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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正合我意》 / 舒格 / 第1章 / 共20章

慕容家的千金,驕縱蠻橫,遠近皆知。

不過,闖禍也要看時辰。京城裏的元宵夜一向是正月裏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都等着入夜後上街去看花燈,在此時出亂子,實在不智。

位於城南的將軍府裏,上上下下本來都興奮準備着要出門;不過,行程卻給硬生生打斷。大廳裏,正上演着聲色俱厲的教子戲碼。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大廳中央,小手緊緊握拳,臉蛋漲得通紅,旁邊的丫頭則是嚇得臉色發白。

「你平常淘氣、闖禍就算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放肆?」慕容將軍雖然不在沙場上,但正值中年的他中氣十足,還是非常嚇人。他粗聲怒斥着小女兒,「仗勢欺人,連乞丐都欺負?我今天非給你一點教訓不可。拿家法來!」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驚。上從將軍夫人、如夫人、管家、奶孃……個個忙着開口求情。

「老爺,正月裏的,今兒個又是元宵,算了吧。」

「是呀,小姐才七歲,金枝玉葉的,怎麼用家法?」

「金枝玉葉?」慕容將軍冷笑,「我就偏打這金枝玉葉。給我拿來!」

家法還是拿來了。寸許寬、半寸厚,足足有半尺長的家法是桃木製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一打下去,別說是細皮嫩肉的小女娃,就是家丁壯漢,也要敷好幾天的藥,不能提、不能擔。

「芫兒,快跟你爹認錯!」

「說你下次不敢了,快說!」

眼看將軍是攔不住了,大夥趕緊叫小女娃低頭。撒個嬌、掉兩滴眼淚,希望當爹的會心軟。

怎料七歲的小女娃卻有着極硬的脾氣,明明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了,死命忍着不肯哭,也不出聲,還是站得直挺挺,像支小箭一樣。

「慕容芫,爲爹的今天罰你,你可知錯?」

「孩兒知道。」

慕容家的家規,挨家法前要先認錯,把錯處說個清楚,再乖乖受罰。

只聽小女娃柔嫩嗓音清脆利落,一絲不亂的說:「今日在後門外跟乞丐打架,孩兒推了那老混球一把。老混球跌倒,撞破了額頭……」

認錯認成這歪七扭八的模樣,也只有這刁鑽古怪的小女娃辦得到了。

「住口!」慕容將軍大喝一聲,昔日在沙場上令敵軍聞之膽寒的粗蠻嗓音震得衆人全部噤聲,沒人敢笑。

慕容芫自然也住口。不過她仰起臉,直視吹鬍子瞪眼睛的嚴父,竟是絲毫不怕的樣子。

她其實長得極好,小小年紀就是個美人胚子,彎彎秀眉下,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最是漂亮。五官有如畫中人一般,紅潤的小嘴抿得緊緊,倔強極了。骨肉細緻,肌膚白得像玉、吹彈可破,哪禁得起如此重的責罰?

「手伸出來。」慕容將軍冷聲道:「你仗勢欺人、欺負弱小,今天打你,你服不服?」

慕容芫牙關咬緊,小手抬得高高,竟是不肯回答,擺明了要打隨你。

慕容將軍看女兒這副模樣,怒火更熾,高舉家法,重重落下——?!

啪!聲音響亮得讓廳裏衆人都抖了抖。

小小女娃再倔強,也禁不起這一下;當下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好了好了,不過是個小孩子,何必下手這麼重?」夫人過來勸,眼神向奶孃示意,奶孃這才趕緊上前抱住小姐。

「小孩子?才幾歲就這般無法無天,現在不管教,大了怎麼辦?」將軍餘怒猶存。「我還要打!看她完全不認錯的樣子,打得還不夠!」

「那也過兩天再說,何必忙着今天罰呢?大過年的,又是元宵,開開心心出去逛燈會有多好,別爲了小事打壞心情。」夫人溫言勸說,「何況,皇上、王爺到各部大人都要去賞燈,到時看不到將軍,可就不好意思了。」

