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牧仁的住處位置偏遠,一些民生物質,除了長澍村或半山腰部落能供給的生鮮食品外,其他的大部分是由他和山下的商家訂貨後,再委由一星期上山兩次的郵差送達收款,或者等他必須下山辦事,再一次購足。
後來她才知道,有一條產業道路可以由山下直通半山腰的部落,以及山頂的長澍村,車程約莫兩個半小時,在言牧仁房子的後面就停着一輛四輪驅動的休旅車,這是他往返山下和部落的交通工具。唐佳妮意外發現之後,嘔個半死。
厚,早知道這麼簡單,她就包臺車殺上來找人,根本沒必要氣喘如牛地爬一天的山路!
而山上的飲食就更簡單了,村裏自種的水果蔬菜和母雞下的蛋,部落提供的肉品,和自己偶爾釣來的魚,炒兩個菜,配上白饅頭或飯,就是一餐。
她的身體正在迅速復原中,所以,之前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日子就得稍做調整。早餐,他準備了白饅頭夾蛋和玉米濃湯,餐後隨即出門。今天是他山林巡守的值班日,唐佳妮一個人在家,自告奮勇地要幫他打掃房子。
房客也總要有些貢獻,才比較自在,只是言牧仁就是言牧仁,做事有條不紊,所以,他的房子乾淨又整齊,沒有隨便亂丟的臭衣服,也沒有喫剩、擺到發酸的食物,他愛惜每樣資源,絕不浪費,果皮、廚餘絕對在固定時間親自送到長澍村內有養豬的住戶。
他簡直就是個完美先生,唐佳妮英雄無用武之地,只好在家裏瞎晃閒晃,好不容易等到日正當中,她才興沖沖地衝進廚房,捲起衣袖料理今天的午餐。嗯,這樣說好了,她是個時髦的上班族,又是自己租屋在外的單身女郎,三餐老是在外的結果,就是她並沒有很多機會練習廚藝。但燒菜煮飯又不難,只要拿起鍋鏟,誰都嘛會炒菜!
“好喫嗎?”她問,清亮的眸子像夜空中的星子一樣閃亮。
言牧仁回到家,就讓唐佳妮催着洗手喫飯。他纔剛坐下,盛好飯的碗和筷子隨即送到他面前。
桌上有兩道炒過頭的蔬菜、一條煎過頭的魚,和一碗公看來還沒煮透的紅白蘿蔔肉片湯,唯一好像符合“正常標準”的只有大同電鍋煮出來的白飯,但米粒也太分明瞭。
言牧仁扒了口飯,喫了口菜,停了兩秒,然後沉着聲說:“不錯。”
沒看過豬,總該喫過豬肉吧!唐佳妮看過別人燒出來的菜,知道自己的成品和別人家的外觀上好像不太相同,但沒關係,好喫就好,賣相不重要啦!
“不會覺得菜太爛了?”
言牧仁挾着焦到挾不起來的魚肉。“這樣好消化。”
她嘟起嘴。“唉,魚好像也太焦了一點點……”
他抬頭,黑眸中有驚愕。只有一點點?他埋頭扒了口很硬的飯。“溪裏的魚體型較小,原本就很難控制火候。”
唐佳妮拿空碗,盛了碗湯。“喝湯好了,這可是我的自信作喔!”
言牧仁接過她的湯,筷子挾了一塊還很“新鮮”的紅蘿蔔送進口中,用力咬下去。嗯……自信作?他的表情很複雜。
“怎麼?”她焦急地問:“味道還夠吧?”
“很新鮮。”他只能這麼說。
唐佳妮望着一桌成績不亮眼的作品,原本以爲只要拿起鍋鏟,誰都嘛會炒菜,只是……美味程度的不同罷了……
言牧仁將她的失落看在眼底,他清清喉嚨,不自在地安慰。“這樣很好,常常等我忙回來,還要準備飯菜,等我能喫飯時,早就餓到頭昏眼花。回來之後,能立即喫到熱飯熱菜,是件很幸福的事。”
“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覺得?”
“真的。”
唐佳妮感動得淚眼汪汪。他雖然長得一臉不苟言笑的冷酷樣,她發現他其實內心很柔軟,只是不太會表達出來。“你真是好人,像你這麼好的人,一定會跟我下山拯救一羣即將失業的可憐蟲對不對?”
