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由於受到裁員流言的影響,「尚奇廣告」創意部門的氣氛異常低迷,連平常會和康曉緹嬉皮笑臉的汪恩綺都愁着一張臉,這讓曉緹更加焦慮不安,就怕因爲自己的迷糊與過失,而抹滅了整組成員的心血,那她肯定無法原諒自己。
她屢次想跟成司澈詳談補償方案以表達歉意,但都慘遭冷漠回絕,曉緹只好使出媲美狗仔記者追捕獵物的絕招,守在「太泛時尚」的辦公大樓下,一看到成司澈便立即追了上去。
「成先生——」曉緹發揮百米賽跑的功力,緊緊跟在成司澈的身後。「關於車禍的事,我已經擬好了幾個補償方案,絕對能讓你滿意……」
成司澈冷冽的眸光瞪住她,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她。「康小姐,距離。」
「是是是……」她難堪地往後退了兩小步。「我跟你保持一百公分的距離就是了。」
「如果你能不再騷擾我,那就更好不過了。」
「我也不想追着你不放,可是你都不肯好好聽我把話說完,我只好一直跟着你……」她無奈地壓低音量,難道他一直都感受不到她想解決事情的誠意嗎?
「我不認爲我們之間有什麼話可以談。」成司澈淡漠地回絕。
「當然有,就是車禍賠償的事,我想了兩個非常完美的方案,絕對可以彌補你的損失。」
「我說過被你撞到算我衰,罰單和修車費都不需要你負責。」成司澈再次重申,自顧自地走到路口準備招計程車。
「但是我如果不對你負責的話,就無法改變你對我的負面觀感。」她一臉委屈地站離他三步之遠。
「就算你負責了,也無法改變我對你的既定印象。」成司澈伸手一招,一輛空計程車停在路邊,他長腿一跨,立刻坐入車廂內。
她怔忡地僵在路邊,回過神,看到成司澈已經坐進計程車內,她不死心地趕到騎樓下牽出機車,發動引擎,追了上去。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改變成司澈對她的負面觀感,否則這次的比稿決選鐵定糟糕。
曉緹在擁擠的車陣中鑽來鑽去,企圖要追上成司澈所搭乘的計程車,卻在停紅燈時不小心擦撞到旁邊的機車騎士,對方狠瞪了她一眼。
「對不起……」她喫痛地皺起小臉,無奈地被擋在斑馬線前,眼睜睜看着成司澈搭乘的計程車愈離愈遠。
而在計程車內的成司澈透過後視鏡盯着康曉緹的身影,看見她在車陣裏鑽來鑽去,蹩腳的技術讓他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先生,後面那臺白色的小機車你認識嗎?好像一直在追你,要停下來嗎?」司機先生也注意到成司澈的目光。
「不用了。」成司澈嘴上說得瀟灑,卻忍不住直盯着她瞧。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真的擦撞到一輛重型機車,對方好像嚇阻了她兩句。透過後視鏡,看着康曉緹的身影愈來愈小,最後消失在路口。甩開康曉緹這塊黏人的牛皮糖,照理說他應該要鬆口氣,爲什麼反而覺得胸口窒悶,擔心起她的狀況……
她剛纔擦撞到一輛重型機車,不曉得有沒有受傷?
她那麼固執地追着他道歉,究竟有什麼目的,真的只是單純的良心不安?
*
晚上九點,成司澈與友人聚餐完畢,今晚下着傾盆大雨,他搭好友陸守禹的便車回到了住處。
「你真的不跟我們去續攤?」陸守禹搖下車窗,不死心地再追問一次。
「我有點累,你們好好玩。」成司澈關上車門,朝他揮揮手,轉身進入大樓裏。
他走進騎樓底下,收起傘,不期然看到一個女孩瑟縮地站在牆邊,原以爲對方是來避雨,正想把雨具送給她,卻意外對上康曉緹那張略顯蒼白的小臉。
他下意識地皺起眉心,別過臉,刻意忽略她。
曉緹見到他終於回來,馬上追了過來。「成先生,你先別急着走……哈啾……」她毫不秀氣地打了個噴嚏。
前幾天她跌進游泳池內,全身溼淋淋地回家,今晚又站在騎樓下躲了近雨個小時的雨,讓原本輕微的感冒變得更嚴重。
成司澈瞥了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一眼,沒想到她居然轉移陣地,改爲到他的住所「站崗」。
「你這樣追着我跑,究竟有什麼目的?」成司澈炯亮的雙眼直直地盯着她,瞄到她手腕上有些擦傷、膝蓋上也隨便貼了兩塊OK繃,那些該不會是她和重型機車擦撞到的傷口?
