畔,喂他喝水。
沁涼的清水流過他乾燥的脣,流過他如烈火焦的的喉頭,緩緩鎮靜他全身每一個熾熱的細胞。
“多喝點,這樣會好過一些的。”
好,他會多喝點,聽她的話。
“你覺得怎樣?好多了嗎?”
好多了,他覺得好多了,不像方纔難過得彷佛全身困在地獄煉火裏燃燒,他真的覺得好多了。
所以不要擔心啊,不要用那麼焦急而擔憂的語氣對他說話,他真的好多了啊。
“都是我的錯,孫逸,我不該強迫你喝酒的,害你難過成這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喝酒會過敏……”
“別說了,巧韻,我不怪你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天啊,誰來讓她停止這樣自責吧。他幾乎可以聽出她急切的道歉裏含着哭音呢,這小妮子該不會又要落淚了。
他不要她哭,不要她這麼自責,不要她如此爲他擔憂焦慮。
“孫逸,你有沒有好一點?要不要再喝點水?我再去拿一瓶礦泉水來……”
“不要了。”
他勉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拉住她的衣袖,停住她意欲翩然離去的窈窕身形。
“怎麼樣?你想要什麼?”
暖暖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龐,他感覺她低下身子,靠近了他,彷佛害怕錯過他任何一句輕微的細語。
“……你想要什麼?想喝水嗎?”
他不想喝水,他只想要吻她。
想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讓他揚起手臂勾落她的頸項,讓她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跌人他懷裏,沁涼的玉頰貼住他還微微灼熱的頰。
他偏轉臉龐的角度,讓自己乾燥的脣印上她粉嫩紅脣,留戀地輕啄。撫觸,貪婪地想品嚐其上每一寸柔軟,然後,意識陷入黑暗深淵。
神清氣爽。
次日,當孫逸由漫長而悠遠的睡眠醒來時,充斥着全身每一個細胞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神清氣爽,他真的覺得好久沒這樣舒服的感覺了,感覺一切是那麼清新。可愛,他甚至連霸道地從廉外透進來的驕陽都覺得燦爛而明媚。
站起身,他微微驚愕地發現自己身上竟還是一身襯衫長褲的穿着,並未換上任何一套睡衣。
片刻,他才終於想起原來昨晚自己喝了酒,又醉了。
他搖頭,扯扯嘴角,無奈又無力,“讓巧韻見到我的醜態了……”
“一念及此,,他驀地凜神,星眸綻出銳利的光芒。
巧韻呢?該是她送他回房的吧?他……沒對她做出什麼不禮貌的舉動吧?
心臟一緊,他顧不得盥洗換衣,打開房門就往餐廳走去。
果然,餐桌已經擺上了豐盛的早點,而她,正坐在餐桌前,一面喝着咖啡一面盯着Notebook。
還是平常清晨便起牀用功的她啊。
孫逸忐忑不安的心總算一定,雙脣牽起淡淡微笑。看來,他昨晚應該是沒做出任何特異舉動。
“早安。”心緒一定,他開朗地向她道早。
她卻彷佛反應緩慢,停了兩秒才揚起螓首,星眸望向他,“早。”
有一秒鐘的時間,孫逸感覺那對湛幽的美眸訪佛掠過一道複雜的霧彩,但下一秒,又恢復了一貫的燦爛明麗。
“你這麼早就起來了,我以爲你會睡得更久一些。”她說,語音精柔,聽不出任何異樣。
“讓你見到我的醜態了。”他拉開椅子,在她對面落坐,望向她,湛眸閃過自嘲的光芒,“沒想到我酒量那麼差吧?”
“是沒想到。”她搖搖頭,燦眸回凝他好一會兒,“對不起。”
她突如其來的一句道歉令他一徵,舉起咖啡壺的左手停在半空中,“爲什麼?”