好說歹說,好不容易勸得橫眉豎目的將軍放手;家法立刻給收回祠堂去。將軍黑着臉,在夫人與姨娘的簇擁下,出去了。

片刻間,廳裏走得乾乾淨淨。

奶孃抱着簌簌發抖的小女娃回房,邊走邊愁眉苦臉地嘮叨,「小姐啊,你又是怎麼了?才一下午不見,就闖這麼大的禍,讓將軍氣成這樣。瞧瞧,現在連花燈都沒得看了……」

慕容芫還是隱忍着沒哭,忍得全身發抖。因爲右手要喫飯提箸,所以捱打的是左手,此刻痛楚猶如火燒一般,在掌心熊熊蔓延開來,跟右手的冰涼有如天壤之別。

好疼呀——

苦着臉的奶孃絞了把冷手巾要她先握着,囑咐她乖乖在房裏休息,回頭找小廝拿冰來敷手。

慕容芫當然不可能乖乖坐着等。手上好像捧着烙鐵哪,蔓延到整個左半身都麻麻的,哪坐得住?

她疼得全沒了主意,小小的臉皺成小包子。

要冰嗎?何必找人開庫房拿,外頭冰天雪地的,隨便找也有!

心一橫,小小身影出了房門,奔下臺階,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後園。

後園有請園林師傅設計的奇石山水,巨石旁就有小池。她蹣跚地下到小池邊,把小手按在已經結冰的池面——又冰又燙,又痛又麻。

月明星稀。

小女娃蹲在池邊,看似在抓魚;不過天氣這麼冷,哪有魚可抓?何況雖有月光映照,園子裏還是很黑,一不小心跌進池子裏,凍也凍死了。

「芫小姐,你在抓魚?」剛打回廊經過的景熠凡停下了腳步,好奇問。

慕容芫給突如其來的問句嚇得差點摔進池裏。她回首。怒目而視,「纔不是!你別吵我,走開!」

小小年紀,脾氣大成這樣。景熠凡搖頭,舉步走下臺階。

「哦,不是抓魚,是在釣魚對吧?」他探頭張望一下,隨即又皺眉,「不過用手當餌有點危險。要是給魚喫掉的話,怎麼辦?」

「這裏面沒魚,怎麼抓?」她沒好氣的反問。

「沒魚?那敢問小姐,到底在做什麼?」

「我手疼。」

「手疼?給我看看可以嗎?」

遲疑了片刻,慕容芫把左手舉起來給他看。

十五歲的景熠凡身材已經很高,得蹲下來湊近些纔看得見。一看之下,景熠凡嚇了一跳。

粉嫩小手的手心已經腫得高高的,一片赤紅,顯然是新傷;表皮開始泛着青紫,是按在冰上的關係。挫傷再加上凍傷,這下子真是糟糕。

他連忙伸手把她的小手拉過來,輕輕包握住。

「小姐,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怎麼把手傷成這樣?」收起調笑口吻,景熠凡正色責問着。

慕容芫根本不怕,小臉一揚,傲然道:「偏不告訴你!總算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了!」

景熠凡又好氣又好笑。「什麼時候了,還使這種小性子?快進來,我去找夏先生幫你看看。」

「不要。」小姑娘鬧脾氣,要把手抽回來,卻是一動就劇痛。疼得她皺眉咬牙,從牙縫裏猛吸氣,眼淚又差點掉出來。

「小姐,聽話。」景熠凡眯起眼,語帶威脅。

「你憑什麼管我!」小女娃嚷起來。

說得好。景熠凡在將軍府裏身份很尷尬,非親非故,也不是家丁下人;他的叔父是將軍請來的西席,教導將軍的獨生子讀書的。而景熠凡則是在父母雙亡後,被年輕叔父帶在身邊,跟着來到將軍府。這一住,就住了五年。

從小看着慕容芫長大,景熠凡非常瞭解她的個性。來硬的絕對不行,得用哄的,甚至用騙的。

「好,我不管你。你自己回房去,我要上書房看書了。」他故意說。

待他一轉身,袍子的下襬就被抓住了。雪白小手緊緊握着他的衣角。

「我……我也要去書房。」回去就一個人孤零零的,丫頭奶孃全都不在,她手又疼得慌,纔不要呢。

「你去書房幹什麼?」景熠凡偏頭問。

「看書、寫字、畫畫。」人小鬼大,仰起臉,好驕傲地說。

雖然那張小臉已經忍痛忍得發白,還是硬撐着不肯示弱。

「是你要跟的,我可沒管你。」景熠凡忍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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