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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妖神蘭青(上)》 / 于晴 / 第8章 / 共12章

低微的喘息,在黑濛濛的石牢裏迴盪着。

腐爛的異味襲面,像是他自出生以來這樣的氣味就一直纏着他,什麼是新鮮的空氣、明亮的陽光,他早已經完全遺忘了。

喉口的腥甜一直存在,全身痛着、面上痛着,神智蒙朧幾乎散去。到底已過幾個晝夜他不去想,任由虛飄飄的神智越過剛硬的石牢奔向天際。

怎麼他還沒死呢?數次,他這麼想着。爲什麼還沒有死呢……他不想喫苦,反正中了鳳求凰,他抵抗只是喫苦,何必?順從反而有生機。是啊,還不如順從圖些快活,他照樣在江湖上生存得很好。

他的手指動了動,接近他的老鼠因此四散。

沒有上藥,他面上的那一刀有些化膿了。這一刀……這一刀……是在岸邊他想同歸於盡換來的。爲什麼要同歸於盡?

嘩啦啦,鹽水淋上他的面容、他的身體,他痛得在地上打滾。那種火燒的痛,每天重複着,斷骨的痛、烙印的痛、鞭打的痛,甚至不堪入目的凌辱,蘭緋每天挑一種新花樣折磨他,折磨到他痛不欲生,僅存一息才放手。

“還活着啊……點燈。”

微弱的燭火亮起,蘭青慢慢張眼,看着那個戴着面具的男人。

“蘭青,我來告訴你壞消息。”

蘭青沒有說話。

“你的大妞死了呢。”

大妞?他想起來了,大妞!大妞!他同歸於盡,是爲了大妞,他喫苦是爲了大妞……大妞……他忽然笑出聲。

“你笑什麼?”

“……今天死了明天又活,這種事騙三歲小孩吧。”他啞聲道,隨着他話一出,嘴裏溢出鮮血來。

他不怕這些痛,最怕心裏煎熬,偏偏蘭緋擅於此道。這麼長的日子裏,在蘭緋嘴裏大妞反覆生生死死,他還是笨蛋嗎?由得他這麼騙……

大妞她活下來的機會不大,她不會泅水、反應又遲慢,怎能逃出蘭緋的毒殺……大妞大妞,他已經哀悼過了,他不痛不癢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忽明忽滅的燭火在面具上交織成惡鬼的形影。男人輕柔地說:“你也不能怪我啊,雲家莊放出的風聲一下活一下死,連我也搞不清楚了,不過,這次確實有證據。拿進來。”

蘭家弟子捧着玉盒進來。

“打開給蘭青看。”

蘭青本想不理,但又忍不住瞥向那玉盒。

盒裏是一顆小孩頭顱,面目早已不清,但看得出是十一、二歲的模樣,他不以爲意輕笑一聲,正要合目,又發現玉盒裏尚有一個夾層袋子。

他心一跳,那髒袋子沾着溼泥,正是當日大妞身上的袋子。

他手指微顫,費力地拿起那夾層袋子。蘭家弟子在蘭緋的示意下,將燭臺移到蘭青面前。

蘭青顫抖地打開袋子,裏頭雜七雜八都是小孩用的,還有蜜餞、耳環……耳環是大妞的沒有錯。

大妞早死了,他也哀痛過了,夠了,這是蘭緋的詭計,將大妞的屍身遺物分日來折磨他。上次已有碧玉簪爲例,不是嗎?

