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煩惱的還有身在雲來寺的趙紫陽。
自從宣華公主離開之後,他便失去部份自由,尤其是考試後,他的行動範圍完全被限制在雲來寺之內。
考得如何,他不在意,能否殿試,他更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她登上彩樓已經多日,如今情況如何……
初離寺那幾日,她每晚必會前來,拉着他陪她對弈品茗,直到清晨才肯離去。
與心愛女子花前月下整夜廝守,卻又恪守禮教,雖是煎熬,但他甘之如飴,更遑論她的棋藝之爛,讓他每每絞盡腦汁卻不得其法輸她一盤,真有感自己智慧之不足。
三天前她離開時那猶豫又決絕的注視令他憂心又慌亂。
雖然她什麼也沒說,可他卻從中讀到千言萬語,讀懂她未出脣的話——若是天意難違,便從此相絕。她不怪他,甚至不想從他這裏得到一個哪怕是虛妄的承諾。
\\\"不,瑩兒,縱使最後不得不抗旨,我也絕不會負你。\\\"握緊手中的絹帕,他的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
推開窗戶,天際的明月依舊發散着銀色光芒,夜風雖涼,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鬱悶。究竟要怎樣才能去接繡球?
明日殿試後就決定三甲之列……他眼睛驀地一亮。對,明天就是個機會,只要名列魁首,便可跨馬遊街,而她的綵樓似乎就在鬧市之中。
月下的男子微綻笑顏,猶如靜夜徐徐開放的曇花,讓暗處的侍衛晃花了眼。這男人是妖孽啊,尤其他笑起來時簡直能讓神仙思凡。
他們終於明白爲什麼公主態度堅決地要留住這個男人了……
奉旨拋繡球的三家御史千金的綵樓各有特色,在綵樓上消磨時間的方式也各有不同。
最近京城的話題完全圍繞着她們三位打轉,幾乎沒有人去關心今年哪家公子能高中狀元。
不提葛明兩家,單說這位文家千金,她的綵樓離一家酒樓不遠,連日來跟酒樓的關係更是十分的親密。
爲什麼?
因爲每天文小姐一登上彩樓,酒樓就開始全天候的往樓上給她送喫的喝的,流水席一樣的不停往返,而衆目睽睽之下,文家那位纖細婀娜的小姐就這麼來者不拒的統統喫了下去。
寒!
惡寒!
喫相還好,畢竟是美人嘛,而且貴爲千金。
只是,這胃口也未免好得太離譜了,她知不知道她一天喫掉多少銀子啊?
有人私下幫文家算過,文小姐在綵樓上一天的喫喝算下來,共計百兩紋銀,普通人家根本就不敢挨近綵樓,家窮會被喫垮的。
而且她挑嘴的程度也讓人抓狂,每天光扔掉的飯菜錢,也夠小戶人家生活上幾年無憂無慮的日子。
小翠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看主子細嚼慢嚥地喫着剛剛送上來的一桌菜餚,心裏忍不住的哀嚎。
這是折磨,是視覺上的強烈折磨啊,她已經連續看了十天了,整整十天看小姐糟蹋銀子、糟蹋飯菜,踐踏她那個被香味勾引得直泛酸液的胃。
咽口水,她忍,可是一想到時間纔過去三分之一,她就有種快崩潰的感覺,這種折磨幾時結束啊,她真的很想也撲上去大快朵頤。
正在文家主僕,一個專注面前的美食,一個心思糾結,不斷吞嚥口水時,大街上突然熱鬧起來。
隱隱的鑼鼓之聲從遠處傳來,並且越來越近。\\\"咦,什麼事啊?\\\"文雪瑩停下筷子,好奇的朝街那頭看去。
\\\"好像……\\\"小翠突然靈光一閃,目光熠熠地看向主子。\\\"小姐,好像是狀元遊街。\\\"
文雪瑩頓時精神一振。
\\\"不知道今年的探花會不會很俊呢。\\\"小翠難得花癡的說。
\\\"一定很俊,今年可是意義特殊的一年。\\\"文雪瑩異常肯定的說。皇帝老頭還等着把公主下嫁呢,肯定都是才貌雙全的生員冒出頭。
\\\"會有趙公子嗎?\\\"
文雪瑩沉默了。她不太清楚,他本身對功名利祿並不熱衷,但是如果公主在後面推波助瀾的話便很難說,以他的相貌即使不是狀元也該是個採花郎,如果真是那樣,今年的採花郎只怕會搶盡狀元的風頭,風靡萬千少女的芳心,皇帝最後再來一道賜婚聖旨,京城遍地都是少女碎裂的芳心。
忍不住心裏寒了下,再按按心口,把那泛上的酸意壓下去。
聽不到主子的回答,小翠下意識地看向她,然後終於想到自己說到主子的痛處了,於是急忙裝作很投入地去張望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但願小姐不會在臺上抓狂,後果很嚴重吶。
那是什麼情況?