“若不是我強迫你喝酒,你昨晚不會那麼痛苦。”她輕聲他說,低伏羽睫,掩去眸中神色,“我不知道你對酒精過敏……”
“千萬別告訴別人啊。”他以一句玩笑似的言語截斷她的自責,“要讓人知道華爾街之神原來不會喝酒,肯定成爲各大報嘲弄調侃的頭條了。”
她驀地揚首,對他的自嘲感到怔然。
“真的沒關係。”他嗓音溫柔他說,真誠地凝望她,“也許昨晚是難過了一些,可我現在好得很,很久沒這麼精神舒爽了。”
“精神舒爽?”
“是啊,也不知爲什麼,我今天精神特別好,”他微微一笑;眸中掠過璀芒,“肯定是昨晚睡得很好。”
“……是嗎?”
“昨晚是你扶我回房的吧?Johnson昨天放假,不可能是他。”
“是我扶你回房的。”
“謝謝你啊。”他溫煦地笑,“我肯定很重吧?”
“是很重。”她低啞一句,忽地揚眸瞥他一眼,眸光若了深意,但只一瞬間,又迅速垂落。
孫逸幾乎要以爲那樣奇特的眼神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啦?”
“什麼怎麼了?”她痊眉,語氣似乎有些防備。
他凝望她片刻,“我昨晚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當然沒有。”她迅速回答,“你爲什麼這麼想?”
他沒立刻回答,靜靜凝定她數秒,“真的沒事?”
“沒事。”
“看着我回答。”他命令她。
蘇巧韻聞言,羽睫訪佛一顫,半晌終於揚起清秀容員,“我說沒事。”她定定望他,一字一句他說。
她清澈的眼神不似說謊。
孫逸緊盯着她,在腦海裏迅速玩味一切……她是說真話,或是善於假裝?一個有些天真、帶點浪漫的女孩是否偶爾也會隱藏心事?
他很快就能明白了。
心念一轉,孫逸改受了話題,”最近市場怎麼樣了?”
“什麼?”她似乎很驚訝,微微拉高了嗓音。
他明白她的驚訝,因爲從她住進來後,他從不曾主動表示關心金融市場。
“你對現在美國經濟整個大環境看法如何?”
“我的……看法?”
“寫一篇分析報告。”他微笑,不疾不徐拋落一顆對蘇巧韻而言絕對是最令她措手不及的炸彈,“不必太長,簡單扼要就行,二十四小時內交給我。”
要她在二十四小時內交出一篇市場分析報告?
天,他以爲她是誰?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產業分析師啊,怎能如此效率高昂,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便分析出未來市場動向?
她又不是他!
但,你不是一直想超越他嗎?
內心響起的聲音如一記悶雷,重重擊落蘇巧韻全身,令她一陣茫然失神。
是啊,她不是一直以趕上孫逸、以超越孫逸爲目標嗎?既然如此,又怎能逃避他給她的試煉?
她必須接下的,必須接受他的考驗,必須做出一番漂亮的成績給他瞧瞧!
她必須交出一篇近乎完美的報告,……
決定了之後,蘇巧韻連早餐也沒喫完,匆匆忙忙便起身告退,一個人迴轉房間,用起功來。
她隱身在綠色盆栽隔出的小空間裏,埋首一堆從網上下載列印出的凌亂資料,電腦視窗開了好幾個,一面搜尋更多的資料,一面記錄簡潔的摘要。
腦子幾乎是一直維持高速運轉狀態,空閒不下來。
只偶爾會有半響,當她枯等着忙碌的網路下載網頁
那是昨晚整整糾纏了她一夜,孫逸醉息醺然的臉龐緊緊貼住她臉頰的畫面。然後,是那個有如靖蜒點水,卻令她灼熱非凡的輕吻
爲什麼老是揮不去這惱人的記憶呢?蘇巧韻真有股衝動想高聲詛咒,詛咒孫逸的大膽,詛咒他的莫名其妙,更詛咒自己分分秒秒的在意!
爲什麼她要如此在意呢?那只是一個意外啊,一個因爲孫逸酒醉了,無意識之下犯的錯誤,她何必介意呢?
何況他本人彷佛還對昨晚那個意外毫無印象!
不知怎地。蘇巧韻感覺自己最不平衡的訪佛是這一點……爲什麼只有她念念不忘那個意外,而他卻毫無記憶,若無其事?
