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翎連收了一個星期的黃玫瑰。
從八朵深深的歉意,到八十八朵全心彌補所有的錯,最後一束終於換成粉紅玫瑰,九百九十九朵至死不渝的愛,齊奕行算是做足了功課。
然而這些花束都遭到一樣的下場,全部回收再利用,卡片則是二話不說直接進垃圾桶,送到最後連何文靜都受不了地大嚷。
\\\"叫那個白癡不要再送了啦!黃玫瑰很難賣耶!而且我們小小的工作室都快被花淹沒了。\\\"
就在她怒吼完隔天,真的沒有任何花再送來,喬曼翎不知該鬆口氣抑或感到失落,不過這些擾人的情緒,全掩蓋在她古井無波的冷淡表情下。
前兩天和謝大哥見了面,他只差沒三跪九叩地向她道歉,她才明白這些快把辦公室埋掉的玫瑰花究竟是爲了什麼。
咿呀--
有人推門進來,辦公室裏的三個女生望過去,反射性地想說聲\\\"歡迎光臨\\\",卻在看到來人時全部愣住。
齊奕行,這傢伙居然有種在她們的地盤出現!
喬曼翎雖然猜到他遲早會上門來的,卻沒想到這麼早;李可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而何文靜,則一頭鑽進辦公室後方,拿了一支掃帚出來。
\\\"你這個王八蛋!天堂有路你不走,看我替天行道!\\\"揚起掃帚,她大喝一聲便衝上去,一棒就往他肩上打,狠不得當場把他碎屍萬段。
\\\"文靜,你冷靜點!\\\"李可欣被她的狠勁嚇到,連忙上前阻止,由於齊奕行不閃不躲地讓她打,身上早已被掃中好幾記.
\\\"我看到他就生氣嘛!\\\"要不是臨時找不到菜刀,哪用得上掃帚。
好不容易勸下何文靜,喬曼翎無可避免地對上齊奕行的目光,而他黑眸裏的神采,竟像在拉斯維加斯那時的深情款款,看得她心裏一緊。
\\\"我有話想對你說.\\\"他不捨地望着她略微清減且戴上細框眼鏡的小臉。
喬曼翎抿脣不語,此時竟想着方纔讓文靜趕他出去說不定還比較好。
李可欣輕拍她肩頭,朝她鼓勵一笑。\\\"和他談談吧。你總要打開心裏的結。\\\"
她無奈點頭,李可欣則揪着不情不願的何文靜離開,還順道替他們鎖上門,掛上休息中的牌子。
\\\"你有什麼事嗎?\\\"她定定地盯着他,澄然的水眸裏,已少了對他的依戀。
\\\"我是來道歉的。\\\"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對不起,曼翎,我錯了,我不該自以爲是,更不該讓你受了那麼大的委屈。請你原諒我,好嗎?\\\"
有七成篤定的齊奕行,心想她這麼心軟又善良,加上他一個星期的鮮花攻勢,應該有相當程度的軟化了。不是他要臭屁,以前交往過的女人,哪個不是哄個幾句就心花怒放?曼翎是他花過最多心思挽回,也是唯一想讓他定下來的女人,只要他再加把勁,強調對她的愛情不變,她一定會原諒他的。
\\\"我聽到你的道歉了。\\\"她冷着聲,甩開他的手,\\\"說完,你可以請回了。\\\"
踢個小鐵板早在他意料之中,齊奕行的柔情攻勢當然不只這樣。他再一次握着她,另一手甚至撫上她的小臉。\\\"對不起,千千萬萬個對不起,是我害你瘦了,臉蛋都小了一號,戴上眼鏡,幾乎都遮住整個五官了……\\\"
這次她並沒有推開他,只是冷漠地道:\\\"你知道我爲什麼戴眼鏡嗎?\\\"
\\\"呃?\\\"沒料到她突然轉開話題,齊奕行一愣。
\\\"因爲拜你之賜,我成了家喻戶曉的不檢點女人。\\\"她的話平鋪直達,卻隱含着莫大的委屈。\\\"只要出門,人們不是指指點點就是冷言冷語,所以我只好稍作僞裝,否則我很懷疑我還能在這塊土地上繼續生活下去。\\\"
這陣子所承受的壓力漸漸傾巢而出,她忍不住感到鼻酸。\\\"我連我是喬曼翎都不敢承認了,你知道嗎?\\\"
撫在小臉上的大手僵住,慢慢地滑下,最後在自己眉眼間抹了一把,換上的是無措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生活受了些影響,卻沒想到是這般的天翻地覆,他甚至以爲這趟他親自來道歉,她應該就會高高興興地撲進他懷裏,兩人還能重新開始。
她的一句話,卻讓他羞愧地發現自己的傲慢。
\\\"爲了你的誤會,全臺灣都知道我是個沒人要的女人,我的工作和未來,幾乎都讓你搞砸了,然後你才又告訴我,我沒有錯……\\\"她深吸了口氣,忍住盈眶的淚水,才能讓自己繼續講下去。\\\"爲什麼……爲什麼你會認爲憑几束花、幾句話,我就該原諒你呢?\\\"
\\\"我……\\\"當初爲了保護自己的尊嚴,不加求證便恣意地傷害了她,現在還有臉認爲她理所當然應該回心轉意,他似乎真的有些過份。
此刻他深深體會到自己有多該死、多麼自以爲是。她並非他想像中那麼柔弱,反而剛強得出乎他意料,否則受了那麼多委屈早該崩潰。
看着她紅了的眸,他的喉頭像梗着什麼,直冒酸氣,原奉想說的甜言蜜語全在腦中成了一團漿糊,他甚至覺得連開口哄她,都突顯了自己的膚淺。
\\\"曼翎,我要怎麼才能補償你……\\\"
