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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螭龍》 / 淺草茉莉 / 第4章 / 共12章

“有話快說吧,嘉樂還等着我!”一出了鋪子,永璂板起臉就問。

小稻子與嘉樂的貼身丫頭月桂就站在離他們不遠處,閒聊着等他們喫完宵夜回府,兩人一見他步出鋪子,本想靠近,教他伸手給攔了,站在原地不敢妄動。

貞夫人滿心不是滋味,他真的對那小丫頭非常重視,這與他風流薄倖的形象差之千里。

“有消息了。”她氣悶的說。

他眉頭一挑。“如何?”

“聽說這次叛黨可能在山西聚集。”

“山西?消息正確嗎?”

“這是我透過那死鬼過去的同黨所得到的消息,應該錯不了。”

她明爲武將遺孀,實則是永璂安排在長征將軍身邊的探子,他懷疑將軍長期暗助新疆亂黨對抗朝廷,要她就近監督。

一年前永璂發現將軍真的通敵,於是命她祕密殺掉他,原本她是不需要再繼續裝寡婦的,但因還有許多將軍過去的同夥當她是自己人,讓她不時還探得到一些叛黨的情報,而這些情報正是永璂需要的,所以他們就一直“合作”下來,她與他各取所需——她要他堅實的臂膀,而他則是要她手上的密報。

“喔。”永璂撫顎沉思了一下。“山西叛黨的主謀是誰?”

“還沒查出來。”

“不管用任何方法,儘快給我消息。”他下令。

“你只會對我下這種命令嗎?除此之外,你難道不曾爲我的安危擔優過嗎?”

那丫頭不過是單獨坐在樓上,他一雙銳眼已經憂慮的往上瞄了好幾回,尤其當有人經過那丫頭身邊時,他眼神更是謹慎銳利,就近在眼前罷了,有什麼好緊張的?而她經常與那些牛鬼蛇神交涉,必要時還得犧牲肉體獲得情報,他卻一點也不擔心,這男人好生偏心。

他這纔將眼睛移開二樓窗臺,一臉的無奈。“以朋友的立場我當然擔心,但是你見多識廣,會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

“我見多識廣就可以涉險,你的寶貝恩人就是金枝玉葉,讓你緊張得眼光片刻不移?”氣惱他又望向窗臺,目光也跟着移去,瞧見那丫頭低頭喝着粥,那粥還真香,讓她喝得不曾抬頭,陶醉異常。

永璂總算發現她在喫醋,不以爲然的撇了撇嘴。“嘉樂是我的妹子,而你不也是說了,她還是我的恩人,我照顧她是應該的。”

“那我呢,我爲你出生入死的獲取亂黨情報,你怎麼不當我是恩人,也對我關懷備至?!”貞人人醋意橫生的問。

“我不當你是恩人,可我當你是女人,公事之外,我不也滿足了你?”他笑着安撫,沒意思與她撕破臉,因爲還不到時候。

她不由愣愣的望着他的笑臉,覺得這張笑臉背後無真情,這男人對待每個女人除了利用之外,就是牀弟風流罷了,就連自己大概也逃不了這種命運……瞧他自然的又往樓上望去,這眼神……

她心頭一驚,他該不會對那丫頭用了心吧?

好個十二阿哥對家花沒興趣!

這話傳得大有問題!

而樓上的嘉樂悶着頭喝着粥,每喝一口,淚就掉一滴,鹹淚和着熱粥一口口吞下肚。

十二哥跟那女人沒什麼的,沒什麼的,別難過,也別再哭,待會十二哥就上來了,別讓他瞧見她偷哭啊……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擠幹淚水,頭伏得低低的喝着粥,吞着淚,淚掉在粥裏總比掉在桌上被發現得好,但如果能別再哭了就更好了……

“嘉樂,粥喝完了嗎?咱們回去了,回去後我有話對你說。”

他回來了,而且是自己一個人,那女人沒跟他一道。

可是真糟糕,她跟眼角掛着一串水珠還來不及擦掉呢。“還沒喝完,再等等!”

