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走到隔壁的房間,王俐霎尖銳道:“那句話是故意講給我聽吧?嫌我妨礙你的婚姻是不是?”
“我沒那意思。”蘇霽人給母親倒了杯果汁。“媽,我想娶百粵。”
“我不準!”她怒喊:“惡媳婦過了六年還是惡媳婦,我不准你再娶她!”
“她哪裏惡?”蘇霽人看着母親,相較與他的沉着,王俐雲的否決像一陣急風,撼動不了他。
“我們好好談,你覺得百粵哪裏不好,都說出來,我會和她溝通改進,直到你滿意。”
“她——她背地說我壞話,挑撥我們母子感情!”
“絕對沒有,我不問她,她不會主動提起你。”
“哼!那表示她沒把我放在眼裏!她根本不聽我的話!”
“就我所知,她對你一直百依百順,是你上一秒說定的事,常常下一秒就變了,讓她無所適從。”
王俐雲瞪眼。“你是說我故意刁難她?”
難道不是?蘇霽人嘆口氣。“沒有。”
“她小裏小氣,我們蘇家不要這種見不了大場面的媳婦!”
“那是以前,現在她歷練過幾年,完全不同了。”
王俐雲尖銳道:“是啊!歷練多了,更加能幹,欺負我的手段也更厲害了,你每回都作壁上觀,看我這個苦命的老太婆被她喫得死死的——”
“等等。”他忽然打斷母親,凜着目光。“你和百粵吵架的時候,我哪一回沒有馬上制止百粵?哪一回沒有提醒她你是長輩,要她尊重你?媽,我很誠心要和你溝通,你不能扭曲事實。”
“好、好,爲了她,你跟我頂嘴!”王俐雲氣得發抖,撂狠話。“你娶吧,娶了她,我就不住這個家!”
她臉色雖兇,心底卻怯。兒子若真的爲了老婆不要媽,她……該怎麼辦?
蘇霽人無奈,看年邁的母親像驚惶的小動物,拚命捍衛地盤,害怕失去他——但,他怎麼可能拋棄母親?母親爲什麼就是能不明白這一點?
他和母親的相處模式總是是母親說,他聽,母親一味將情緒、要求往他這裏倒,他百依百順,不曾表達自己的心聲。他愛百粵,無數次表達過對她的感情,他愛母親,卻從來沒有告訴她一聲。
“媽,你希望我是永遠躲在你裙邊的小鬼,還是能保護你的男人?是男人,會明白自己的責任,會想照顧自己的親人,百粵現在和當年的你一樣,是單親媽媽,你捨得你的孫女像我一樣,被人嘲笑沒有父親嗎?”
提及往事,王俐雲有點心軟,辯道:“我又沒不准你看孫女,只是不要你又娶同一個女人。”就算孫女不像公園那個小女孩溫順可愛,她也勉強接受了。
“大伯他們很肯定我,是因爲你把我教養得很好,現在我有能力去呵護另一個女人、另一個母親,你應該感到驕傲。”
“對啦,去呵護別人,把我丟在一邊……”見兒子繃緊臉,王俐雲噤聲,兒子脾氣好,縱容她無理取鬧,他當真動怒了,她也不敢造次,誰教她只生了他,他要拋棄她,她這老太婆能依靠誰?她好委屈、好心酸,誰懂她內心的待徨……
看母親一會兒發飆,一會兒乖得像小羊,蘇霽人心疼又好笑。“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絕不可能拋下你不管,但是我對百粵也很認真。我希望你和百粵先找個時間見面,這樣吧,你知道我和大伯計劃要在工業區那邊成立藝術中心,三天後是動工典禮,希望你到場,我也會邀百粵去,讓你看看現在的她。”
“我不——”她頓住。自己沒到,讓羅百粵出盡鋒頭怎麼行!她連忙改口。“我去!”
好夢成泡影,惡夢即將回籠。王俐雲很鬱卒,好友譚媽媽被女兒的事氣到暴走,她沒人可傾訴,帶着滿腹怨氣,踽踽來到小公園。
這時間,接近幼稚園的放學時間,那個討人喜愛的小娃娃再不久就會經過。
那個女人教出來的女兒,八成也和她一樣強悍,雙份的羅百粵,雙份的強勢加伶牙俐齒,一旦進入蘇家,三個女人的戰爭,這回她是輸定了。
她怎麼也說不出口,自己嫉妒兒子這麼愛那女人,爲了她兩次違逆母親,那女人當初還主動提出離婚、拋棄他!她那個沒良心的老公要是有兒子的一半癡情,她爲他下地獄也甘願,可是哪,父子倆一個樣,心總是向着別的女人。
她喫醋、她不甘心,她的心長不出對羅百粵的愛,只有一堆冒酸的泡泡。
王俐雲等了又等,早就過了放學時間,仍不見小女孩蹤影。
她走出公園,沿着街道走到幼稚園。幼稚園以矮牆圈起,牆裏邊,幾個孩子在玩鞦韆,幾個孩子在撿落葉,似乎在做作業。她一眼就看到小女孩,她穿一件淡藍色短裙,坐在樹陰下的木條椅上,拿着幾片樹葉在剪貼簿上比來比去,輕風襲來,吹落樹葉,她彎腰去撿,一個小男生蹲在椅後,偷瞄椅底,眼睛瞪得好大。
小色鬼!王俐霎罵道:“你在偷看什麼!”小男生嚇一跳,看見牆外一位銀白頭髮的貴婦,臉色兇惡,他轉頭溜走。羅嵐抬頭看見她,笑逐顏開。“婆婆。”“你還沒放學?”“已經放學了,我在做功課,今天的作業是摘五種不同的葉子,做成標本。”羅嵐把葉子收入剪貼簿,走近她。“婆婆來找我嗎?”