\\\"你不必補償我。\\\"就快壓抑不住的激動,讓她下腹隱隱作痛,全身的血液好像都集中到胸口,她甚至可以聽到心臟想擺脫痛楚而拼命鼓動的聲音。\\\"你只要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就是最好的補償。\\\"
\\\"不!\\\"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她,他就不由得興起一陣惶恐。\\\"曼翎,我們雖然沒有完成婚禮,但我們的婚姻關係是存在的,我們在拉斯維加斯已經結婚了,不是嗎?所以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那件婚事,她幾乎要忘了……
想到那一個月的甜蜜過往,喬曼翎心裏狠狠一縮,幾乎都快喘不過氣來,她撫着越來越不適的腹部,狠下心道:\\\"那就離婚。\\\"
\\\"我不會和你離婚的。\\\"一時情急,他衝動地個顧她的拒絕一把摟住她。\\\"曼翎,在這件事上,我也受了傷,我也遭到打擊,你不能就這樣判了我的刑……\\\"
\\\"你放開。\\\"她掙脫不開他,不舒服的感覺卻不斷升高。
\\\"我再也不放開你了。你若是真的很氣我、很恨我,那麼你打我好了,打我會不會讓你好過點……\\\"他抓起她的小拳頭。往自己臉上比劃着。
\\\"放手!\\\"粉拳順着他的意揮過去,砰的一聲之後,喬曼翎眼前一黑,不省人事地往後一倒。
在昏迷前,她只聽到齊奕行激動地喊着她的名字。
\\\"曼翎?你醒了嗎?\\\"
動動濃密的眼睫,喬曼翎由沉沉的黑暗中回到光明。她困難地張開眼,好一會才適應了光線,焦距對準後,落入眼中的就是齊奕行那張着急的俊臉。
\\\"你哪裏感到不舒服嗎?要不要喝水?\\\"
微微搖了搖頭,她看着陌生的環境,無力地問道:\\\"這是哪裏?\\\"
\\\"是醫院。你突然昏了過去,嚇死我了,只好趕快把你送來這裏。\\\"齊奕行直到看見她清醒過來,心裏才踏實一些。
喬曼翎擰着細眉,片刻才回憶起昏倒前發生的事。她仍是沒有原諒齊奕行的打算,不過現在虛弱的自己,大概也沒有力氣和他爭辯了。
視線回到他臉上,纔想開口,突然看到他左眼窩下一片很礙眼的烏青,\\\"你的臉怎麼了?\\\"
\\\"這……這是天譴。\\\"他苦笑。
打人的昏了過去,被打的反而緊張兮兮,不是天譴是什麼?
她又陷入思考,半晌後才輕輕點頭,\\\"我想起來了,是你害我昏倒的,因爲你不答應和我離婚。\\\"
\\\"我絕不會和你離婚的。\\\"齊奕行正了臉色。
\\\"爲什麼?這麼拖着,對你我都沒有好處。\\\"若是可以,她甚至希望以後都別再見面。
\\\"因爲我愛你。\\\"這句話不經思索,因爲他早在心裏複習了好幾百遍。\\\"還有,\\\"大手撫上她的小腹,\\\"你這裏,有我們的愛情結晶了,你知道嗎?\\\"
\\\"什麼?\\\"一會工夫,喬曼翎才反應過來,拉高了音調,\\\"你說我懷孕了?\\\"
\\\"別激動。\\\"他輕聲安撫着她,眼中泛着柔光。\\\"你就是太激動纔會暈倒。醫生說,胎兒現在大概兩個月左右,確切的時間要等你醒了,再做過檢查,才能推算出來。\\\"
喬曼翎顯然還沒從這個震驚裏恢復,望着他的視線又是複雜,又是氣憤。
\\\"曼翎,因爲愛你,所以我不會離婚,更因爲我不能讓我們的寶貝沒有爸爸,所以我不會離開你。\\\"他知道她是個孤兒,對孩子的身份一定特別敏感,於是抓着她的弱點。\\\"你也不希望孩子成爲私生子吧?\\\"
這句話結結實實擊中喬曼翎猶豫不決的內心。雖然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但要她墮胎是不可能的;而從小到大因孤兒身份所受到的歧視,更令她明白婚生子的身份,怎麼也比私生子來得好。
他看得出她被說動了,離婚的堅持也爲之鬆懈,又連忙補強說道:\\\"我們當初才認識一個月就閃電結婚,對彼此的瞭解都還不夠,趁着這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這一次我保證不會再讓你難過了。\\\"
\\\"我無法承諾你什麼。\\\"她說得不留情面,不過對於離婚這件事,卻放軟了身段。\\\"但我可以答應你……暫時不離婚。\\\"
\\\"真的?\\\"他雙眼發亮。
\\\"我是說\\\"暫時\\\"。\\\"她強調這兩個字,可不希望自己的未來,還綁在這個男人身上。\\\"而且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只要不離婚,一百個條件我都答應你。\\\"這代表他有八個月的緩衝期來挽回她的愛情。想像未來嬌妻愛子的和樂畫面,他不禁揚起嘴角。
\\\"不用一百個,一個就夠了。\\\"接下來她冷冷的話,讓他的笑容僵住。\\\"你不許告訴別人你是我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