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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烽火一(上):革命》 / 凌淑芬 / 第12章 / 共12章

菲雨猛然張開眼。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她告訴自己,不要慌,冷靜下來,先搞清楚眼下的處境。她小心翼翼地轉動頭部。

她正躺在一張古典的四柱牀上,帷帳泛着有些歷史的陳舊色澤,沿着牆有幾個桃花心木五斗櫃,透着古色古香的優雅。

落地窗投入明亮的陽光。所以現在是白天。

她又躺了一會兒,確定房間裏沒有其它人。

手腕腳踝在牀單下動一動,沒有任何綁縛。

菲雨緩緩地坐起身來,先是一愣,然後漲紅了臉。

有人幫她換了衣服!她現在穿的是自己最喜歡的細肩帶連身家居裙。

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人看個精光,心裏又氣又急。先感覺一下四肢百骸,確定沒有疼痛或異感,應該沒被人侵犯。她茫然地坐在牀上。

這裏還是臺灣嗎?看看窗外的景色,着實不像。那麼,她被人無聲無息地綁出國了?

她唯一想到會被人綁架的原因,只有爲了阿比塞爾。雖然舊政府在一年半前已經垮臺,由昔日革命軍組成的新政府已經全面執政,可是幾股舊勢力依然在暗地裏流竄。

如果是他們綁架了她,爲什麼不是把她丟在黑牢裏?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寶寶!天哪,寶寶在哪裏?他們會不會傷害他?

她急急地翻開牀單跳下來,立刻踩到平坦舒適的手織地毯。

對一個人質而言,這間牢房也未免太優遇了。

菲雨先四處搜尋有沒有什麼可以當武器的東西,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個玻璃水壺和金屬託盤。

她只好把水壺往旁邊一放,抱着托盤擋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

喀喀,有人在轉門把!

菲雨大驚,迅速衝回牀上想假裝昏睡。

來不及了,衝到一半房門已經被打開。

“不要過……”她把托盤護在胸前,驚喝的話卻突然斷去。

來人無聲無息地踏進來。

她呆呆看着門口那道高大身影。

阿比塞爾反手把門關上,雙手一盤,就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盯住她。

“……”她完全呆住。

這個該死的女人!竟然連有了他的孩子都不說一聲。

這兩年來,他在勒裏西斯日日夜夜擔憂她過得如何。會不會有仇家發現她的存在,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男人敢接近她,她又是忘記他沒有。

他的眼神越來越凌厲,即使久經沙場的手下也禁不住這一眼的對峙。

他等着這個女人慚愧地低下頭,縮回牀上不敢看他,囁囁嚅嚅祈求他原諒,向他解釋她是如何偷偷溜走,又如何偷偷生下他的……“阿比塞爾!”他的女人衝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放聲大哭。

……唉,算了。

歷史上最勇猛的勒裏西斯戰將很沒志氣地咕噥兩聲,把臉埋進地豐潤的青絲裏。“阿比塞爾、阿比塞爾……”她沒頭沒腦地在他懷裏亂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接我的……我就知道……”他扶住她的後腦,狠狠地吻住她。

她終於又在他的懷裏了。

久違的吻讓兩人打從心底發出最滿足的嘆息。

阿比塞爾抱起她走到牀邊,重重將她整個人壓進牀墊裏。菲雨被他沉重的身體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一點也不在意。

她多麼想念他的重量。已經兩年了,兩年啊!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她繼續沒頭沒腦地狂吻着他。

阿比塞爾又好氣又好笑,心卻軟化成一團。

唉……他該拿這個女人怎麼辦纔好?

教訓還是得教訓的,現在不教,以後就管不動了!

“想我?想我爲什麼還無聲無息地跑了?”

“我不是留紙條跟你說了嗎?”她委屈地說。

想到她那張語焉不詳的紙條,阿比塞爾的氣又湧了上來。

“紙條,你是說這一張嗎?”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年來日夜攜帶的一張紙,質問:“這算是什麼說明?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我該怎麼想?”上面從頭到尾只有兩個字——I belive。就這樣!

看他重逢第一天就兇巴巴的,菲雨也不開心了。

“哪裏不清楚了?你說!”她翻身坐起來,兩手盤胸不爽地瞪着他。

我相信。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明白我爲什麼離開。

我相信你能打贏這場戰爭。

我相信我們終有一天能夠聚守。

我相信你相信我。

我相信,所以,相信我。

“哪裏清楚了?”阿比塞爾又好氣又好笑。

竟然比他還兇。罷了,這個女人,這輩子大概沒有他管得動的時候。他一把將她勾回懷裏,惡狠狠地吻住。

“鬧脾氣的男人最不講道理了。”菲雨輕哼一聲。

明明他就懂了她的意思,纔會讓她走,而不是立刻派人把她追回來。

他知道她離開的正是時候,他需要時間將最後的一段征途走完,所以他們兩人都寧可忍過這段苦苦的思念。

嘴硬的傢伙!一定是天天兇那羣小兵兇成習慣,竟然敢用到她身上來了。菲雨忍不住咬住他的下脣。

低低的笑聲從他寬厚的胸膛裏震了出來。她的眼眶又開始發熱,好想念他這樣抵着她笑,胸膛裏的笑聲也震動她……菲雨埋進他頸窩裏,哽咽地道:“我不管,以後我永遠都不離開你了。不管你覺得周圍有多少危險,留我在身邊有多麼不便,我都不離開你了,我不管!”他滿足地嘆了口氣,細細吻着她芳香的髮絲。

