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曦死命地瞪着他,懷疑他根本是自戀狂,人該不會以爲自己真的喜歡他吧?
“哪,請用。”看她四處找不到東西擦臉,巫梓雍體貼地遞上手帕,卻被她不客氣一把搶走。
“拜託你以後不要再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也別逼我喝機油自殺。”她拿起手帕擦臉,越擦越生氣。
“這不是在開玩笑。”巫梓雍正經八百地解釋道,“我思考這個問題很多年了,今天好不容易纔有機會問你,你一定要回答我。”
他的表情專注,誠懇。任何人看了都要爲之動容,然而吳若曦硬是不買賬。
“少來了。”噁心。“你要是以爲我會被你那張臉欺騙,那就大錯特錯,你什麼不會,就會裝無辜——”
“若曦,你在跟誰講話,說得這麼大聲?”
她才準備卯起來好好教訓巫梓雍一頓,吳自強的質問聲不期然從工具室冒出來,逼得吳若曦只好低聲警告巫梓雍待會兒見到她爸爸,千萬不要亂講話。
“你有資格警告我嗎?”他笑得格外可惡。“你纔是偷窺的人,不是我。”
氣得吳若曦差點把整瓶機油往他頭上倒,不過她每機會行兇,因爲她老爸已經從工具室走出來。
“梓雍,是你啊!”吳自強異常熱情。“昨天才說要來參觀,今天就上門了,一天都不浪費。”
“擇日不如撞日,晚輩今天反正沒事,乾脆來找吳師傅聊天。”他禮貌地回應吳自強的問話,卻惹惱了吳若曦。
“你都不必練車嗎?”吳若曦再也忍不住,忙着趕他回去,巫梓雍笑笑,一點都不介意。
“距離下一場比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急。”他充分發揮軟糖個性,無論她從哪個角度發動攻擊,他都給她軟釘子碰,氣得她好想仰天長嘯。
“你沒事做,我們可是忙得很,沒空陪你這位大少爺閒晃。”所以快快回去,省得妨礙他們工作。
“吳若曦,你太沒禮貌了,快向巫先生道歉!”居然說人家是大少爺,像什麼話。
“不要。”她喫了熊心豹子膽對她老爸做鬼臉,存心和巫梓雍杆上。
“對於討厭鬼,根本不需要禮貌。”休想她會道歉。
“若曦!”
“誰是討厭鬼,我嗎?”巫梓雍依然笑容可掬,標準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益發刺激她心中的怒氣。
“你不要油腔滑調!”她怒視他。
“你纔是油腔滑調!”吳自強也怒視她,一個瞪一個。
巫梓雍露出一貫無辜的表情,好像所有的過錯都在她身上,事實上也是。
“我今天心情不好,罷工!”說完,她什麼東西也沒帶就衝出去,吳自強完全拿她沒轍。
“這孩子今天不曉得喫了什麼炸藥,火氣這麼大。”吳自強嘆氣。
“我大概知道她爲什麼生氣。”巫梓雍微笑回道,感覺心情好極了,自從和她意外重逢以後,每天都有驚喜。
“這麼回事?”吳自強一頭霧水。
“有機會晚輩再跟您解釋。”一時之間很難說清楚。“晚輩今天來,是想向您請教有關變速箱的問題……”
兩個同樣熱愛改裝車的男人,立刻改變話題,討論有關車子的種種可能。
倒黴透頂
從工廠裏衝出來,吳若曦第一件事就是詛咒巫梓雍喫壞東西拉肚子,幹嘛一大早就跑來她家破壞她的好心情?
“噗!”