正因大妞早死,所以他沒有感覺了。

“好不容易纔打聽到雲家莊將她葬在哪裏,蘭青,我對你很好啊,特地挖出她的屍身,可惜,日子久了,她身子已腐爛,我把她的頭割下專程送給你。”

蘭青目不轉睛,看着大妞的頭顱。忽然,他笑了。

“蘭緋你這醜八怪,你就儘量折磨我吧,把你的人生都用來折磨我吧,只要我活着,你的人生就爛得跟條臭蛇沒兩樣。蘭家上下誰不知道家主之位本該是我,你這位子是搶來的,沒人會給你這種醜八怪。我在雲家莊多年,早將一切告訴春香公子,江湖祕史裏蘭緋家主之位不過是虛位,這項事實將流傳後代?每個蘭家人打從心底瞧不起你……”

燭火搖曳,映出蘭家弟子個個面色蒼白,蘭青這話分明是要拉蘭家人陪葬。

蘭緋一腳踢向他。蘭青無力擋住,整個背撞上石牆,這裏的石牢許多尖物,銳利的石尖兒狠扎進他的背肉裏,他卻早已麻痹不痛了。

蘭緋冷笑:

“你想尋死我偏不讓你死,把刑具拿進來。蘭青,最近我特地爲你弄到一本古書,看了那本書我才知道所謂的酷刑都是清粥小菜,今兒個,我讓你嚐嚐重口味的,擊鼓!”一頓,他看蘭青完全不回應,彷彿是死人一樣,他眼一眯,忽然一腳拐向大妞的頭顱。

眨眼間,蘭青撲前,抱住那顆腐頭。

那一腳重重踹在他鮮血淋漓的背上。

蘭緋眸裏炙光大盛,仰天大笑道:

“蘭青,你的弱點果然是關大妞!連死人頭都不肯讓它碎去嗎?如果不是我事後察覺不對勁,還真以爲她是你女兒呢!你想尋死,卻不願咬舌自盡,這代表什麼?你內心還是懷疑關大妞活着啊。你跟她感情真這麼好?我聽說關大妞是個蠢孩兒,還是那關長遠給你什麼甜頭,讓你把所有感情都奉獻給他女兒?你也有感情嗎!來人,施刑!”

蘭排轉頭跟弟子說着,沒料到蘭青竟還有力氣撲向他,像條瘋狗一樣咬上他的腿肉。

蘭緋喫痛得幾乎要一掌殺了他,但他絕不讓蘭青輕鬆地走,他忍痛讓人拖走蘭青,咬牙笑道:

“蘭青你也有今天!我要讓你看不見聽不見你將承受的痛苦,來人!矇住他的眼睛封住他的耳朵!”他一腳踢開大妞的寶貝袋,裏頭的蜜餞散落於地。

*

有人噗哧一聲,偷笑出來。

“她在搞什麼啊?”

夜深人靜;幾名雲家莊弟子偷偷攀在牆頭,偷窺那個不是雲家莊弟子的小姑娘。

說是小姑娘,不如說是剛甦醒的小娃娃——對他們而言,確實如此。

這個娃娃已經十二歲,本來是個啞巴傻蛋,雖然拜春香公子爲師,令他們又羨又妒,可是,她是個傻蛋他們能說什麼?

雲家莊弟子該是體貼善良之輩,所以,他們能幫這個傻蛋就幫……就跟幫自家妹子一樣。哪知年前她差點被淹死,一醒來後會說話了,好像也沒以前傻了,但,春香公子還是她師父!

這讓他們深覺不公平!

現在大家的起跑點都一樣了,憑什麼她能拜春香公子爲師?她有什麼資格?雲家莊名冊上沒有她的名字,這表示春香公子不打算把她編入雲家莊裏!他們雲家莊弟子沒有一個能拜在春香公子名下,憑什麼她的待遇比他們好?

“噓,小聲點。”曾是她師兄的弟子一臉不屑,指着亭內托腮閉目的春香公子。“春香公子在休息呢,別吵醒他,要不然大家都不好受。”其實春香公子人很好,不太會責罵他們,但他們要是被發現偷窺一個小笨娃總是會沒面子。

“春香公子在休息,小笨娃卻還在練功,這表示連春香公子都不想教導她了,看看她到底在做什麼?我白天路過,看見她練的招數跟現在相同,白癡也早學會了,好丟臉哪!”