她刻意低頭再吞下一大口粥,藉機讓淚掉進碗裏吞進肚裏,也讓滿口的粥化去她濃濃的鼻音。“倘若十二哥要解釋與那夫人的事兒,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誤會的,那夫人我聽說過,是個寡婦,一定是有事要拜託你,這事兒又急又不方便當衆說,也真難爲她一個女人家夜裏這樣跑一趟見你。”

永璂詫異她竟“貼心”的爲他將理由都說了,這丫頭全心信任他,照理他該安心的,可濃眉卻不由得蹙起了。

低下身再坐下來等她喝完粥,小二這時又端了一盤油餅上桌。“咦,貞夫人走了呀?這麼快?算了,十二阿哥也算是常客了,這是廚房特別招待的油餅,就請您嚐嚐嘍。”他將餅留下,人又忙去了。

永璂望着那小二,對他的嘴還是很不滿,這沒長腦的傢伙!

瞪了幾眼,那小二可能發現背後有火在燒、刀在砍,渾身不自在的抖了一下,抓了幾下背,不解的快步下樓去了。

收回砍人的目光,回過頭來頭卻瞧見原本伏着頭喝粥的丫頭,竟伸手抓了一塊餅啃了起來。

“你肚子真的很餓喔?”那碗粥已經見底了,她喫不夠嗎?竟然還有肚子嚼起油餅來。

“嗯嗯,爲了阿瑪的壽宴,忙了一整天都沒喫東西嘛,瞧這餅挺好喫的,想喫喫看,十二哥也嚐嚐,挺香的。”她將餅塞得滿嘴,不喫不行啊,現在抬頭他鐵定會瞧見她眼眶有多紅。

“是嘛?”他其實毫無胃口的,但瞧她喫得津津有味,又這麼說了,於是伸手也挑了張餅。

“有蔥的味道,好香,好好喫……”嘉樂表情未變,然而嘴角卻驚悚的滑下一條怵目的血痕。

永璂纔要將餅送進口裏,抬頭驚見她嚇人的模樣,大驚失色,人也跟着僵硬如石,這餅有毒!

女兒中毒了,沁王爺得訊,立即趕至十二阿哥府邸,腳才踏進大廳,就聽聞皇上帶着御醫也來了,人正在嘉樂的房裏探望。

這腳跟連頓都來不及,急忙往女兒房裏去,連萬歲爺都驚動了,難道女兒真的很危急?

他心急的進房後剛好御醫正要對乾隆報告嘉樂的狀況,乾隆一見他來了,點了頭要他免行君臣之禮,先專心聽御醫怎麼說,沁王爺這才抹着汗往女兒牀旁站去,而身旁站的就是臉色鐵青的永璂。

“不幸中的大幸,格格毒餅喫得不多,這積毒不深,經過催吐,再喝些解毒湯,已無大礙了。”御醫半夜被挖起牀,隨皇帝趕至這兒爲格格解毒,他不敢稍有懈怠,謹慎的報告病情。

“不對,我瞧她將餅塞得滿滿,應當喫了不少下肚,怎可能說積毒不深?”永璂怕他誤診,立刻質疑。

“微臣想……格格雖將毒餅塞了滿嘴,但可能……可能真正吞下肚的沒多少吧。”御醫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得如是猜測。

“是嗎?”他回想着她確實將餅一直往嘴裏塞,可是嚼了好久,兩頰還是好鼓,她……沒吞下肚,表示她根本不餓,那她又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記得瞧見她嘴角流出血時,同時也注意到她眼眶是紅的……莫非她哭過?!喫餅是爲了掩飾哭紅的眼睛?