言牧仁大笑。“我不會。”
唐佳妮失落地拿着筷子挾了口空心菜。“唉,你這人也真是的,這對你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說不定你只要回公司一天,就能解決一切。我上山來找你之前,看過你的作品,我知道你就是故宮要的人!”
她將空心菜送進口中,味蕾一接觸到熟爛的空心菜,立即將訊息發送到大腦,唐佳妮大驚失色,抽了張衛生紙,立刻將鹹到像裹着一層鹽巴的空心菜吐在衛生紙上。她哇哇叫,立刻動手搶走那盤他喫了好多口的空心菜。“老師,這不能喫啦,太鹹了!不能喫!”
言牧仁無所謂地聳肩,端回那盤空心菜。“飯喫多一點就好。”
唐佳妮又搶了過去。“我知道你愛惜資源,但這個東西不是多喫飯就好,它太鹹了,喫了對身體不好啦!”
“不是的,”他笑看着她。“只是覺得,有人煮飯給我喫,我就很滿足了,好不好喫都不是問題。”
唐佳妮動作卡在半空中。誰說他冷酷無情的?他此刻的表情好溫柔,他的眼神好溫柔,他的心意好溫柔,他讓她好感動。
“你真的是好人……”
言牧仁揚起笑。“這四年來,除了部落有婚宴或豐年祭,我都是自己煮飯給自己喫,難得有人準備,我很感動也很滿足。”
她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桌的菜,太爛太焦、蘿蔔還沒熟,居然還能讓他覺得滿足和感動……
“那,我去過個水,把鹽洗掉好了。”
她起身,端了空心菜和炒黑的茄子往廚房走去,轉身之際,言牧仁清楚地看見她眼眶中的淚。他皺起眉,黑眸一闇,也端起那碗湯,隨着她的腳步走進廚房。
唐佳妮匆匆忙忙抹掉臉頰上的淚,尷尬地笑看着他。“你別進來,我很快就好……”她迴避着他的目光,垂着眼簾,掩飾紅通通的眼睛。
言牧仁輕笑。“蘿蔔熟軟纔好喫,湯頭也會更甜美,這個祕訣就在悶的時間。”他拿了鍋子,將大碗裏的湯倒進去,再放上瓦斯爐,蓋上鍋蓋開中火。
他又拿起炒菜鍋熱鍋,再將空心菜過水,倒進去重炒。“我第一次燒菜,情況只能用‘慘’字來形容,差點燒了這間廚房。我煮湯時,以爲水永遠都是這麼滿,就讓它一直煮,還跑去外面種樹,後果你應該想像得到吧?整個房子都是煙,我還擔心有居民看到飄散的煙會以爲是森林火災。”
唐佳妮瞪大眼,無法置信。“水當然會蒸發啊。”
他笑。“是啊,但我以爲一整鍋的水不會蒸發。”
她破涕爲笑。“這一點我比較厲害,我煮東西絕對不敢離開廚房。”
“所以你還有進步空間。想想,我都可以從差點燒了廚房到現在可以煮一桌菜,你一定沒問題的。”
唐佳妮終於明白他進廚房的目的,他想安慰她,所以教她做菜,所以故意拿從前自己的糗事來安慰她並不是那麼糟糕,這個男人哪……她望着他的笑容,感覺整個人都暖暖的。
她俏皮地揚起下顎。“也對,要不然以後三餐都由我負責,我相信經過這樣的練習,我一定會進步的!”
言牧仁嘴角掛着淺淺的笑意,看她由原本的沮喪中恢復精神,就像在雨過天晴時看到天邊的那道彩虹,特別覺得舒暢。
他望着她的笑容,心也跟着柔軟起來,又忍不住想逗逗她了。
“我以爲你明天就要下山了。”他故作驚訝。
她眨着眼,假裝無辜地問:“你要和我下山嗎?”
“不會。”
“爲什麼呢?”
“這裏很好。”
“如果只有一天呢?”
“一天是做不完的。”
可惜,他沒那麼好拐騙,咳!她頭一甩。“好吧,那我也不會離開這裏,就和言老師長期抗戰下去!反正,我什麼沒有,有的就是厚臉皮,況且我會煮三餐,會打掃家裏,會洗衣曬衣,所以不算是白喫白住,對吧!”
“你真的這麼堅持?”
“沒錯。”
言牧仁作勢嘆了口氣。“看來,我現在就得把累積四年的廚藝全部傳授給你纔行,不然下一次的採購清單上,我要加買胃腸藥。”
唐佳妮抗議地辯解。“喂,人家我只是欠練習而已!不過——”她忽然笑眯了眼。“如果你願意教我,我也願意接受,我可是個很好學的學生!”