“你敢離開我試試看。”

“真的喔?”她吸吸鼻子抬起頭,睫毛尖端掛着晶瑩的水珠。

他寵愛地啄她鼻子一下。“情勢已經穩定下來了,除了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有流匪,比較亂一點,各地大致上都開始步入軌道。我們,不必再分開了。”這些她在新聞上都看到了。在他們的大兒子出生不久,軍政府就垮臺了,所以“朱建國”這個名字其來有自。

他們甚至取了一個新的國號:“勒裏西斯民主共和國”,以示和舊政府的“勒裏西斯聯邦”區分。只是這一年多來各地還有一些零星的戰役,一直到最近才平穩下來。

人民需要一點時間休養生息,所以他們並沒有急着推動選舉,國事由革命軍幾個主要將領組成的幕僚一一推動,各地地方官則放回實權讓他們自己去做。該做的事情還很多,不過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安定洛提成了開國第一任總統。

她想起他曾經說過的……我並不在乎維翻軍政府之後由誰來掌權,那個人不必非得是我!我只是想看見一個史治清明的社會,一個人民可以自己做主的國家。

在戰場上阿比塞爾是個不世出的奇才,在政治圈裏他的個性卻容易樹敵,長袖善舞的洛提無疑比他更適合出任元首。所以他選擇成爲新國家的第一任司法部長,一步一步往他的理想邁進。

她的男人從來不是個追逐權位的男人。菲雨覺得好驕傲。

民主是一個需要學習的過程,之於人民和之於主事者都一樣。勒裏西斯被獨裁統治了五十年,許多事必須慢慢來。

以她所來之處爲例,自一九一一年孫中山推翻滿清,至一九九六年在那片廣大土地上的一個小角落裏,終於產生了第一任民選總統,其間隔了八十五年。

她不知道阿比塞爾的理想需要用多少年來實現,但無論多久,她都會陪在他身邊。

“你現在還是有婦之夫嗎?”阿比塞爾對她的醋味輕笑。

“軍政府一垮臺就不是了。”瑪亞的國籍已經被恢復。

菲雨滿意地點點頭,軟軟偎回他懷裏。

不敢相信真的能有這一天……“你見到寶寶了嗎?”攬在她腰後的臂膀用力縮緊,低沉的嗓音震盪。

“他很美。”

“他晚上鬧着不睡覺的時候,你就知道美不美了。”她枕在他的肩頭低喃。

“以後他鬧着不睡,他老子會打他屁股。”

“哼。”做媽媽的不太依。“我沒替他取英文名字喔,你自己幫他取,我光想中文名字就想了五個月,不玩了。”

“好。”他微微一笑。

原來有一天,他也會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聊着一些替小孩子取名的瑣事。

在她眼裏,他不是那個人人稱頌的不敗戰神,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她的男人。在他眼裏,她卻是最不凡的女人。他的女人。

阿比塞爾的長指勾住她一條細肩帶,眼中透出淺淡的笑。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穿的就是這件衣服。”

“我們不是在埃拉卡……”菲雨頓了一下,突然指着他,“原來那個晚上院子裏真的有人!我還以爲我聽錯了。”

“那個晚上我是在院子裏,不過笨手笨腳讓你聽見動靜的人可不是我。”他輕笑。

她坐了起來,捧着他的臉龐佯怒。“哼,三更半夜躲在暗處偷看良家婦女,果然不是英雄好漢!”

“如果不是這個‘英雄好漢’,你那顆石頭就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那一夜的點點滴滴霎時回到她心底。當時探手在窗臺外尋找岩石樣本時,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握力……原來是他。

原來,早就在她知道以前,她和阿比塞爾就握住了彼此。

她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慢慢枕回他的懷裏。

“阿比塞爾……”

“嗯?”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阿比塞爾親吻她的發心。

“你不可以比我早死。”他啞然。這種事誰能預料得到,又怎麼答應起?

“答應我!”他懷中的人兒野蠻道。

“我儘量。”

“不可以儘量,一定要答應我。”她坐起來,悶悶地盯着他,“後走的那個人一定會很難過。你比我堅強,換成我一定受不了,所以還是讓你來好了,你一定不能比我早死。”

“我比你大八歲。”他實事求是地說。男人平均壽命又比較短,理論上來說,他會比她早走。

菲雨的睫毛輕顫兩下,眼淚突然一顆顆地掉了下來。

阿比塞爾無奈地長嘆一聲,緊緊將每顆眼淚都燙得他發痛的人兒摟進懷裏,吻去她玉墜紛紛的淚痕。

“好!我答應你!”她破涕爲笑,緊緊依戀在他的胸懷。阿比塞爾深切地吻着這個讓他無法割捨的女人,深得像想揉成自己的一部分,一輩子都無法剝離。

“我愛你。”他靜靜地說。

他的女人在他懷中揚起開懷的笑顏,甜蜜吻上他的嘴角。

“算你運氣好,因爲我也愛你。”

【上集完】

後續請見《烽火一(下):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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