她走在巷子裏,到處都有人在打量她掩嘴偷笑,吳若曦這纔想起自己還頂着一張大花臉,只不過油彩都換成黑抹抹的機油。
很好,這下子她出名了。
吳若曦氣憤不已地在心中對巫梓雍狂比中指,感謝他再一次讓她成爲社區的名人,天曉得她已經夠有名了。
她想到一個地方可以解決她的困境,還可以拐到一頓免費的早餐,於是想也不想地彎進另一條巷子。
曾經熱鬧的巷弄,在人口大量往外移後變得極爲冷清。巷弄周遭依然還住着老鄰居,只是臉上的歲月痕跡一個比一個明顯,房子一年比一年舊,再也不復吳若曦青少年時期的輝煌。
吳若曦來到了一家掛着橘色招牌的早餐店,這裏有着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和她最好的朋友。
“典蓉。”她爽朗地跟正在擦桌子的好友打招呼,高典蓉看見她起初愣了一下,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高典蓉看着吳若曦朝自己走近,她的臉可真髒,真該好好用洗面奶洗乾淨。
“昨天。”吳若曦拉張椅子,一屁股坐下。“臭老頭CALL我回來幫忙,我怕拒絕會被他宰了,只好奉旨回來。”悲情。
“你的生意怎麼辦?”高典蓉走到櫃檯後面幫好友煮咖啡一邊問。“你不是和人合夥白路邊攤賣飾品,你就怎麼翹頭,你的合夥人不會生氣嗎?”
“別跟我提那個爛人。”想起來她就生氣。“我們拆夥了。”此生此世別再相見!
“拆夥?”高典蓉愣住。“爲什麼?”
“吵架。”吳若曦做鬼臉。
“果然是這麼回事。”高典蓉原本就在猜。“我就知道你沒有辦法和人合夥。”
“這都要怪你。”吳若曦抱怨起好友。“誰叫你當初不肯跟我合夥?如果我們兩個人合夥的話,一定不會拆夥。”
“錯!我們兩個人如果合夥,一定拆夥。”高典蓉潑她冷水。“我們兩個人脾氣都太差了,不適合一起做生意。”還是當朋友比較實在,也不會有紛爭。
“你說得有理,我們都是獨行俠,還是各走各的好了。”就是因爲她們兩個都是有個性的人,所以纔會那麼麻吉。
“你的臉也該洗一洗了,都是機油。”看起來就像失敗的水墨畫,東一塊、西一塊好難看。
高典蓉將煮好的咖啡端給吳若曦,她端起來淺嘗一口,幾乎因爲其中絕妙的好滋味而掉淚。
“我就是要來跟你借浴室,”順便喝咖啡。“我太生氣了,根本顧不得還沒洗臉就跑出來,大家都在背地裏笑我。”最近她這是衰神上身,衰透了。
“怎麼回事?”聽起來蠻慘的。
“我遇見天敵了。”吳若曦把臉趴在桌上唉唉叫。
“哪個天敵?”除了吳伯伯以外,根本沒人能夠治得了她,哪可能會有天敵。
“誰有資格成爲我的天敵?”吳若曦好友自己想,表情異常哀怨。
能夠成爲若曦天敵的人……難不成——
“你遇見巫梓雍了?!”高典蓉瞪大眼睛,爲這百萬分之一的不可能哀悼。
“我苦命啊!”吳若曦挫折到用額頭狂撞桌面,高典蓉及時阻止她的蠢行,免得將桌面撞凹,天知道目前店裏的情況已經夠糟了,財產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你就不曉得我這兩天過得有多慘!”吳若曦把她這兩天的委屈,一股腦地宣泄出來,高典蓉只能遺憾地拍拍她的肩膀,請她節哀。
“他果然是你的天敵,只要他一出現,你就開始倒黴,屢試不爽。”高典蓉感慨。
“可不是嗎?”吳若曦又用她的超硬額頭狂敲桌面,這回高典蓉沒再嘗試阻止她,嘆息認賠。
“對了!我在店裏哭得這麼大聲,客人一定嚇得不敢上門。”幾乎把五子哭墓整套戲碼都演完了,吳若曦才良心發信,自己好像不宜在人家的店面哭唱調。
“你就算不哭得這麼大聲,客人也不會上門。”高典蓉略微淒涼的回答是無言的控訴,在這幾乎快搬空的老舊社區四處迴盪。
“情況有這麼糟嗎?”吳若曦拉長脖子,瞭望店外的道路,真的沒有什麼人走動,非常冷清。
“非常糟糕。”高典蓉嘆氣。“社區的人口嚴重外移,學校又並校,生意本來就已經很不好做了,偏偏最近原來又漲得兇,幾乎完全沒有利潤。”
“你們的房子還是租的,這也是一筆很大負擔。”她在市中心租屋所以她知道房租是一筆多沉重的負擔,足以把人壓垮。
“所以我已經在考慮把店收起來不做了。”高典蓉也是同樣的想法,雖說房東已經算他們很便宜,還是划不來。
“真的還假的?”吳若曦驚訝地看着好友。“伯母知道這件事嗎,她有什麼反應?”