雲家莊弟子深有同感,有人看見她練到腳打結,跌了一跤,趕緊捂住嘴偷笑。她那一招,連他偷看也早學會了,偏她還不會!

年前那一場大災,在場雲家莊弟子也受到重傷,幸虧當時有人相助,才讓這笨妞逃出生天。

據說,那場“船難”幕後主使者是北方某家,足有半年時間雲家莊幾乎不得安寧,數字公子們全不在莊內,他猜都潛去那個某家了,可惜最後無功而返。

他記得當時笨妞被叫進廳裏,也不知在談什麼,最後,她還是留在莊裏練功,直到今天。

跟沒練一樣。

攀在牆頭上的弟子們每次一看見她又練錯,就忍不住幸災樂禍。活該,有什麼資質就該去學那等級的功夫,沒那個嘴巴就別喫大碗飯,誰教這笨妞烏鴉想當雲家莊的小鳳凰。

“聽說她練功是爲了報仇呢。”師兄弟嘰哩咕嚕,分享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小八卦。

“一個傻妞會有什麼仇?她記得嗎她?”有人不以爲意道。“就算她有仇在身,春香公子也會作主,哪會輪到一個小笨丫頭去報仇?”

“明天再來看?”小弟子興致勃勃,他有預感看這個笨妞練武將會是他人生中的大樂趣之一。

“好啊好啊!明天再來看!”大家十分期待,不只期待看笑話,還非常期待有一天春香公子直接廢了這笨妞,再廣收弟子,屆時人人都有機會!

*

半夢半醒間,大妞氣鼓鼓地推他一把。他猛然驚醒,啞聲叫着:

“大妞……”

圓滾滾的大妞把藥碗遞到他面前。

他微微一笑,不問藥打哪來,毫無戒心地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好苦……真的好苦,大妞這藥到底是哪兒買來的?

大妞主動摸摸他的頭。

他笑出聲。“你在讚美我嗎?”

她又摸摸他微燙的臉,然後氣憤地用力打他一下。

蘭青歡喜地笑着:“好好,我以後會多顧着自己不生病的,不然,大妞,咱們來打勾勾,我生病時一定挑你在場,讓你照顧我好不好?”

她一臉疑惑,完全不懂她氣蘭青生病,爲何他還能笑得如此開懷;也不懂爲何他能控制生病的時間,她只懂得一件事,人生病定不能吹風的,遂把蘭青的手塞進棉被裏,再跳下牀去關門關窗好遮風。

蘭青看她爲自己忙裏忙外,心裏快活又柔軟,大妞現在愈大愈是懂得關心他了。

她端來一盤——他睜大眼,終於撐不住無力的身體,臥倒在牀。那是什麼啊!

他能不能當沒看見?

大妞不死心,拍拍他的臉。

“大妞……我很好……我沒事……”他嘆息,也死心了。他想,不依着大妞做,會被折磨到天亮。

他被折磨沒關係,但她還是孩子,要張眼熬到天亮,明天又要去學武,怎麼撐?他慢吞吞地坐起,看向那一盤像小山,不,高山的蜜餞。

“都要喫完嗎?”

她點點頭。

“一次喫完?”

她拍拍她鼓鼓的寶貝袋。

她意思是說,現在要新舊交替了,她換了一批新的蜜餞,所以,蘭叔叔算你幸運,正巧生病有蜜餞喫……

大妞故意整他的吧?他這算不算活該?真不該說只有今朝跟他才能喫這些蜜餞的。

她拿起一顆塞進他的嘴裏。

他笑了。

這娃娃就只懂得這樣疼他,但他很高興……不過,等他喫完這些蜜餞,他想可能得再請一次大夫了。

他受風寒事小,鬧肚痛難受纔是苦難。這幾年奔波南北尋藥,每次一回家他總是無比放鬆,因而剛回家時總會有點小風寒。

他嘴巴張着,任着大妞再喂一顆,然後她自己也塞一顆到嘴裏,雙頰被她撐得圓鼓鼓的,似乎很享受喫蜜餞的時光。

他眼角瞥到小茶几上的醫書。那醫書他看過,是公孫紙特地謄成白話給大妞看的。公孫紙認爲大妞適合當個救命小醫蟲,他根本不信也不想大妞去做一些可能會離開他的事。

再者,她的父母都與大夫醫術無關,她哪來的天分?