“你確定嘉樂確實沒事了?”聽永璂這麼說,沁王爺也不住擔優,急促的再對御醫問上一次。

“阿瑪,我……沒事了。”牀上的人兒醒過來了,而且氣色恢復迅速,已不再蒼白。

御醫鬆了口氣,毋須再多做解釋,自動退至一旁。

“嘉樂,你這丫頭從小到大不斷出事,你到底想嚇你阿瑪幾回才甘心?!”沁王爺見女兒安然甦醒,忍不住眼眶泛紅的數落。

“阿瑪……對不起。”她苦笑,她也不願意啊,可是怎就會發生這種事?她瞧向了永璂,見他臉色不佳,似乎在著惱沒能保護好她,讓她在他眼前喫下毒餅,而他若不是見她毒發,怕是也要跟着喫下那毒餅了。

“永璂,那下毒的廚子逮着了嗎?”乾隆開口了,可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太大起伏……其實也不是沒有起伏,只是其他人着急於嘉樂的身子,沒人有餘暇注意到其他其實平衡中隱隱透着竊喜。

“沒有,那店東說,廚子是新來的,上工沒兩天,讓小二送出那盤餅後人就消失無蹤了。”永璂陰沉的說,當發現她中毒後,除了立即爲她施救,守在鋪子外的小稻子也馬上聽他命令的衝進廚房逮人,可那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查清楚,敢傷了嘉樂,這事兒一定要追究,不能就此算了。”乾隆嚴肅交代。

沁王爺聽到這話,感動不已,衆人雖都知道皇上喜愛嘉樂,可沒想到竟是這麼的疼。她一中毒萬歲就親自帶着御醫移駕救治,倘若若是十二阿哥出了事兒,恐怕皇上還不見得會出現在這座府邸,畢竟萬歲對這個兒子是厭惡至極,而自己的女兒卻能博得萬歲榮寵,可真是難能可貴。

只是,受寵的女兒長期跟在十二阿哥身邊,總是不太好啊……“臣恭請皇上移駕廳上,臣有下情容稟。”

“喔?”乾隆瞧了他一眼,起了身。“沁王想說的話永璂應該也能聽吧?”他冷漠的瞥向永璂,這一瞥已算恩寵,平常他連瞧他一眼都不曾。

“呃……當然。”沁王點了頭,十二阿哥照顧了嘉樂多年,形同親哥哥一般,這事兒也該讓他知道。

“那好,永璂,你將嘉樂暫且交給御醫,隨咱們來吧。”乾隆轉頭淡漠的說,人已與沁王爺先行出了房。

“是。”永璂應了聲,隨即要跟上,可才跨了一步就發現手被牀上的人兒拉住了。

嘉樂臉上露着不安。“十二哥……如果……如果我阿瑪說了什麼……你一定要反對喔。”她有些焦急的交代。

“你知道王爺要對皇阿瑪說什麼嗎?”他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她其實也是猜的,因爲這趟回王府時,阿瑪就有約略跟提過,只是這話她沒當真,以爲阿瑪隨便說說,然而這會他認真的要萬歲爺移駕商談的模樣,教她擔起心來,瞧來阿瑪不是鬧着她玩的,是真有意要這麼做。

而這事兒阿瑪還沒真正說開,她也不想自己先挖坑跳入,萬一阿瑪提的不是這事,那自己有多糗,所以她也不敢對他明說。

永璂盯着她多變的表情,不解她的意思,正要開口問清楚,門外傳來小稻子的催促聲,“主子,萬歲爺在催了,說你怎麼還沒跟上。”

“就來了。”他無奈的再握了握她尚嫌冰涼的手後,抽開手的趕至前廳了。

“沁王,什麼事,你說吧?”三人坐定後,乾隆開口問。

“啓稟皇上,臣想嫁女兒了。”沁王爺小心謹慎的提起。

女兒自從五歲那年在太后的壽宴當日誤入陷阱,代十二阿哥受了傷後,彷彿像鍍了金身似,猶如萬歲親生的公主一般,日常用度、出門乘坐,凡事都以公主親格相待,這樣的殊榮表明了這女兒的事已非他能作主了,想嫁女兒,還得問過皇上一聲纔行,如今趁女兒中毒,十二保護不力,也許皇上心生歉疚下,會同意這檔事兒。

乾隆臉上還沒顯現什麼表情,身旁的永璂就露出了喫驚的神色,心臟突地跳了一下。

“嘉樂十九了,是該嫁人了,你想朕給她指婚什麼人嗎?”乾隆心情不錯,沒注意到永璂的異色,逕自笑着問。

乾隆內心高興沁王開這口,是時候,真是時候啊!