小翠握緊了拳頭。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小姐,公主好討厭。\\\"
文雪瑩笑了笑,坐回去繼續喫。
小翠的下巴差點掉地,\\\"小姐,你還喫得下啊?\\\"
\\\"距離太遠。\\\"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卻道盡了無能爲力的無奈人生。
小翠握緊了拳頭。可惡的皇家御林軍。
遠遠的看着那個讓圍觀之人不斷抽氣的男子,文雪瑩嘴邊的笑越來越大。是他,真的是他!
突然一陣馬兒嘶鳴聲傳來,無數驚惶的聲音響起。
\\\"馬受驚了,狀元爺的馬受驚了……\\\"
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馬兒朝綵樓奔來。
\\\"小姐——\\\"小翠驚呼。
文雪瑩一把抓過身邊的繡球,原本有些遲疑想等馬奔近,可是當看到御林軍中有人飛身而上準備搶救狀元下馬,頓時沒有了思考的時間,她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繡球甩了出去。
於是,京城的百姓看到了這樣一幕——
狀元被文家小姐的繡球打中了,從受驚的馬上翻滾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當場昏迷不醒。
\\\"小姐,你把趙公子打死了?\\\"小翠捂嘴,一臉的不敢相信。
文雪瑩也傻眼了。剛剛情急之下她沒有控制力道,彷彿是用了全力……
他不會有事吧?這一刻她無比痛恨自己的天生神力,就算跟着師父學了武功,一着急起來,力道上的拿捏還是會失控。
失魂落魄的看着侍衛將他抱走,她茫然下了綵樓,回到家中,直到父親回府帶來消息。
斷了兩根肋骨,還好,生命無憂,只是臥牀是無法避免了。
狀元跨馬遊街,被一顆繡球砸斷兩根肋骨,絕對是本朝今年的大事件。
文家小姐的這一壯舉遠遠超過砸中王爺和將軍的另外兩位御史千金,毫無疑問地在三花中脫穎而出。
那天晚上,無數的蔬菜瓜果被扔進文御史府中,造成後來很長一段御史府都以菜爲飯,不知米爲何味。
早晨一開窗就看到滿院的蔬菜瓜果,文雪瑩忍不住揉了揉眼,回過頭問:\\\"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小翠黑着一張臉,很冷靜的回答,\\\"小姐沒作夢。\\\"
\\\"那什麼時候我樓下種了這麼多蔬菜瓜果?\\\"
\\\"那是京城百姓對小姐傷害狀元爺的情緒表達。\\\"
於是,文雪瑩不再吭聲了。
小翠又咬着牙將手裏正端着的洗臉水放下,\\\"小姐,我們府裏的人可以出去擺攤賣菜了,東西實在太多,已經沒地方堆,只好把一部份移到繡樓這邊來。\\\"
\\\"美色惑人啊。\\\"
小翠被主子不勝感慨的口氣逗笑了,擰乾了毛巾遞過去,\\\"洗臉吧,小姐。\\\"
\\\"世事無常啊。\\\"一邊擦臉,她一邊嘆氣。
\\\"小姐是說拋繡球嗎?\\\"
\\\"是呀,誰能想到我們三人竟是同一天之內將繡球給拋出去。\\\"就算約好也沒這麼巧啊。
小翠不厚道地笑出了聲,\\\"皇帝這次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曉得公主殿下們會不會一怒之下宮變。\\\"