“大妞,藥是你自己抓的?”

她輕輕撞着他的頭。

“……”果然如此,他成實驗品了。難怪藥這麼苦澀……她把黃連抓太多了吧。

不要學,不要離開他,如果他直白的跟大妞說,她懂得他的內心嗎?

不,她不會懂。大妞雖然貼心疼他,但她不會懂他內心的黑暗。她跟他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試着跨足大妞單純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功,但,他不想離開有着大妞的世界。

他見大妞跳下牀,擰了熱毛巾專心替他擦着汗溼的臉,他心頭一軟,終於掩不住他的自私,拉過她暖乎乎的小手,脫口道:

“大妞,別再看醫書了,我最多隻得風寒,不會再有其它病症,你再怎麼讀醫書也是白讀。”

大妞眼裏出現疑惑,他連忙又道:“你若學了其它醫術,有人找你看病,那時我又受了風寒,你要顧誰?你不顧我了麼,大妞?”

她用力搖頭,有點發惱地輊打他一下,氣他說自己會再得風寒。他見狀,歡喜展笑:“所以,大妞是偏心我的,是不?不要學了,你就顧着我,疼着我就好了,其它的你都不要再去學了。”

現在,他後悔莫及。

如果當初放手,讓大妞去學去見識,她這一生纔不會白過,也許逃出生天的機會更大些。

他躺在溼冷的泥地上,身上的疼痛麻痹了,他的手指微動,碰到一顆當日散落在地的蜜餞。他費力地撿起放進嘴裏。

滿嘴的血味,嘗不出那種酸酸甜甜的美味來,但,這能讓他作夢,回到過去那間小屋子的快樂時光。

他又摸索着,再摸到其它蜜餞,一顆顆塞進嘴裏。

一天、兩天……到底幾天了?他從不奢求有人會來救他,只求大妞還活着。

活着死着、活着死着……蘭緋反反覆覆折磨着他,明知不該隨蘭緋的話動搖,但他就是無法控制內心的渴望。

他咳了一聲,溫熱血絲從嘴裏噴出來。

以前他怕大妞長大後,失去單純的心而疏遠他,這兩年他心境卻是大有不同,大妞愈大愈是懂事,雖然少了同齡該有的智慧與機靈,卻比以前在乎他,讓他變得貪心,希冀大妞每長一歲更看重他,甚至,他放任着自己對未來小小的期待——大妞不會變,她永保這份無垢的單純,不會記起過往血案,她的眼裏只有他這個又髒又自私的蘭青。

可是,現在,他的夢全碎了。

咚——咚——咚——

折磨人的鼓聲又起。蘭家催人命的特殊鼓聲,讓人心生恐懼害怕,沒想到有一天竟然輪到他身上,每天這鼓聲一起,他就知道又要受肉體上的折磨了。

咔的一聲,鐵籠的門被打開了。

果然要開始了,一天連着一天,他幾乎都以爲已過了十年。

“今天,再來試試新花樣吧。”門口的男人笑道。

蘭青沒有回應。

大妞……如果他能把大妞徹底自心頭割除,那麼他的牢籠生活絕對會好過些。蘭青閉目,準備承受新一輪的心理摧殘。

*

正月十五,有弟子樂得開懷匆匆回莊。

師兄雙臂環胸在練武院的牆頭看着,他一時好奇跟着爬上牆頭,問道:“師兄,十五了耶,你怎麼不去喫碗元宵?”