這簡直太不公平了!
再也忍受不住滿腔奇特的怨怒,她忍不住朝自己低喊起來。“別胡思亂想了,蘇巧韻,再想下去你這篇報告就別想完成了!”
語音方落,電腦螢幕上亦正好顯示完整的網頁。她眯起眼,一面迅速瀏覽,一面切換視窗簡記摘要。
然後,便是一次次令人惱怒的輪迴。只要一有空檔,她腦海裏就忍不住回想起昨夜,接着便是一陣自我厭惡。最後總以深呼吸,強迫自己的神思回到正事上做結束。
在這樣的精神緊張中,不知不覺時間以快得令她抓不着的速度流逝了,訪佛只一轉眼,窗外夜色已深。
將近午夜了。
可蘇巧韻卻毫無所覺,午餐與晚餐都勞煩管家送到房裏來的她,甚至忘了進食,餐盤上還留下一大半食物。就連提神的咖啡,也擱在一旁涼了、苦了。
不喫不喝。她做起事來總是這樣拼盡全力的嗎?
深夜十一點,孫逸端着一個托盤,悄悄來到蘇巧韻房裏,佇立她身後,怔怔凝望她,在視線觸及桌邊不遠處依然堆滿食物的餐盤時,心臟不覺一緊。
今早,她起身打算離開餐桌時,他曾蹩眉抗議,“你早餐都還沒喫完呢。”
“不喫了,”她乾脆地搖頭,“今天我要閉關一天。”
拋下這麼一句後,她便翩然轉身,一個人躲在自己房裏,除了Johnson送飯絕不開門。
原本他還決定由她去,讓她專心寫報告,但時間愈近午夜,當他發現她虛掩的房門依然透出明亮的燈光時,他終於再也忍不住。
忍不住想見她一面的渴望:想知道那好勝倔強的小妮子究竟怎樣了,該不會已然累得精神不濟了吧。、
誰知她儘管工作了一整天,儘管幾乎不喫不喝,精神卻仍是高昂得很,雙手在鍵盤上快速飛舞。
她怎還能如此神采奕奕?
“……休息一會兒吧。”他低低地、沙啞地開口、語氣有掩不住的心疼。
她嚇一跳,迅速揚首,星眸不敢置信地瞪他。
“你怎麼在這?”
“門沒鎖,”他微微一笑,絲毫不羞愧地,“所以我就進來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隨便闖進別人的房間!”
他沒說話,對她瞪着眼睛的憤然抗議,只是淡淡地、淺淺地勾起脣角。
半晌,當她在他溫煦的淺笑與深切的凝視中逐漸失去了心神,怔然迷惘時,他才靜靜開口,“喝杯牛奶吧。你今天幾乎一整天都沒喫。”
“牛奶?”她一愕,眸光一落,這才發現原來他手中端了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環還冒着白色蒸氣的熱牛奶,和一盤精緻的小點心。
“我記得你說過最愛喫這種奶油味濃的小餅乾”他指着盤中的餅乾說道,“我請Johnson做的,喫一點吧。”
“你……送點心給我喫?”蘇巧韻怔然,嗓音全然沙啞,星眸漫上一層薄霧,縹縹緲緲。
華爾街之神親自送點心給她這個小小分析師,傳出去怕不驚壞了每一個仰慕他的男男女女!
“快喫吧。”他微笑,溫柔的語氣訪佛寵溺着任性的小女孩,“別讓我傀疚了。
要是餓壞了你,可不就是我這個出了這麼個難題的大惡人的錯了。”
“他低低說着,溫煦的眸光訪佛正對她着魔咒,清柔的嗓音更像專爲了誘惑她的心魂。
她傻傻地從他手中接過熱牛奶,吸飲一口,接着又拈來一塊餅乾,放人嘴裏細細咀嚼。
他彷佛滿意她柔順乖巧的反應,微微一笑。
半晌,當蘇巧韻終於捉回半迷茫的神智,才驚覺原來他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她進食,像父親盯着自己的小女兒似的。
“她禁不住臉熱了,全身緩緩燒燙…,你幹嘛這樣看我,”嗓聲雖是半帶抗議,星眸卻不敢冒險朝孫逸瞧上一眼,墨睫密密掩落。
“我看你喫東西。”
“我當然知道你看我喫東西!”她咬着下脣,“問題是,你於嘛看啊,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不希望你又擱在一邊忘了喫了。”他柔柔他說。她的心一動,“我不會忘的啦!你別再看了,回去睡一覺吧。”
“……你不睡?”