“我還沒跟我媽說。”高典蓉搖頭。“目前也只是有這個打算,還沒真的不做,再撐撐看。”
“伯母知道了,一定會反對。”畢竟他們已經開店快二十年,可以說是社區的地標,好多鄰居起牀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此喫早餐,順便話家常。
“那也沒辦法,事實就是撐不下去。”過去的榮景早隨着時光荏苒,化爲記憶中的片段,再也不復存在。
“真希望我能幫得上忙。”吳若曦同情地看着好友。
“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想要幫我?謝謝,我心領啦!你顧好自己就行。”她可不敢妄想。
“我們真是一對紫色姐妹花,被顯示打擊得體無完膚。”吳若曦感慨萬千,沒想到她們脾氣一樣壞,遭遇也一樣差,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你那算什麼打擊啊?”高典蓉大笑吐槽。“只不過是天敵出現,避一下風頭就行了,我不一樣,就算我想逃避,也找不到地方。”畢竟全家的重擔都落在她身上,她垮等於全家垮,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
“你以爲真的這麼好逃啊?”吳若曦滿腹委屈。“別看那個姓巫的外表溫和,一副無害的樣子,其實是個狠角色,難纏得很。”
“你還滿了解他的嘛!”高典蓉取笑好友,認爲吳若曦和巫梓雍大有可爲,兩人速配指數百分之百。
“實在是因爲交手次數太多次,累積下來的經驗值,讓我對他印象深刻。”看起來像軟糖軟綿綿,但只要動手一定反傷到自己,邪門得要命。
“如果巫梓雍天天上門報到你怎麼辦,每天都往外跑?”高典蓉提出另一個可能,差點沒有嚇壞吳若曦。
“呸呸!”她當場擺起陣法驅邪。“別觸我黴頭,他如果天天來,我就慘了,根本沒有地方可躲。”
“你不是還有我嗎?”不然她現在是在哪裏?傻瓜。
“臭老頭纔不可能讓我天天出來閒晃,他發神經接了一堆工作,我每天被他從早操到晚,根本沒有時間休息。”豈是一個慘字了得?
“如果吳伯伯有一天要你回來接手工廠,你打算怎麼做?點頭禍事拒絕?”這是個難題。
“我也不知道。”別問她。“我是很想拒絕,不過臭老頭大概不會允許我SAY NO,說不定還會演出心臟病發作之類的離譜情節刺激我的罪惡感,反正他有的是辦法。”
“你的想象力還真豐富。”高典蓉最佩服他們父女間的過招,就像是喜劇,每一幕都很爆笑。
“沒辦法,有這種天才老爸,不防都不行。”唉。“不過防也沒用啦!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臭老頭永遠有辦法治我。”
“那也要你願意配合纔行。”高典蓉點出事情的重點,吳氏父女表面上看起來不合,實際上卻很愛對方,不然她不會每次都屈服。
吳若曦聳聳肩,間接承認好友的說法,她確實很愛那個臭老頭。
“你弟呢?”吳若曦東張西望,四處找人。“他有乖乖去上學嗎?”
“截至目前爲止,我的手機還沒響起,他應該還沒惹事。”高典蓉苦澀地回道,完全無法和她弟溝通,吳若曦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你真的很辛苦。”要做生意,還要照顧生病的母親,唯一的弟弟又只會惹事生非,她真怕有一天她會倒下去。
“習慣就好。”高典蓉無力地笑了笑,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還是努力生存下去。
吳若曦由衷佩服好友的堅強,相形之下,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
“反正也沒生意,不如我們乾脆出去走一走。”高典蓉不只堅強,還很開朗,吳若曦更加佩服她了。
“好啊!”她們好久沒一起逛街。
兩個好朋友于是手牽着手一起出門——
“等一等,你還沒洗臉!”高典蓉指着吳若曦的臉大笑。
“我都忘了。”吳若曦也一起笑,講巫梓雍那個討厭鬼拋在腦後,暫時不搭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