王俐雲矜持地摸摸髮鬢。“剛好經過而已。”其實是想來看這張無憂無慮的純真小臉,聽她清脆的嗓音,消消氣。
“婆婆又心情不好嗎?”
一句話戳破她僞裝的冷淡。她垮下雙肩。“有這麼明顯啊?”
“是因爲婆婆的兒子?”
“還會有誰!”火氣馬上來。“他太過分了,直接要說娶那女人,不顧我反對,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媽放在心上……”夕陽下,苦水滔滔,一發不可收拾。
唯一的小聽衆,趴在矮牆上,仰着臉接收她慷慨激昂的音調。小女孩臉色柔和,嘴角小渦釀着微笑,彷拂聆賞一首褪絕妙月曲,王俐雲這把火沒人加油添柴,越燒越弱,最後變成一團乏力的灰。
“你有在聽嗎?”那個夢幻的表情是怎麼樣?“我是在抱怨,不是講笑話,你爲什麼笑咪咪的?”
“我有在聽啊!”羅嵐點點頭。“因爲婆婆心情壞,如果我臉色不好,婆婆看了心情會更壞,所以我要保持笑容。老師今天上課說,常常生氣的話,身體會產生有毒的東西,容易生病喔。”
“我早就大病過一次了,差點救不回來。”
“幸好有救回來,不然婆婆就不在這裏了。”
王俐雲聞言一呆。倘若那次中風要了她的命,或者讓她變成植物人,她還能在這裏抱怨嗎?一場病讓她健康狀況變差,而眼下她再怎麼抗議,兒子還是非羅百粵不娶,她氣得要命也是氣壞自己,那麼,何不放寬心,讓自己好過一點?
“說的也是……”她嘆口氣,生病的是自己,病痛背後的道理卻是被個小女孩點明。“你奶奶有你這麼聰明的孫女,真是好命。”
羅嵐聞言,垂下頭,烏黑眼眸望着地上落葉,細聲道:“她不會這樣想的。”
*
下班前的空檔,蘇霽人問起特助和未來丈母孃的談判結果。
“她要一幢豪華公寓,再加聘金兩百萬,結婚後每個月還要給一大筆孝親金。”葉淮文神色平靜。早上他請了兩小時的假,把這件事徹底搞定。
蘇霽人蹙眉。“她是在嫁女兒,還是在賣貨品?這種條件太過分。”
“我答應了。”
“你瘋了!雅欣已經懷孕,又是能自己作主的成年人,你不必理這種條件。”
“我們訂了約,我拿出這些東西,她保證婚後不干涉我們的生活。雅欣的收入都交給她,還是有偷存一點,加上我的存款剛好夠,之後從零開始。”
蘇霽人表情嚴肅。“我答應當你們的煙幕彈,是希望雅欣自己振作。”
“我知道。”葉淮文淡笑。“大部分的人都敢於表達自己意見,雅欣天生缺乏自信,從小被她媽挑剔,信心早就扭曲到半點不剩了,她今天敢爲了我對她媽大吼,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是她的騎士。”
“你也是夫人的騎士。”
“不,她自己就是騎士。今天我和雅欣結婚的消息若是真的,她會威風凜凜地騎馬衝來,一劍砍掉我的頭。”是誇張了點,但伊人最痛恨對愛情不忠,他的下場真的會很慘。
“……”想像的畫面很生動,讓葉淮文冷汗涔涔。“我還有幾個電話要打,先出去了。還有這個,剛纔樓下專櫃小姐要我轉交。”他將一個小絨盒遞給老闆。
“錢方面有問題,就跟我說一聲。”
葉淮文剛起身,聞言面露感激,向老闆深深一躬,退出辦公室。
蘇霽人打開絨盒,金色手環靜靜睡在裏頭。他撫摩它光滑輝亮的表面,想像它環繞伊人的模樣,他心情愉快,撥電話給他堅強美麗的女騎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