當年他怕沁王知道他的私心,不願讓女兒待在永璂身邊,只對沁王道要報恩,所以留下嘉樂,他同樣也對所有人隱瞞那高人說嘉樂是擋災盾牌的話,而今那丫頭已經爲永璂擋了三災,任務完成,沁王這時候要嫁女兒,正中他的下懷,讓他驚喜在心,省去了他還得再費心想辦法將她由永璂身邊弄走。

“不用麻煩皇上指婚了,其實臣在嘉樂剛出世那一年就已經爲她定了一門親事,這會對方催婚了,這才向您稟告,希望皇上準婚。”沁王爺道。

當初萬歲開口讓女兒留在十二阿哥身邊時,他欣然接受,因爲當時的十二阿哥聖眷正隆,氣勢正旺,大有問鼎太子之位的架式,他私心抱着女兒可能當上未來太子妃的想法,歡喜讓女兒去,怎知,局勢多變,隨着皇后一死,十二阿哥原本炙手可熱的身價立刻暴跌,成了皇上的眼中釘,被貶成了閒散皇子,且十二阿哥自己也不爭氣,終日只知無所事事的玩女人,他暗忖十二阿哥已經完了,想讓女兒成爲太子妃的想法根本是妄想。

而女兒待在十二阿哥府中多年,十二阿哥的名聲又如此不堪,若讓女兒再待下去,只會讓她的名聲也跟着不好,所以纔會想說還是趕快將她嫁人的好。

幸好方纔萬歲答應得爽快,這還真讓他鬆一口氣,他以爲女兒待在十二阿哥身邊這麼久了,皇上是有意將她指婚給永璂,幸而皇上的語氣不像有這意思,萬歲還是疼嘉樂的,沒將她嫁給一個前途不亮的皇子,他暗自心喜。

“王爺爲嘉樂定的娃娃親對象是誰?”乾隆還沒開口,永璂倒是先問了。

有股莫名的氣悶突然湧現充塞在他胸臆間,但他板着臉,不讓情緒顯露。

“是山西的提督,趙之山。”沁王爺道。

“趙之山?聯記得山西提督原是趙之山的父親趙啓雲,但他三年前去世後聯才任命趙之山繼承父志的,原來沁王也與趙啓雲有交情,還定下了親事?”乾隆挺訝異的。

“臣早年曾被先帝派往山西督軍一陣子,認識了啓雲,還結成了莫逆,當年想親上加親,所以纔想到讓兩家子女結親。三年前啓雲就有意讓兒子迎娶嘉樂過門,可惜他書信才送來沒多久人就病逝了,之山一直守孝滿三年,最近才又派人來提親。”沁王爺解釋。

“既然沁王早已作主爲女兒定親,聯當然答應,聯還要賜良田百畝、金翠鳳釵以及錦衣布帛的當嘉樂的嫁妝,讓那丫頭風光出嫁。”那丫頭遠嫁山西,永璂要見她的機會減少,那麼就可沒可能愛上她了,他可是沒忘記那高人交代的話,兩人一旦相愛,萬事就會亂了套。

“那臣就代嘉樂謝過萬歲的賞賜了。”沁王爺一聽,喜極的跪下謝恩。

永璂心頭煩悶,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嘉樂都已十九了,早該要成親,他就算再不捨,也沒立場說什麼,只是當下就是不想瞧見沁王爺歡喜的模樣,將頭轉開。

可這一轉頭卻喫驚的瞧見該躺在牀上休息的人兒,竟飆着淚躲在廳門後頭聽着他們談事兒。

恍然記起她交代的,若她阿瑪說了什麼,要他出言反對,原來她早知道沁王爺是要說親的,難道她不想嫁趙之山,纔要他反對的嗎?

