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繁華的臺北街頭,早上八點,正值上班的尖峯時段,街道人潮絡繹不絕,每個人都踏着緊湊的步伐不停穿梭。
天空飄着綿綿細雨,由半空中向下望去,色彩豔麗的小傘將灰暗色的大地完全掩蓋。
寬敞的行車道上排滿各式各樣的車影,但它們此刻的動作一致,同時停留在原地動彈不得,僅能任由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心情煩躁的鳴起無用處的喇叭,藉此表達心中的不滿以及抗議。
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店面,此時正緩緩敞開大門,準備今日的工作。
位於街道十字路口處,一間有着溫暖昏黃燈光的早餐店,在這個時刻早已忙碌得不可開交。
早餐店看起來並不大,算算僅有六坪左右。
四張提供內用的四人桌椅,加上工作人員製作早餐的大櫃枱,讓店內看起來十分狹小和擁擠。
“早安,請問需要什麼?”充滿活力的女聲響亮的自櫃枱內傳出,老闆娘臉上的神情始終如一,保持着滿分的親和力,不少顧客排在僅能容納一人寬度的走道上,趁着等待餐點到來的過程中和熱情十足的她閒話家常。
“小安,我聽說前幾天你那個幾年不見一次面的爸爸又回到家啦?”一名相識多年的老主顧好奇的看着櫃枱內的年輕女子。
倪安──早餐店的年輕老闆娘──一面忙於工作,一面揚起無奈笑容的點頭。“是啊!算算我已經一年沒見到他了,上個星期他卻突然出現在家門口。”
“那他有沒有說這一年來到底去哪了?”站在櫃枱外的另一名男客在接過她遞來的早餐時,忍不住也加入閒聊。
頭一陣輕搖,倪安接過錢,將要找的零錢遞給他。“沒有,我也沒機會問。”
倪安的話讓站在四周的老主顧紛紛沉默下來不再追問。
“他……又是回來和你要錢,連點關心都沒有的就離開了嗎?”在早餐店內打工有一段時間的工讀生沉着臉,不滿的低問。
“嗯。”倪安毫不在意的輕笑點頭。
“這真是太過分了,哪有人父親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失敗!”女客發出不滿的抱怨,似乎是在爲倪安叫屈。
“聽說他三年前回來時,也只是爲了向你拿錢,連你生病住院的母親也不願意去探望一下?”幾名顧客不滿的替她打抱不平,儘管早餐已經拿到手,卻仍然沒有離開的打算。
“嗯。”從頭到尾依然點頭輕笑的倪安,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上的工作,彷彿大家討論的對象與她毫無關係。
“這種男人真的是太可惡了,不盡丈夫的責任不說,就連身爲人父,也不曾爲自己的子女盡到照顧的義務。”櫃枱外的男、女開始議論紛紛。
會出現在這裏的老主顧幾乎都是居住在這附近的居民,從倪安的母親在世時,爲了獨力撫養女兒,在十數年前,她們買下這間位於臺北精華地帶的三角窗店面,開起早餐店。
在開了早餐店十年後,倪母因過於操勞,沒能好好照顧自己的健康,導致身體狀況逐漸走下坡,有一天突然倒下昏迷,在醫院待了近半年後離開人世,僅留下當時纔剛大學畢業的女兒倪安,以及這間僅僅六坪大的早餐店。
也因爲這裏的顧客全是熟人,大家對於倪安的情況十分了解。
“那他這次有說什麼時候會再回來嗎?”待在店內享用早餐的熟客,自動自發的站在櫃枱外,順手接過倪安遞來的餐點,然後自行走回椅子上。
“我沒問。”倪安對他道了一聲謝,又低下頭忙碌的準備另一份餐點。
畢竟她從小生長在這裏,這裏的熟客在母親仍然在世時,都曾親眼目睹她父親出現在這裏向母親伸手要錢的情況,所以這樣的行爲其實也不算是大驚小怪的事了。
她始終保持着含笑的溫和態度,衆人看着倪安,眼中都流露出不捨的同情。
這就是倪安──一個對任何事從不過分強求的女人!