“沒問題。”他拿筷子挾了一口空心菜。“試試看。”
這是一個很親密的動作,但她沒多想什麼,大方地接受他的餵食。和言牧仁的相處模式,在她生病的這段時間,逐漸演變成一種好朋友般的自在,兩人的關係從一開始的對峙,到因爲照顧生病的她而變得放鬆,如今,就算擠在這個窄小的廚房,他高大的身形幾乎籠罩住她,她也“完全”不覺得不自在……
呃,倒也不是說很自在啦,她畢竟是女生,一個她不討厭的男人站在自己旁邊,耐心地教她做菜,他好聞的氣息籠罩着他,連呼吸間都有他清新幹淨的味道,太親近了,她也會害羞、不好意思,就算嘴巴上都說兩人的相處就像好朋友一般,但心頭小鹿愛亂跳也是控制不住的啊……
原本鹹到無法入口的空心菜,經過他重新烹調後,總算恢復該有的味道,只是當然算不上美味,畢竟原本就已熟爛,再炒過口感只是更軟。
她愉快地點頭。“可以喫了。”
“炒空心菜的祕訣,就是加點拍碎的蒜頭,然後大火快炒,不用一分鐘,就可以起鍋了。而且長澍村的空心菜品質較嫩,不用炒太久。”
唐佳妮立正站好。“是的,言老師,來,盤子請給我。”
她克盡二廚的職責,負責端菜,才一轉身,就看到吳醫生站在廚房門口笑得賊兮兮地看着他們。
“哇,你們真像新婚夫妻,恩恩愛愛、鶼鰈情深,看得我都感動得想哭了!妹子啊,你就是我同學的春天,只有你可以解救這位帥氣有爲的大帥哥,脫離黯淡無光、毫無樂趣的光棍生活啊!”
唐佳妮畢竟是女生,臉皮薄,被吳醫生這麼一調侃,臉紅得像要冒火一樣,羞得變成一根木頭。
言牧仁冷眼瞪着吳醫生。每次見到他這位愛瞎起鬨的同學,他就只有這一號表情。“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恩恩愛愛、鶼鰈情深了?”
吳醫生揮揮手。“我又不是外人,幹麼怕我知道?我有看到你喂她喫東西喔!”
言牧仁拿起筷子挾了一大口空心菜。“你要嗎?我也可以餵你!”
好大的一口空心菜。“我纔不要!”吳醫生拚命搖頭。“我不想被空心菜噎死!”
“不想被噎死就少說點。”
“我關心你啊!”
“是嗎?”
正當兩個男人的口水戰就要開打之際,唐佳妮聽到自己的手機在臥室裏大聲唱着電影“K歌情人”的主題曲(Waybackintolove)。她指指臥室的方向。“我去接個電話,兩位慢聊。”
她端着空心菜速速衝出廚房,放在餐桌上,再衝回臥室接電話。
“喂?”
“佳妮,情況如何?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臺北啊?大家都在等你們啊,說個時間,我派車去車站接你們!”
是老闆,而且用的是肯定句,天真地以爲她一定能“使命必達”。
唐佳妮深吸口氣。“老闆,言先生並沒答應要上臺北——”
沒聽她說完話,李正旭噼哩啪啦地接着說:“唉呀,他就是那個樣子,你不要理他啦,直接把他帶回臺北就可以了!沒時間了,還要趕提案呢,佳妮,你不要拖拖拉拉的!”
唐佳妮差點沒暈倒,言牧仁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意見,哪有可能讓她“直接帶回臺北”?莫非要她把身高足足高了自己二十多公分,身形還不錯的言牧仁打昏帶走?
她忽然一肚子火無處發。說到底,是老闆的設計被業主否決,如果真的要請學弟幫忙,他自己是不是應該親自上山,誠誠懇懇地邀約?而不是只會在臺北嚷嚷,還指責她拖拖拉拉……
這次,她決定說個清楚。“老闆,你是不是應該親自——”
李正旭再度打斷她的話。“就這樣,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把我學弟帶回臺北就對了!我要出門了,你看什麼時候要派車去接人,再打電話告訴我!”說完,他迅速結束通話。
唐佳妮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機,接着嘆了口氣。
李先生應該找DHL或Fedex纔對,它們才能使命必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