但是這事兒他使不上力,這些年皇阿瑪故意在人前疏離他,實在是因爲皇阿瑪皇子太多,黨爭太甚,皇子間爲了皇位鬥得極爲激烈,爲了讓他避開這些黨爭,也爲了避人耳目,方便他所主持的“神機營”探取各方機密,祕密產除亂黨逆賊。

在外人人當他是失寵的阿哥,沒人瞧得起他,殊不知,他纔是皇阿瑪內定的太子人選,私下他若反對任何事,皇阿瑪從無駁回過,可是唯獨這事兒,唉,他一提,皇阿瑪必定要起戒心的……

他歉意的望向嘉樂,見她怔怔的站着,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好似帶着埋怨,他心頭一緊,將頭轉開。

不知何故,皇阿瑪不許他碰嘉樂,甚至還嚴正的警告過他不許愛上嘉樂,否則將會對她不利,而他一直當嘉樂是妹子,也沒其他念頭,這些年來兩人一直過着相安無事的生活,他不該多事的……況且他若表明反對,說不定皇阿瑪會疑心他對她生了情愫,反而一怒之下提前將她嫁了,讓他再無反對之機,事情只會弄巧成拙。

再說,他聽說過山西提督趙之山是個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就將山西治理得有條不紊,是個人才……

“嗯,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沁王打算什麼時候嫁女兒,這日子挑了沒?”乾隆又問。

“日子訂在三個月後,臣想過幾日就帶嘉樂先回王府去準備婚事,還請皇上恩准。”沁王爺請求。這些年萬歲一直堅持嘉樂不得離開永璂身邊,此番要在婚前帶她走,不知他是否會同意?

“結婚是大事,當然得盡快回去籌辦,不必等過幾天了,反正御醫說過嘉樂身子無礙,明兒個就讓她回去吧。”既然永璂的未來已無災,就該順勢讓嘉樂消失,而且越快越好。

“多謝皇上恩准。”沁王爺再度叩頭謝恩。

“明兒個就讓嘉樂回去,她身子恐怕還沒恢復吧?”永璂一愣,這事皇阿瑪也做得太絕,當初一個勁的要求嘉樂留在他身邊,一旦答應讓她出嫁後,又迫不及待的將人送走,皇阿瑪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完全不能理解。

“聯會命令御醫隨行至沁王府,嘉樂不會有問題的。”乾隆堅持道,並且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永璂能明白這一眼的意思,皇阿瑪要他別多事。

他臉一沉,直到兩位長輩談妥嘉樂的嫁娶事宜雙雙離去前,他都沒再開口。等送走了兩人,他鬱悶的望向廳門後頭,那丫頭早已離開。

“你不喜歡趙之山?”踱步回到嘉樂的房間,她已乖巧躺回牀上,臉上無淚,彷彿方纔沒下過牀、流過淚。

永璂深蹙眉心。她這模樣讓他想起在中毒前,她是否也哭過?因爲貞夫人的出現嗎?她是不是沒他以爲的那麼的單純無知……

“我沒見過他,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只是不想遠嫁,我舍不阿瑪……還有十二哥你,我會想你們。”窩在被裏,嘉樂白白的臉蛋看起來好精緻秀氣。

聽見她親口說不想嫁人,他竟不由自主的舒開眉心,內心泛起了笑意,伸手疼愛的撫了撫她的髮絲。“你真不想遠嫁山西?可若對象在京你就願意?”