當年她的母親逝世時,有一段時間,倪安的意志十分消沉,但那消沉的態度僅僅在於她最愛的母親離開而讓她傷心難過,卻從來不曾埋怨過她那不負責任的父親。
爲了緬懷辭世的母親,她毅然決然放棄大學教授在她畢業時,爲成績優秀的她尋得一份好工作,逕自決定接下母親經營的早餐店,而一做就是整整三年。
“這一份是……陳太太,你的早餐已經好了。”拿起提袋,倪安對着站在店外的婦人提醒。
接過婦人給的錢,倪安笑着對她道聲謝,又繼續忙碌起來。
這間早餐店除了有老主顧的持續支持外,還有更多忠實的客人陸陸續續在新增中。
早餐店的食材除了標榜使用有機蔬菜外,其他肉類性質的食材也特別要求品質和衛生,雖然成本高了些,對顧客來說費用也貴了點,但是食物的新鮮和美味卻是有目共睹的,衆人也寧願多花一些錢,選擇讓人安心的食物。
“楊奶奶,你的腳好些了嗎?”看到熟悉的老奶奶在下雨的天氣還撐着傘,踩着受傷的步伐,一拐一拐出現在早餐店門口,倪安放下手上的工作,趕緊走到店外,將老奶奶給扶進店內坐在椅上。
“早好啦!都是我的孫子太過大驚小怪,堅持要求醫生再給我多包個幾天。”老奶奶笑呵呵的對倪安揮揮手。
“您年紀大了,多注意一點是好事啊!今天還是一樣嗎?一個蛋、一杯牛奶、兩片肉夾生菜?”確定老奶奶坐定位,倪安這才放心的走回櫃枱內。
從老奶奶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倪安又開始忙碌起來,連一旁負責鐵板工作的工讀生也有默契的打開火源。
“今天那個不愛笑的小夥子來了沒?”老奶奶接過另一名女工讀生送來的牛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詢問,音量大得充斥在早餐店內。
不愛笑的小夥子?!
聽聞老奶奶的話,原本熱鬧的店內又開始另一波嘈雜的氣氛。
人家可不小了,不但是個三十多歲的成年人,而且還是個名聲響叮噹的大老闆呢!有些老主顧心中這麼想,卻沒人出聲提醒老奶奶。
“老奶奶,嚴先生還沒有到。”倪安揚起甜甜的笑容輕聲回道,目光卻不免注意起牆上的時間。
“還沒到啊?我看他大概睡過頭遲到了。”
她的話引來店內衆人的呵笑聲。
是的,在這間顧客絡繹不絕的早餐店內,還有一個讓人感到極爲新鮮有趣的話題──
“來了、來了,我看到嚴先生的車了。”站在店門口的某名男顧客目光望向遠方車道,當他瞧見熟悉車號的黑色賓士正朝早餐店的方向駛來的同時,不禁拉大嗓門。
倪安抬起頭,悄悄向外瞧了一眼。
熟悉的車子停在店門口,跟着一抹高大的身影自黑色房車內走出。
倪安趁着衆人未注意時,視線停留在走出車外的男人身上好一會兒。
“嚴先生早啊!”早餐店內的顧客熱情的對走到店門口的男人打招呼。
嚴肅、無溫的臉孔未曾透露出半點情緒,嚴飛站在門口,視線輕掃了倪安一眼,沉着的開口,“照舊。”
身穿筆挺體面的西裝,嚴飛渾身上下散發着難以親近的冷冽氣息,他不苟言笑的面容,三年來始終如一,即使眼前所面對的全是每天在早餐店會遇上的熟面孔,但他卻從來不給予好臉色。
他那難以親近的模樣,衆人彷彿見怪不怪,依然熱情的與他打招呼。
“好的,請等一下。”倪安展露溫和的微笑,再深深的瞧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開始手上的工作。
原本有說有笑,氣氛輕鬆的早餐店,在嚴飛突然的出現後,氛圍瞬間變冷。
但畢竟衆人早已習慣這位難相處的顧客,一時間的寒冷氣氛又再次恢復成熱鬧的溫度。