師兄不說話,目視練武院。

他跟着看去,脫口:“還在練?”

“還在練。”小師兄乎聲說着。“跟一個月前練的一模一樣。”

“她真是笨蛋!照她這樣練下去,只會丟了春香公子的臉!”他仔細觀看一陣,好想捶心肝哪!春香公子收了一個蠢徒弟,這套基本功從去年十月練到今天,還沒練個形出來……

他們這些弟子看戲看兩個多月就看膩了,畢竟這笨妞上一招練完他們腦海已自動自發演練下一招,不用春香公子教,他們都會了!這樣說來,已經快—年了啊……

“咦,今年她沒上花車哦。”

“花車?”小師兄疑問。

一大夥都是城裏人,每年正月十五花車繞城一週,我記得她小時候就年年上車……可能現在她爹不在了吧。師兄,我必須說,除了她以外,任何一個人只要有她的努力,十年之內必有小成。”每天天未亮她就在練功,天黑了大家睡着了她還在練,這種毅力雲家莊沒人比得上,但,他還是要說,也只有笨蛋纔會擁有這種鋼鐵毅力。

他回莊本是要呼朋引伴再去夜玩一場,但小師兄沒有離開,他也不太敢離去,只好一塊看着她練武。

真的好笨拙,有幾次真想衝出去糾正她。妒忌?如果要這麼笨與這麼的努力,才能學到春香公子的武藝,他寧願不要。

人家十年小成,只怕她五十年內都無成,誰還會心胸狹隘去妒忌她?

他長嘆了口氣。“我都看不下去了……”

此起彼落的同意自他周邊響起,他一回頭看見所有小弟子都擠在牆頭偷看。

“你們……”

有人從他身邊翻出牆頭,他回神,竟是小師兄落在庭院裏。

“你!”小師兄直接拐了她一腳,她站地不穩跌了個狗喫屎。他罵道:“如果你習得正確,今天十個人拐你,你都不倒。你到底會不會?手抬高,不是要你拳頭出力,過來,看我怎麼做!”

她趕緊爬起來,認真看着他比試講解。

牆頭上的弟子紛紛跳進來七嘴八舌:

“我也看不下去了,大過年的要再學不好,你一輩子都別出師了!”

“對啊對啊,我一想到春香公子成白髮老頭還要拖着你這個徒弟我就心寒!”有少年捶胸頓足着。

“快點啦!看清楚,咱們這樣推小師兄他都不倒……今天你要練不成就別睡了!”

“聽見了沒,你至少二十年內要有點成就,不然就對不起咱們!”

雲家莊弟子發狠,決定好好“指導”一下這個外來的笨丫頭。不能丟雲家莊的臉,不能丟春香公子的臉,最重要的是,得先教好這笨妞,他們滿腔的妒意與怨恨才能繼續發展成蓬勃大業!

一輪明月,粲然滿地,傅臨春雙臂環胸,倚在牆後,半合目任着這些小孩糾正她的招數,直陪到天明。

*

伸手不見五指。

蘭家弟子拉開鐵籠裏的鎖鏈,才進牢籠裏就踢到一顆被踩爛的蜜餞,甚至,那個關大妞的頭骨在不知第幾次對蘭青的虐待裏已碎成數十片。

每次進到這個牢籠裏,他總是心驚肉跳,沒法想像如果自己長久待在這種地獄裏是否能熬過半年,不,他很清楚就算一個月他也熬下過。

他又踩到一顆蜜餞。

他忘了從何時開始,牢裏的蘭青已經不在乎那個關大妞的生死,任由她的頭骨被家主打碎。正因不在乎,所以家主近日焦躁無比。

“又要開始了嗎?”牢裏深處,輕啞的男人聲音響起。

蘭家弟子防心甚重,立時停步不動。

“我身上有鐵鏈,怕什麼?”男人輕笑,聲音粗啞但仍是好聽。“我只是在想……咳……我很想看看現在我到底變成什麼德性?蘭林,你打盆水讓我清洗後,再折磨我吧。”