\\\"好問題啊。\\\"文雪瑩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十分期待宮廷上演父女反目的戲碼,沒道理只有皇帝折騰別的人份吧。公主殿下們,請盡情的去煩你們的父皇吧。
\\\"小姐、小姐……\\\"突然一個丫鬟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快出去……有人來了。\\\"
\\\"是誰?\\\"小翠問。
\\\"老爺說是姑爺來了。\\\"
然後兩個丫鬟就有幸目睹了她們小姐健步如飛的英姿,眨眼之間便從她們眼前消失了。
他來了!文雪瑩腦中滿滿都是這三個字,擔憂着他的傷勢,無措着見面後的情況,可卻無法阻止自己飛奔的腳步。
她跑到前廳時他正被人抬着進來。
一身月白錦袍襯得他臉色越加的蒼白,整個人半倚在鋪了軟墊的大椅中,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在看到她飛奔而來的身影時亮起來。
飛奔的腳步在廳前倏地停止,一雙翦水美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脣抖了又抖,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來,\\\"你怎麼來了?\\\"
趙紫陽雖是臉色蒼白,但再病弱依舊無法掩蓋他美男子的光芒,尤其他在病弱之際勾脣淺笑,猶如一池清蓮徐徐綻放,剎那光華無限。
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到他用一種很溫柔,當然也極其虛弱的聲音對飛奔而來的文雪瑩說:\\\"找你照料我啊,畢竟如今你我名份已定。\\\"
文雪瑩的腦後隱隱滑落一道黑線。大哥,別這麼不懂得客氣,我知道宣華公主逼得是緊了點,可你這麼急不可耐的送上門來也太過明顯了啊。
\\\"女兒啊,還不趕緊把狀元爺扶回房小心照料。\\\"文御史在一旁笑呵呵地開口了。
如果看到拜帖上\\\"趙紫陽\\\"三個字時,他還沒回想起來,那麼剛剛看到他第一眼,自己心中已經有譜。沒想到多年之後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看到故人之子,雖然因爲當年誤會好友而造成不可彌補的遺憾心中有愧,但看到兩家能結爲親家,更多的卻是欣慰,這樣的結局他很滿意。
趙賢弟,想必你在天之靈也是如此吧!
文雪瑩滿頭黑線地瞪了親爹一眼,對他這種調侃自己女兒的行爲給予無聲的譴責。
\\\"嘔……\\\"看到趙紫陽一口血吐出來染紅那襲月白錦袍,她一個箭步竄了過去。
\\\"要不要緊?傷得這麼重就不要亂跑,你逞什麼能啊……\\\"她心慌意亂說到最後已經不由自由的吼了起來。
他就非得讓她這麼內疚不行嗎?
趙紫陽朝她露個虛弱的笑,就朝她懷中倒了過去。
當下文雪瑩再也顧不得衆目睽睽,直接抱起他往後院跑,一邊跑還一邊喊,\\\"來人,去請大夫。\\\"
後面一羣人面面相覷,在彼此眼中看到同一個事實——文小姐好大的力氣啊。
只有文御史伸手捂住眼,心中狂嚎。女兒啊,你這樣也太剽悍了吧,現場還有這麼多壯年家丁耶。
於是,不到一炷香時間,街上就有了狀元爺登門問罪,文小姐搶人入房的最新八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