“嚴先生,我昨天在XX雜誌上看到你的專訪,好厲害喔!嚴氏的名聲真的愈來愈大,你有沒有很高興呢?”一旁的女顧客笑咪咪的找話與嚴飛攀談。
衆人有志一同,目光全聚集在這名酷男人身上,其中以看好戲的成分居多。
嚴飛目光專注於櫃枱內倪安忙碌製作他早餐的舉動上,把身旁開口說話的女人當成隱形人。
在場有人低下頭摸摸鼻子偷笑,有人見怪不怪的聳聳肩,有人緊盯着嚴飛那張緊閉的雙脣,似乎幻想着那張每次來到早餐店,從頭到尾就只會說一句話的嘴能夠再多說出另一句。
“呃~~連雜誌封面也是你的照片,這也是一份殊榮,你覺得呢?”開口說話的女人得不到他的回應,尷尬的乾笑着。
“……”
“呃……”得不到回應,說話的女人只能閉上嘴,閃到一旁。
“嚴先生,你的早餐好了。”拿起提袋擺在嚴飛面前,倪安語氣輕柔和善,臉上的笑容不曾因他的態度而消逝。
放下錢,嚴飛接過她的早餐,又不發一語的轉身朝自己車停放的方向走去。
直到人車消逝在衆人眼中,直到有人終於憋不住地發出大笑聲,熱鬧的氣氛才又開始吵開來。
“還是那一句話耶!”那個男人在這三年來,在大家的印象中,就僅僅說過一句話,其他字眼真的不曾聽他說過。
“不但只有那一句,你們有沒有發現到一件事,嚴先生好像從來不給女人好臉色看?”另一名男顧客目光同情的直望向方纔與嚴飛攀談,卻得不到回應的女人身上。
“何只不給女人好臉色,我上次在八卦雜誌上看到他們對嚴飛的形容,聽說他憎恨女人;不只憎恨,更是不讓女人靠近。”某一男客也忍不住加入八卦行列。
“聽說他連祕書都是請男人擔任。”又一名女客也跟着加入八卦行列。
“是啊~~真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排斥女人?”
“我看肯定是被女人拋棄過!”女人天性中帶有豐富的想像力。
“說不定是曾經被人劈過腿,讓他的一顆真心被踩在腳下,所以從此憎恨起女人來!”這是猜測一。
“說不定是他小時候被女人給怎麼了!”這是猜測二。
“被女人怎麼了?你的意思是?”好奇的衆人忍不住紛紛加入話題。
“各位,快九點囉!會不會有人遲到啊?”整間早餐店內看來最正常,心智尚未被污染的女人,好心的出聲提醒在場的衆人。
聽聞老闆娘的提醒,八卦大隊們提早餐的提早餐、啃早餐的啃早餐,大家一窩蜂散去。
不到一分鐘,擠滿人羣的櫃枱外只剩下幾個零星的客人還在等候自己點的早餐。
店內變得好安靜,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倪安淡淡的揚脣輕笑。
恬靜的臉龐多了一抹溫柔的溫度,她目光專注在從頭到尾停不下來的工作上,心思卻忍不住地向外遊移──
其實她也在等他呢!等那個衆人口中從頭到尾就只會說一句話,從來不說第二句的那個名人──嚴飛!
事實上,他可是很有本錢耍酷,很會冷漠待人的喔!
畢竟他是個名聲響亮的大老闆,畢竟他的聲勢如日中天,畢竟……他三年來如一日的表情並不是刻意僞裝,而是個性使然。
是的,衆人對他的觀感全是誤解,大家都被他故作冷漠的態度給騙了,實際上的他啊……
脣角持續上揚,不難發現倪安的心情十分的好,雖然她和大家一樣總是不時在注意他,但她對他注意的意義卻與其他人不同。
而那是屬於他們兩人間的小祕密,倪安從未想過要提出來與衆人分享。
反正他就繼續讓大家認定是個不苟言笑、難相處,被女人劈腿的受害者吧!她只想當那個只有她才知道,其實嚴飛並不是這麼可怕又冷漠的唯一幸運者!
