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幸樂辰硬是拉着她看了一部喜劇電影,想沖淡她的哀傷,但她一直心不在焉。
昏暗光線中,他一直輕握着她的手,而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勝過於留心電影情節。
其實在驗DNA之前,她心裏已經做了訣定。萬一結果吻合,便是她和幸樂辰無緣,她會帶着兒子返回美國,再也不回臺灣,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她沒辦法因爲不記得就欺騙自己什麼事都沒發生,無法不理會這些日子以來幸家每個人對她和肖龍的關懷,自私地嫁入幸家,讓兒子喊自己的伯伯“爸爸”,更不想面對自己恢復記憶時的掙扎,和事實突然被揭露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帶着罪惡感過一生。
她依然深愛着身旁的男人,可惜已經無法帶給他幸福,她不夠自私,無法說出實話,又不想繼續說謊,所以只能選擇分手,遠遠地離開幸家。
只是,心裏已經有了決定,也知道該想個分手的藉口,越快讓幸樂辰對她死心越好,可是理智總勝不過感情,
她沒辦法當他的面說謊,也不想親眼目睹他心碎的表情,那樣她會捨不得離開。
“樂辰,我愛你,對不起。”望着他,她幽幽地低語。
“你有跟我說話嗎?”幸樂辰覺得自己好像有聽見她說話。
她搖搖頭。“沒有,繼續看。”
“嗯。”他微笑,不覺得有異。“看完以後我們去逛街,也學年輕人買套情侶裝來穿?”
“好。”
她微笑着答應,含笑的眼卻在他將視線移回屏幕以後,浮上一層淡淡霧氣。
不行,她真的開不了口跟他分手。
看來,還是在離開前留一封信道別,也能避開所有人的挽留。在那之前,就讓她自私地繼續享有這份將在倒數計時中結束的幸福吧!
***
賣了車,解除了房屋租約,符以琳看着擺在臥室角落的兩個大行李箱,心情無比沉重。
就是今天。
趁着幸悅時出國參加爲期一個半月的醫學交流,她遞出辭呈、完成交接,瞞住了幸家所有人。
依着她先前告知幸樂辰要赴美兩、三個月的行程,今天,她就要“出發”,他將開車送她到機場,完全不曉得她一走,再也不會回來。
她嘆了口氣,拉着行李來到客廳,撥了通電話給應她要求、專程由香港飛來臺灣帶肖龍離開的好友洪允珍。
“允珍,你回到家了嗎?”
“嗯,剛到。肖龍睡着了,我老公正抱他回房。”洪允珍說着,眉頭皺了。“以琳,你真的決定這麼做?”
“嗯。”符以琳沉沉地點頭。
想來想去,只是出國兩、三個月,卻堅持帶小孩同行,不託給幸樂辰這個“未來爹地”照顧,怎麼都不合理,絕對會引起懷疑。
幾番考慮之後,她決定找好友來,以“乾媽”的身分當藉口帶孩子去香港玩幾天,其實是帶去和她母子會合,然後就此離開。
是殘忍,但總好過事情揭發後的不堪。
“難得你終於找到一個能託付終身的好男人,偏偏他是——唉,真是造化弄人!”
已經從好友口中得知詳情的洪允珍,心裏也沉重得像壓了塊大石頭,難過得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她。
“你也說了,這是造化弄人,我只能看開。”符以琳在電話這頭苦笑。“至少我真的深深愛過,而且這次我清楚記得,一輩子都不會忘。曾經擁有過幸福,雖然短暫,但我已經很滿足了。”
“是不得不騙自己要知足吧?”洪允珍聽着就覺得心酸。“依我說,你根本不用管肖龍到底是誰的兒子,就當作你什麼都不知道,照樣嫁過去,然後一家三口搬出來住,少跟他弟碰頭不就好了?”
“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自己。”她搖搖頭。
“唉,你這個人就是太死心眼、太爲人着想了,又顧慮太多,都不曉得爲自己爭取——”
“允珍……”
“知道了,不給念就算了!”
“謝謝。”
“不必謝,我是想到你今天要跟愛人十八相送的心情,暫時放你一馬而已。反正等你來之後我們兩個都很閒,所以你最好先有心理準備,到時候我會念上三天三夜——”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應該是樂辰來了。”
“那不說了,等你來再談。”
“嗯,再見。”
符以琳剛掛上電話,幸樂辰已經走進客廳。
“是不是肖龍他乾媽打來的?”他看見她掛上話筒。
“嗯,他們已經平安到香港了。”她也不否認。
“那就好。不過我已經習慣天天看到肖龍,一想到有一個禮拜見不到他,還是很捨不得。”一想起乾兒子可愛的笑臉,他就巴不得立刻飛去香港接人。
“比起我更捨不得?”她隨口問出。
“你不是在跟兒子喫醋吧?”他來到符以琳面前,掛着一臉寵溺的笑。“你明知道答案是什麼。”
“是什麼?”現在,她想聽他親口說。
“我最捨不得的當然是你。”話一出口,好不容易撐起的精神立刻虛弱下來。“我昨天一晚沒睡,整個腦袋裏都是你。”
他抱住她,繼續表白。“我想到你一去就是兩、三個月,心裏很不安,你去參與研究的地方有那麼多志同道合的精英,萬一其中一個想拐跑我的未婚妻怎麼辦?”
