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這一天許商騫沒課,基本上沒課的日子他都在市中心的某間便利商店打工。
他十八歲高中一畢業便直接入伍,其中當然有些複雜的因素,至於是什麼樣的緣故,他早已不再回想。
“那我下班了。”向店長和同事打過招呼後,他走出店門。
時序開始入秋,他抬頭望着顯得有些蕭瑟的天空,拉了拉衣領。
今天晚上沒課,不必急着回家,他想,乾脆到附近的書店看一會兒書好了,偶爾也該沉澱一下心靈。
他抱持着這番打算來到一間著名的連鎖書店。這兒氛圍宜人,充滿了濃濃的書香氣息,可是,他卻碰見了讓他一點也無法沉澱下來的對象。
“小騫騫?!”
你非要在大庭廣衆之下用這種稱呼叫我不可嗎?而且還是用那種詭異的娃娃音……許商騫閉了閉眼,來不及逃跑的他額上青筋賁起,開始渴望眼前出現的一切全是幻覺。
“你怎麼會在這裏?”而且還是挑他難得來一趟的時候……老天爺,這是您的考驗嗎?
“我來買書啊。”尤曼縈答得理所當然。“最近不是在打折?”
嗯,是啊,所以他挑錯時機了。
今天的尤曼縈上身是一件寬大的兩件式長版上衣,下身是窄管褲,頭上一頂褐色報童帽,搭上形狀誇大的粗框墨鏡。許商騫上下瞄過她一眼,嗯,看來她平素的打扮就是這樣,來他家的時候並沒有刻意誇大。
“我先走了。”看來今天不是他的日子。許商騫決定落跑,儘管經過一段時日的相處,他不再像當初那樣討厭她,可是他今天是來沉澱心靈的,遇上她,至少他可以篤定絕對不會和安寧有關。
“等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許商騫抬眉,瞥了眼被她抓在懷裏的手和她一副笑盈盈的模樣,他明白自己此刻的臉上肯定很不耐的寫滿了“有何貴幹”四個字。
面對他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尤曼縈笑意不減,抹着粉紅色脣蜜的嘴脣只輕輕吐出三個字,“陪我吧。”
“啊?”這下許商騫反應更大。陪她?“你要幹嘛?”
“喔,我想去玩。”
去……去玩?去哪裏玩?“PUB嗎?”她身上的打扮還滿適合的。
“纔不是。”尤曼縈白他一眼,像責怪他沒有創意。“反正你乖乖陪我就對了。”
許商騫爲她旁若無人的說法頭痛,他閉眼,摸着耳垂,“我有約。”
“推掉。”
“憑什麼?”世界不是以你爲中心而轉的!
只不過在尤曼縈的世界觀中,似乎世界就是以她爲中心而轉的。“憑你還欠我一個要求,記得吧?”
許商騫沒有說話。
見狀,她微微揚脣,笑得很賊。“喔,還有,我知道你今天沒有約。”
“……何以見得?”
“很簡單啊,你說謊的時候有不自覺摸耳垂的小習慣。”尤曼縈眨了眨眼,瞅着他不掩詫異的表情愉快的回答。“羅密歐告訴我的。”
那個出賣弟弟的死大哥!
儘管不是非常甘願,可是若用這個來抵銷她那個該死的要求倒也划算,而且說老實話,他並非真的不願陪她,純粹是因爲看她那理所當然的態度很不爽而已。
所以思量了一會兒,許商騫還是同意了。“好,你想去哪玩?”
結果,尤曼縈想去的地方竟是位於東區的某間遊樂場。
一個二十四歲的女人帶着那身誇張的打扮跑來遊樂場……打電動?許商騫承認自己的確有偏見。
彷佛第一次同大人出門的小女孩似的,換了代幣的尤曼縈興致勃勃,看到每一臺機器都想玩,最後,她挑中了一臺特大號的太鼓達人,“我要玩那個!”
“隨你。”許商騫手插口袋,站在她後面看她投幣。
畫面上那活像只海狗的謎樣生物興奮的跳起——和玩它的人一樣。
不過,她的節奏感似乎低劣到不行,遊戲不到一半便失去了節拍,敲鼓的動作凌亂,到最後根本是亂打一氣。
“啊——可惡!”
“真爛。”這是許商騫唯一的感想。
尤曼縈氣呼呼的扔下棒子,不願看那慘不忍睹的積分。“是哪個人說這遊戲可以消除壓力的啊?那個笨鼓根本就在嘲笑我!”
瞧了眼畫面上噓聲不斷的怪鼓,許商騫又好氣又好笑。“那是你技術太差了好不好?”
不過難得見到她大小姐露出一副受到打擊的模樣,他莫名的有種想在她頭上拍個兩下的念頭……等等,他想安慰她?不會吧?