「我這麼追着你跑,絕對不是對你有非分之想、更不是要你把廣告合約直接委派給我們公司……」她疲憊的小臉漾出一抹誠懇的笑容。「我只是想彌補你的損失,不希望因爲我們倆的私人恩怨而影響到決選結果……」
成司澈靜睇着她,她現在的模樣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手背和膝蓋全是擦傷,嫩黃色的洋裝也被雨淋溼了,清秀五官上的淡妝糊成一團,但卻無損於她臉上燦爛真摯的笑容。
此刻的康曉緹看起來就像一朵被打溼的向日葵,讓他有那麼一丁點的同情她。
她內疚地垂下臉,自責地說:「如果是因爲我們的企劃案不夠好、不符合你們的需求,因而輸掉這次比稿,我一定會虛心接受。但假使是因爲我的過失所造成,我會很不甘心……」
她愈說愈難過,眼眶熱熱的、鼻頭酸酸的,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但她倔強地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硬是不肯讓它流下來。
「在你眼中我是這麼公私不分的人嗎?」成司澈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看着她狼狽的模樣,他竟開始心軟了。
「我得罪你那麼多次,讓你丟臉又賠錢……」她光想就覺得很不好意思。「我是真的很有誠意要向你道歉,我只希望能有個公平的機會,畢竟這次的合約對我們而言太重要了。」
他深邃炯亮的眼直盯着她,靜靜地聽她把話說完,對她魯莽的形象漸漸改觀,想起她持着麥克風站在講臺上時,渾身散發着堅定自信的神采。
「恬欣姊好不容易纔爭取到這次比稿機會,她是因爲信任我和組長的能力,才把這個案子交給我們,如果因爲我的私人因素而輸掉合約,不要說別人,連我都很難原諒自己……哈啾……」她冷不防又打了個噴嚏。
明明她看起來弱不禁風,個子嬌小到只及他的肩頭,但那股堅毅執着的能量卻超乎他的想像。成司澈不只被她說服了,更被她認真拚命的態度給感動了。
「這次廣告案的決選不是由我一個人決定,共同參加比稿會議的高階主管都有投票權,所以我原諒你,並不代表「尚奇廣告』就能取得廣告合約,這樣你明白嗎?」他不說原諒她,卻明顯放軟了口氣。
「嗯,我一定會憑着自己的能耐和實力取得合約!」她清秀的臉上閃爍着靈動的光彩。
「很有自信嘛!」他忍不住調侃她。
「那當然……哈啾……如果我沒有自信,那客戶怎麼會信任我呢?」她揉揉翹挺的鼻尖,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
她狼狽的模樣讓他實在看不下去,再看看外頭滂沱的雨勢,成司澈忍不住心軟地說:「要不要上樓?我幫你包紮一下。」
「咦?」她僵愣地眨眨眼。
「你的腳正在流血。」他指着她膝蓋上脫落的OK繃。
「那怎麼好意思……」她靦覥地微笑。
「上來吧!」他刷下磁卡,體貼地爲她推開玻璃門。「反正雨也不會這麼快停。」
「那就先謝謝你嘍。」她仰起頭,給他一記燦爛的笑容,開心地跟在他身後。
*
康曉緹跟着成司澈進入電梯後,她的肚皮竟然很不爭氣地發出抗議之聲,害她糗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更慘的是,到他家借了洗手間後,她才赫然發現臉上的妝已糊成一團,眼眶黑得像是化了一個失敗的煙燻妝。
她擠了點洗面乳將臉上的淡妝洗掉,整理過服裝儀容才走出洗手間,看見客廳的矮桌上擺放了一個醫藥箱。
成司澈正好從廚房走出來。「我幫你微波了一份義大利麪,等會兒就可以喫了。」他走近沙發,示意要她坐下。
她坐下,輕笑着道歉。「成先生,真不好意思,又給你帶來困擾了。」
「那就在你欠我的帳上再多記一筆吧!」他打趣道。
「那我不就愈欠愈多?」她淘氣地扮了個鬼臉。
他將醫藥箱遞給她,關心地問:「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她拿出生理食鹽水和棉花棒清理傷口,又搽了碘酒,接着用紗布將傷口包起來。
成司澈靜靜地打量着她,想起她執着不肯放棄地追着計程車跑,險象環生地衝陷在車陣裏,只爲了向他道歉,徹底改變了他對她的觀感。
她拚命認真的態度讓他想起了丁亞妮,她們的外貌裝扮大不相同,卻都對工作有企圖心,一個是兜售愛情換取機會,一個則是執着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她嬌憨率真的模樣,勾動了他心中溫柔的悲憫,對她壞、拒絕她的道歉,變成是件殘忍的事情。
她喫痛地皺起臉,包紮完膝蓋之後,笨拙地用棉花棒消毒手背上的傷口。
「我幫你吧!」成司澈主動接手,將碘酒搽在她破皮的傷口上,看見她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乾淨,沒有過多繁複的裝飾,不像丁亞妮永遠黏貼着花稍流行的水晶指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