“幹麼胡思亂想?”她伸出雙手回抱着他。“難道你不知道自己纔是極品好男人?要贏過你的男人很少,能勝過我的女人才多,該擔心的人是我纔對。”
他笑了。“你擔心什麼?我的人和心早就全給了你,你在哪裏,我的心就在哪裏,誰也搶不走。”
他說的一字一句,她都相信,可就因爲明白他對自己用情如此之深,這輩子她或許再也遇不上像他這樣深情相守的男人,可是她卻必須放棄這個男人,她的心反而更痛。
幸樂辰並不明白她內心的掙扎,只想在短暫分離前盡訴衷曲,讓她安心。
他在她耳畔深情低語:“你說過我像白開水,可是人就算不喝白開水,也有其它替代飲料可以維持生命。但是好對我而言,就像是氧氣,沒有了氧氣,人是活都活不下去,所以除非我不再呼吸,否則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符以琳不禁顫抖了下。
除非他不再呼吸,否則絕不離開她,那麼,如果離開的是她呢?他會傻到不再呼吸嗎?
“不可以!”光是想象那一絲可能,她都覺得心要碎了。“答應我,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好好活下去,答應我!”
“以琳——”
“答應我!”她非要得到他親口允諾才安心。
“我答應。”但是她執着又慌亂的表情讓他隱隱有些不安。“你怎麼了,好像以爲我會去尋死一樣?那只是比喻,我們誰也不會離開誰,不是嗎?”
望着他的眼,她強忍住即將湧上眼眶的淚意,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嗯,我們誰也不離開誰,一輩子在一起……”她嫣然一笑,心卻痛如刀割。
“怎麼辦,我越來越不想放你走了。”他輕吻了吻她緋紅的脣,着迷地望着那張在他眼中已無人能及的嬌顏。“真的非你不可?不能留下來別走?”
她搖搖頭,怕自己一出聲便哽咽。
“不然——我跟你走?”他輕輕推開她,從外套口袋拿出護照。
符以琳不解地望着他,沒錯過他睦上掠過一絲詭異的紅“其實……我偷偷去辦了美國簽證,也事先把幼兒園裏的事交代給一位資深同事,只要你同意,我可以陪你飛去紐約。雖然頂多也只能停留一個禮拜就得回來,但是至少能幫着你安頓下來,畢竟那裏總是個陌生環境——”
他末竟的話語被突然撲進懷裏的符以琳給打住了。
“你這樣……教我該怎麼辦……我該拿你怎麼辦纔好……”
這陣子,她一直假裝若無其事,試着在分別的最後一刻也笑着離開,但此刻理智如繃緊的琴絃忽地扯斷,她整個人徹底被悲傷淹沒。
“別哭,你別哭……”幸樂辰抱着她、哄着她,被她哭得六神無主。“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也知道自己這麼做太黏人,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我不跟,我守在這裏等你回來,不跟了……”
不是這樣,我愛你黏、想你黏、希望你永遠黏着我,別放我走!
她在心裏大嚷,一個字也無法喊出口。
她只能哭,哭得肝腸寸斷、涕淚縱橫,明明知道越哭越讓他難受,但她就是止不住,他越是貼心、越是憐愛,她就越是難捨又不甘心……
“我好愛你……”她在他懷裏哭着說。“不管發生任何事,你一定要相信我對你的感情絕對沒有絲毫虛假,我對你是真心的。”
他點頭。“我相信,我當然相信。”
“你是我最愛的男人,一輩子都是。”她漸漸緩住淚。
“你也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除了你,我不會再嫁給任何人,不會讓肖龍喊其它人“爹地”。”這也是她早就做好的決定。
他溫柔地輕撫她柔細的長髮。“我也是,除了你,我誰都不娶。”
“不,你可以。”她終於拾回一些理智,壓抑奪眶的淚意,抬頭注視他。“如果我不能留在你身邊,你可以娶別人,我不介意,我會祝福你,真的。”
“你怎麼可能不在我身邊?我是老實,不是笨,用不着再試探我了。”
光是她今天的表現,他也知道她付出的愛絕對不比他少,怎麼可能容許他懷有二心?她只是想聽他否決這個可能而已。
他眼神認真地鎖住她。“你放心,就算這個研究因故延宕,會耽擱你更久,我也會一心一意地等你回來,絕不會讓別的女人趁虛而入,還會幫你照顧肖龍,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專心工作就好,知道嗎?”
望着他堅定的眼神,她緩緩點了個頭,任他抽來面紙爲她拭淚。
她知道,他真的不笨,比任何人都懂她的心,如果她再不自我控制,只怕他就要看出她的不對勁。
“永遠都別後悔愛上我,好嗎?”這是她的最後乞求。
“當然。”他低頭在她的鼻尖輕印一吻。“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就是能和你相遇。”
在淚意湧出之前,她硬是忍住,換上一臉深情的笑。
“我也是。”
“走吧,飛機不等人的。”
他說完又緊緊抱了她一下,才轉過身幫她提行李。
“對不起……”
對着他寬厚的背影,符以琳吐出了這些天來最想對他說的一句話,拎起皮包,走出這棟她再也不會再回來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