那聲音,有點了無生趣,蘭林想着,爲此他更爲謹慎。蘭緋跟蘭青同父所生,能在這種地方忍受各式蝕骨毒害長達一年,卻沒有自盡的心念,這樣的人不能說不可怕。

到底是什麼令蘭青撐到現在?因爲關大妞?不,他並不這麼認爲,這幾個月來蘭青從任由家主盡情施虐也要保住關大妞的頭骨,到寧放棄頭骨也要保住自己,這其間……他不認爲這個蘭青會有什麼痛苦的迴環轉折,最多就是覺悟了,自身能活命最重要,凡事先保自身才是蘭家之道。

家主曾說,蘭青心機深細,絕不直白說話……也就是反話?

換句話說,蘭青說想親眼目睹自身慘況,但其實他完全不想看;蘭青想清洗臉,其實他一點也不想。那麼,蘭青何必說這話?

是怕他們變出新法子拿他容貌來折磨他?

蘭青天生貌俊,典型蘭家上好容貌,現任家主萬萬不及他。年少時蘭青自豪貌色,家主因而妒恨不已;如今的蘭青,面部已毀,簡直跟個醜八怪沒兩樣,如果在此時讓蘭青親眼目睹他毀去的容貌……

蘭林頓時欣喜若狂。那蘭青還不發狂嗎?難怪蘭青設此心計,分明是阻止他們用貌色來折磨他。

家主近日焦慮,他們也擔心受怕,這時要能奉上折磨蘭青的法子,那他不就是有功上身了?思及此,蘭林頭也不回吩咐:

“取冷水來。掌燈取鏡。”

一盆水很快地送來了,蘭林也接過鏡子,準備讓蘭青看個仔細,先討個好功勞。

那微弱燭火照進深處牆邊的男人,男人頭也不抬,隻手遮住那刺眼的光芒。

“洗臉!蘭青,你不是想洗臉嗎?我就讓你洗個夠!”

角落鐵鏈有了聲響,男人慢慢爬過來,輕碰水面,那寒冰似的溫度令他手指微微縮回。

蘭青動作奇慢地洗去面上污垢,蘭林眼角一瞥,蘭青剛坐的那角落有着一塊頭骨。

那塊頭骨極小,上頭有啃咬的痕跡,蘭林心一跳,沒料到蘭青連關大妞的骨頭也啃……這根本已經是瘋子了!

他目光又調回,逼着蘭青抬起眼。

“看鏡子啊!”他得意笑着。

男人費力地抬起臉,沒望向鏡子,反而抬眼看了蘭林一眼。

只有一眼。

“……我還沒洗乾淨呢。”那聲音異樣沙啞。

蘭林連眼也沒再眨一下了。剛纔,他看見什麼了?他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明明蘭青面上早有疤痕交錯,他怎麼什麼也沒有看見,只看見那一眼。

他記得,蘭青年前被拖進這牢裏,只是一個好看的青年,談不上什麼妖美之氣,但剛纔……

莫名地,蘭林心跳加快,舉高燭臺,明知該有防心,但無法掌握自我,着迷地靠近蘭青。

“你再抬頭,我沒看仔細……抬頭啊!”他忍不住叫囂着,心跳到瘋狂,突生的渴望來自蘭青的那一眼,明知一切不對勁,但他的身體完全無力把持,腦中只呼嘯着:要看清楚看清楚!

蘭青正掬着清水,寒涼的冰水慢吞吞地拂過臉。明明沒有人擊着蘭家鼓,但此刻,細微的鼓聲傳入他的耳膜,令他產生無比的快感。

他垂着首,讓人看不見他黑沉沉不見底的邪媚眼神,而顯露十指外的嘴角……

在獰笑。

〈鴛鴦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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