“我不睡,今晚要熬夜。”
“熬夜”他微微拉高嗓音,“爲什麼?”
她驀地揚眸,瞪他,“要不然你以爲我怎能如期完成你交代的功課?”
“那就先別寫了,我再給你二十四個小時吧。”
“什麼?”她驚愕莫名。
別說蘇巧韻,連孫逸自己也驚愕莫名,出爾反爾一向不是他的作風,他一向主張說到做到啊。
怎麼今日爲了心疼她,他竟要打破自己的原則了?
他想、心緒紊亂複雜,但脣邊仍是逸出這樣冷靜一句,“我說,再給你二十四個小時。”
“可是你明明說只給我二十四個小時……”
“我不希望你熬夜趕報告……”
“哪個分析師不曾熬夜趕過報告呢?”她截斷他的話秀眉緊凝,“我以爲你是爲了訓練我才這麼吩咐。”
“我是希望訓練你……”
未完的語音消逸在空氣中,他不再解釋,只是用一雙深不見底的湛眸靜靜地望着她。
他本意的確是打算訓練她的,訓練她在最短、最急迫的時間內蒐集大量的資料。咀嚼、消化、分析,終於組織成一套自己的見解。
這除了是一個產業分析師的必要條件,更是一個基金管理人必備的才能。
他希望能訓練她成爲優秀的基金管理人,
在二十四小時內形成對市場的看法有什麼?他甚至還沒開始要求她在同樣短暫的時間內進行資產的重新配置,將龐大的基金進行最有效的運用呢。
他要教給她的東西還有大多大多,爲了在最短的時間內求取最大的成效,有時是不得不逼她一些。
只是他沒料到,這樣對她嚴格的督促竟然會讓自己的心臟跟着扯得發疼。
他沒想到在目睹她掙扎着,努力着要完成他交代的功課時,佔據心底的竟會是完全的不忍與伶惜。
他不要她這麼拼盡全力啊,他寧可她偷懶一點。投機一點。
可她卻不懂偷懶,不願投機,傻傻地遵循他的吩咐,全力以赴。
傻瓜!真是個認真的傻女孩啊。
認真得令他心痛……
“好,你慢慢寫,我不打擾你。”綿長的深呼吸過後,他終於靜靜吐出無奈的言語,“加油吧。”
“寫完了!”
第二天清晨,當孫逸坐在餐桌前,心神不寧地咀嚼着早餐時,微微沙啞卻帶着興奮的嗓音驀地在他身後響起。
他回首,毫不意外嫂婷立在那兒的是蘇巧韻窈窕的身形。
“寫完了?”他輕輕問道,語氣雖淡然,心緒卻是微微不穩的。
他知道她能及時趕出來,他相信她會。但在眸光觸及她染上淡淡黯黑的眼圈時,心臟仍是禁不住一扯。
那明顯的黑眼圈,明顯到即便她星眸因完成功課閃閃發亮,卻仍掩不住清秀容顏濃濃的倦意。
她肯定一夜沒睡吧。
他在心中嘆息,接過她用雷射印表機列印出來,再細心用透明文件夾當成封面的報告。
“你餓了吧?先坐下來喫早餐。”
“我不餓。”蘇巧韻搖頭,星眸一逞盯着他與他扣在手中的那疊報告,“你不看嗎?”
他聽出她緊繃的嗓音極力抑制的焦急,“我等會兒再看。”
“現在看不行嗎?”
他揚眉,“這麼急?”