在他還來不及爲自己突兀的想法找到一個理由前,她便又恢復了精神。
“走,我們去玩另一臺!”
許商騫當然只有作陪。
後來,尤曼縈硬拉着他一連玩了好幾個遊戲,不過很顯然她大小姐在遊戲方面的造詣趨近於零……或是負值,不管賽車、格鬥還是跳舞機,無一倖免。最後,她百折不撓地挑中一臺模擬衝許浪的遊戲機。
“好,這次我來挑戰這個!”
許商騫淡淡的瞥了眼她腳下一樣十多公分高的鞋,“你確定?”他可不想等一下帶她去急診室報到。
“我、確、定。”尤曼縈瞪他一眼,“許小弟,你現在心裏一定在想,眼前這個女人很自不量力,是個不折不扣的遊戲白癡對不對?”
許商騫露出訝異的模樣,刻意地道:“喔,原來你也知道啊。”他勾起脣,沒放過這個嘲笑她的大好機會。“不錯、不錯,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
“你……好,那你來玩!我看你有多厲害!”
許商騫挑眉,瞥了下那一部機器。“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啊,看你一副很在行的樣子嘛……怎樣,不敢了?”她雙手抱胸,哼聲一笑。“不敢我也是明白的啦,反正男人嘛,不過就只有一張嘴啊。”
最好是!“我若破關有什麼好處?”
尤曼縈想了下,最後豪邁的拍了拍胸脯,“好,全破了換我答應你一個要求!”
於是許商騫笑了,“一言爲定。”
他投下代幣,遊戲開始。尤曼縈站到一旁觀望。
這臺遊戲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考驗的是個人的平衡能力,她預計許小弟了不起破個一、兩關,要全破壓根兒是不可能的,想不到他駕輕就熟地踏上衝浪板,眼神銳利地盯着畫面上虛擬的海浪,一關接一關地乘風破浪,身姿優雅,從容不迫,她望着這一幕,不禁瞪大了眼,怎麼也移不開目光。
這小子……根本就是職業級的!
四周人潮開始慢慢聚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注視着他連連破關的英姿。
遊戲結束,他走下機器,向尤曼縈十足挑釁地笑了笑,“怎樣啊?”
她依舊愣然,“你……”
摸了摸下巴,他難掩得意,“是要牽着狗繩帶你去散步咧,還是要罰你一整天只許喵喵叫呢?”風水輪流轉,正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啊!
可是尤曼縈仍待著,仍處於方纔他接二連三破關的震撼中。
兀自得意的許商騫察覺不對,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哈囉?還在嗎?”
她終於開口:“你……”
“我怎樣?”
“你好厲害!”
啊?啥?
“你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玩這個可以破三關以上耶,真是太厲害了!”她雙手握拳,目光閃閃地瞅着他,彷佛看見偶像。“你真的、真的好厲害!”
“呃……”所以咧?現在是什麼情況?許商騫看見她臉上那興奮的神情,燦亮的眼裏滿是佩服。然後咧?他現在應該怎麼辦?“你……”
“怎麼了?”
許商騫吐口氣,有些啼笑皆非,“原來你也會稱讚人啊。”而且和罵人的時候一樣都是連珠炮攻擊,他可真是見識到了。
果不其然,他這句話又惹得尤曼縈哇哇叫,“什麼意思?我當然會稱讚人啊!過去是因爲你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讓我讚許的好不好?被我罵的人也都是因爲本來就欠罵……”
“好好好,謝謝你。”
“啊?”尤曼縈停住。
見她一臉呆滯,許商騫忍俊不住地笑了。他摸了摸鼻子——這是他掩飾害羞時的小習慣,尤曼縈知道。
“我說,謝謝你的讚美。”
尤曼縈愣了會兒,然後叉腰學他方纔口吻,“喔,原來你也會向人道謝啊。”
“廢話。”許商騫低頭睨視着她,而尤曼縈也依樣畫葫蘆地抬頭望着他。兩人互視好一會兒,最後不知道是哪個人先噗哧一聲笑出來,另一個人也笑了。
儘管不是太明白究竟爲何而笑,可是有個感覺他們很確定,那就是此刻的他們是真的很開心。
兩個人笑聲漸歇,許商騫仍不忘道:“別忘了,現在換你欠我一個要求。”
尤曼縈瞪着他,“你真的很幼稚耶。”
“相信我,我絕對不想被你這麼說。”
“對了,你到底爲什麼那麼會玩那臺機器啊?你常玩?”
“不,我今天第一次玩。”他攤了攤手,“因爲真的浪比那個要難衝多了。”
“啊?”
“我在學校的時候是游泳校隊。”許商騫瞥她一眼,笑了,“而平常的嗜好是衝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