“來,你的早餐好了。”抬起頭揚起笑容,親切的對離去的顧客揮揮手,這一天的倪安又如往常度過平凡不變的一天。
他一直在看那個女人──那名早餐店的年輕老闆娘!
晚間八點,當一般上班族早已下班回到舒適溫暖的家時,嚴飛這纔開着車從公司離開。
夜晚對衆人來說,通常比白天還要熱鬧,車水馬龍的情況在這深夜時刻依然上演着,只是這會兒的衆人有些是心急如焚、歸家似箭;有些則是爲了迎接瘋狂之夜的來臨,而急着趕赴現場。
總而言之,這些人當中一定沒有人像他一樣,急着趕回家只是爲了拿一份文件,等會兒又得再趕到公司。
紅燈了,車道上停了不少車,等待紅燈時刻,嚴飛望向窗外,突然發現自己正好停在每日必去的早餐店門口。
會碰巧停在這裏並不足以讓人驚奇,從公司到家中,他的車程路線理所當然會經過這間店。
讓人驚訝的是,在夜晚該關上大門的早餐店,這會兒不知何故的竟然還開着,而且店內燈火通明,顯示有人正在裏頭。
嚴飛心中才這麼想,就發現一抹熟悉的身影走出店外,雙手搬着大型的籃子,而籃子裏擺滿新鮮蔬菜。
瞧她喫重的扛起那個大籃子,嚴飛面無表情的轉移視線回到前方。
紅燈持續進行,車內的嚴飛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手肘抵着窗口,大掌撐着額,然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向窗外移去停留在扛着笨重籃子,喫力地朝店內移動步伐的女人身上。
她叫什麼名字來着?
如果他沒記錯,那些老出現在早餐店內與她閒聊的顧客好像喚她……小安?
對!她的名字叫作倪安,三年前他第一次與她見面時,她曾經一面哭泣、一面誠實的對他做過自我介紹。
三年前……
沒想到都已經三年了,印象中那個蹲在店外不斷哭泣,又突然衝到車道害他差點撞死的小女人,竟然已經努力生活,度過了三年這麼久。
想想,從他開始到她那間早餐店報到,好像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三年前,某個笨女人竟然因爲最愛的母親過世,有感於自己將得獨立生活,再也無人能夠依靠,一時失去理智,打算跟着母親的腳步一塊走,而做出那種蠢行爲!
而他這個倒楣鬼正巧從這條道路上經過,正巧被她選上成爲送她歸西的幸運兒,然後非常不巧的是,他正巧發現這個笨女人怪異的舉動,正巧他的車速減緩才得以緊急煞車,否則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他所謂的不堪設想可不是爲她而想,而是爲他自己所想,他可不希望自己那時纔剛買一天的新車馬上撞死人,污染了他的新車。
然後……
嚴肅的臉孔突然浮現疑惑,爲什麼從那天開始,他每天一定會到那間早餐店去呢?
又爲什麼他每天早上必定要到那間早餐店選同樣的餐點而不曾改變呢?
三年了,每天的工作忙得讓他沒有所謂的休息時間,當然三年前發生的事也已經被他這個大忙人給忘得一乾二淨。
只是這樣每日必做的行程變成一種習慣,每日早上必喫的東西也成爲一種理所當然,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改變。
再加上那個小女人做的早餐並不難喫,勉強讓他能夠吞下肚,所以事情又變得這麼的理所當然了。
綠燈了,嚴飛的思緒回神,將視線轉回到前方。
他又忍不住瞧了窗外仍然喫力抬着重物的女人一眼後,車子便向前行駛。
也許她搬那些籃子得花上好幾個小時吧……原來她真的已經做了整整三年的時間了……原來他已經整整三年每天都喫一樣的早餐,而且還沒有喫膩……也就是說,他整整三年每天喝一杯加了過多牛奶,稱不上是咖啡的咖啡,兩份加了過辣,裏頭又被放了一堆莫名其妙生菜的火腿蛋餅……
三年啊!還真是有點久……
不過說到底,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在這整整的三年裏,每天必定出現在那間早餐店,連他自己都有點好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