“你不看我睡不着。”她直率他說。
他凝望她一會兒。忽地輕扯嘴角,“好吧,我看。”
語畢,他果真翻開報告封面,逐頁審視起來。
他看得迅速,卻仍仔細,在讀着某些圖表分析時總會稍稍停住翻閱書頁的動作,雙眉微微一緊,彷佛陷入深思。
足足二十分鐘,他才終千翻完整篇報告,擱置餐桌一角。
接着,舉起半涼的咖啡,吸了一大口。
看着他慢條斯理的動作,蘇巧韻一面緊張焦急,一面也忍不住淡淡在心底埋怨。
他有必要這樣折磨她嗎?爲什麼不快點說出對她這篇市場分析報告的評論?他贊成她的分析,或是反對?她的報告寫得還可以,或是距離令他滿意的標準還有一大段?
他爲什麼不說話啊!
禁不住滿腔的疑惑與焦慮,蘇巧韻衝口而出,“怎樣?”
孫逸卻彷佛沒感受到她的緊張,偏轉臉龐,仍是一貫靜定平淡的表情,“什麼怎樣?”
“我的報告啊。”她有些歇斯底里,“你明知故問!”
“我看完了。”他只是淡淡一句。天,他是有意逼她崩潰嗎?
“我當然知道你看完了,我是問你的意見!”
“我沒意見。”
“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他。
“我說我沒意見。”他再重複一遍,仍是平靜的語調。
“沒意見?”她秀眉緊蹩,雙拳握緊,幾乎剋制不住人心的激動,“怎麼會沒意見?那你要我寫這篇報告做什麼?”
見她如此激昂難安的模樣,他只是微徽一笑,“或者不該說我沒意見,而是我的意見並不重要。”
“你的意見不重要?”她瞪他,不可思議。
他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的意見不重要?
堂堂華爾街之神的意見不重要?一言可撼動世界金融江山的霸主說的話不重要?
那還有誰的意見重要?
多可笑!
“你別整我了,孫逸,”她翻白眼,紅脣逸出嘆息,“快說出你對我這篇報告的看法吧,即使真的很糟,你也儘管說出來沒關係。”
“……去睡吧。”
既是氣憤也是無奈的抗議竟換來這樣柔柔一句,蘇巧韻真的驚呆了,娉婷身子凝立原地,神態怔然。
“去睡吧。”孫逸起身,大手搭上她纖細的肩,傳來一陣穩定溫柔的暖意,緩緩流過她惶惑不定的心。
她揚眸望他,感覺嗓音卡在喉頭,“我……睡不着。”
“怎麼會睡不着呢?你熬了一整夜啊。”
“可是……”她還想抗議。。
他卻用溫柔含笑的湛眸止住她,“聽話,乖乖去睡好嗎?”低微沙啞的語音像在哄着任性的小女孩,“這樣熬夜對身子不好。”
她沒回答,驚怔的星眸凝睇他,半晌,逐漸籠上淡淡煙紗。
“聽我的話,嗯?”他微笑,忽地主動牽起她柔嫩的玉手,帶着她就往餐廳門口走,一路領她到她的臥房。
她覺得尷尬,胸腔內的心跳奏着狂野的鼓樂,而自手心傳來的激烈電流更逼得她全身忽冷忽熱,神魂不定。
理智告訴她該掙脫他的掌握,玉手卻怎麼也不聽大腦指揮,固執地肥貼他的掌心,彷佛自有主張。
她該掙脫他的手的,卻奇特地捨不得這麼做。
她竟像十分眷戀他厚實而溫暖的掌心,彷佛疑疑尋覓了許久,終於得到一雙能與她掌心緊密嵌合的大手,感覺是如此地甜美,如此地正確,讓人心動且心顫。
她好想一輩子就任他這麼握着呵。
可……不能的,她與他是不可能的!
才享受不過片刻甜美的喜悅,理智終於還是強行打開
她被浪漫佔據的心房,當頭朝她痛。
她與孫逸是不可能的,這輩子最不該眷戀上的男人就是他!
她不能的……
想着,惆悵與悲傷同時襲上她胸膛,霸道而無情地揪緊她柔軟的心,揪得她的心重重發疼。
而原先依戀他掌心的小手,終於還是不着痕跡地抽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