“嗯。”這應聲明明非常的輕快,然而聽起卻像有千斤重。

他深深望着她,這丫頭眼睛清透,實在年示出有額外心思。“對不起,嫁趙之山之事,我幫不上忙,你也知道皇阿瑪並不重視我,我說的話,他不會採納的,而且這樁婚事是你阿瑪自小就幫你定下的,以我的立場,實在沒法子說什麼。”他一臉的歉意。

“我知道的,是我任性爲難人,十二哥不必自責。”她彎脣一笑。

真是個善體人意的小丫頭,他忍不住又將手觸向她白透的雙頰。“你老在十二哥身邊受傷,都是我沒保護好你,你會怪我嗎?”這些年來,她落入陷阱、墜馬、中毒,幾次重大災難偏巧都是在他面前發生的,而他都無力阻止,想來很是愧疚。

“怎麼會,這又不是你的錯,陷阱是我自己追你落下的,墜馬也是我貪玩才造成的,這回中毒更是因爲我貪喫,這裏頭沒一件幹你的事啊!”她認真的幫他撇清。

“你這丫頭真善良……睡吧,你也聽見了,明兒個你阿瑪就要來接人了,別爬不起來讓你阿瑪乾等了。”這丫頭自他十歲起從沒離開過他身旁,如今終要分別,他還真的……真的很不習慣。

他分不清自己難捨的心情是什麼,只覺得五味雜陳,心民用工業躁鬱到爆。

“說到這個……十二哥,在出嫁前我真的不能留下嗎?我不想這麼快就回去。”她吶吶地說。

“你想多陪十二哥?”永璂感動的問,這丫頭對他有情有義,也不枉他疼她多年。

她輕輕點了點頭。“這事兒,十二哥能夠向萬歲爺再提提嗎?”

他爲難的頓了一下,若能提,方纔就該提,這丫頭八成在怪他連這事兒也沒能幫到她。

見他發愣,猜他是不願意了,嘉樂心下難過,掩飾不住的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見狀,一陣內疚。“你別急,我明兒個趕在王爺來接人前,就先進宮去見皇阿瑪,求他讓你待到出嫁前,你說這可好?”明知若專程進宮,皇阿瑪鐵定要不高興,公開場合父子不能不見面就不見面,能多冷漠以對就多冷漠以對,這樣大刺刺的進宮面聖,只會引起皇阿瑪的不快,甚至還可能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但若讓他選擇,與其見到這丫頭失望的臉,他情願去面對皇阿瑪的怒氣,況且,他私心的也想多留住她一些日子……

“好,那就拜託十二哥了。”她憋了好久沒哭,這時卻破了功,斗大的淚啪答掉落。

他望了揪心,居然不忍再瞧着她,快速起身,幾乎想落荒而逃。

“十二哥!”她用着哽咽的嗓子喚住他。

他不得不停下腳步,不過沒敢回頭,只是站着不動。

她鼻子一吸,他沒回頭也好,這樣就看不見她的酸淚。“十二哥,我只是想謝謝你長期以來對我的照顧,將來咱們分開後,不管如何,嘉樂當你是……兄長,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好,你也別忘了嘉樂這個妹子。”

他臉龐繃住,尤其是聽見她一聲的兄長、妹子,這話由她嘴裏說出,竟分外刺耳,讓他了臉上起了一片陰寒。

“我不會忘記你的,就算你嫁人了,不管嫁多遠,這兒永遠是你第二個孃家,你嫁的人若敢欺負你,十二哥定爲你出頭。”

“十二哥……真想當嘉樂一輩子的兄長嗎?”她幽幽地問。

“當然。”

“嘉……樂……真是太幸福了,這輩子有、有阿瑪,還有萬歲爺的疼愛,真是幸福得讓人嫉妒啊……”這“感恩”的啜泣聲迴盪滿屋子。

永璂的胸膛緊縮,在這一瞬間竟有着強烈的窒息感,他趕忙低頭快步走了出去。

他有個預感,再不走,腳定住了,此後……不,這輩子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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