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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花開》 / 簡薰 / 第2章 / 共22章

江南絲湖莊。

大紅喜帳,鴛鴦繡被,穿着鳳冠霞帔的金花開坐在牀沿,小小的臉龐上七分緊張混着兩分無奈,還有一絲疲倦。

好累。

原來當新娘子這麼累。

一早起來,化妝、着衣,頂着比唱戲姑娘還大的鳳冠,搖搖晃晃的被扶出來,祭拜何家祖先,上轎,扛扛扛,一路扛過都城,扛到上官家,馬上又是祭拜上官家祖先,拜天地,拜上官家的奶奶、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拜完長輩揖夫君……

張嬤嬤塞給她的半個饅頭早在轎子上喫完,現在所有人都在外堂大喫大喝,她卻只能喝水,爲什麼沒人想到要給新娘子送點飯過來?

成個親這麼累,難怪小姐要落跑。

花開嘆了一口氣,餓。

抬頭看見滿房喜字,桌上一對喜燭,她還是有點難相信,她居然成親了,居然就這樣成親了?

今天早晨起牀時,她的身份還是何府千金的隨侍丫頭,現在卻……哎。

“何家繡坊”出產各式繡品,何氏繡工天下有名,而上官家的“江南絲湖莊”則產絲綢棉葛,有桑田、棉田、絲院、染院,從抽絲到成疋一氣呵成,幾乎佔據江南大半絲綢市場,兩家聯姻,是地方盛事,沒人想到小姐會留書落跑。

早上她去喚醒小姐時,見牀上沒人,還以爲小姐因爲緊張所以早起,等發現桌子上的留書,才發現大事不妙。

爹、娘,女兒跟汪大哥是真心相愛,請原諒女兒不孝。

芍藥上

花開不敢聲張,拿了信直衝老爺夫人的房間。

老爺看完信一臉呆滯,夫人看完信一臉傻眼,加上張嬤嬤,房間四個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外頭傳來其它丫頭的聲音,“老爺夫人,陳伯說吉時快到了,請老爺夫人準備祭祖。”

這下可好,祭祖的時間快到了,也就是說,上官家的花轎快來啦。

江南絲湖莊三代單傳就上官武玥一個兒子,何家繡坊也就何芍藥一個千金,本來應該是美事,誰知道會出大事。

要出去找人嘛,都走了大半夜了,也不可能馬上找回來,何況女兒與長工私奔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只能私下託人找,絕不能大肆宣揚。

要想跟上官家延期婚事,只怕又不容易。

上官氏富甲一方,連官府都賣幾分面子,上官老爺多年前病逝,留下母親、姨娘,一個小姑獨處的姊姊,三位夫人,三位小姐,一門九女就一個小公子,好不容易等到小公子長大成人,也對了門好親事,自然是極盡能力之鋪張,別說往來商賈,就連朝廷命官都請來不少,根本不可能延期。

眼見吉時愈來愈近,張嬤嬤突然語出驚人的表示,“不如讓花開頂替芍藥嫁過去吧。”

始終呈現呆滯狀態的何老爺聞言,終於回過神來,“花開……代嫁?”

“是啊,老爺夫人,上官家的轎子就快到了,我們總不能讓他們扛個空轎子回去,絲湖莊請來多少大官,沒了新娘子,說不定當場說我們蓄意戲弄朝廷命官,到時麻煩可大了。”

何老爺點點頭,“這倒是。”

戲弄朝廷命官,就等於看不起朝廷,看不起朝廷,就等於沒把皇帝放在眼裏,沒把皇帝放在眼裏……何老爺抖了抖,不想再想下去。

“府裏雖然丫頭不少,但要年紀差不多的,又瞭解小姐的,不就花開這個小丫頭嗎。”張嬤嬤繼續分析,“自從八、九歲買進府裏,就是跟小姐作伴,還有誰比她瞭解小姐?夫人您別怪我多嘴,前兩年您幫小姐做的裙子太短,但花開年年幫小姐做的衣服裙子可是分毫不差。”

何夫人聞言,慚愧的低下頭。

“反正這門親事是半年前才定的,上官公子也沒見過小姐,花開這丫頭長得也討喜,就讓她先代小姐嫁過去,免得事情鬧大,不好收場。”

張嬤嬤一說完,何老爺何夫人不約而同將臉對着花開,凝視,凝視,再凝視……

花開心裏一陣發毛,老爺夫人該不會把這個餿主意當真了吧?

“花開。”何夫人拉起她的手,“我知道這件事情很爲難,可是除了你,也找不到合適的人,何況這麼大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你說是嗎?”

嗚嗚,她能說不是嗎?

何老爺接着說:“我們知道芍藥喜歡上那姓汪的小子,可是你說,那小子不要說只是個長工,連大字都不認得幾個,我們芍藥怎麼可以嫁給他,就是怕夜長夢多,才急忙給她定了親事,江南絲湖莊的公子啊,又年輕,又英俊,家財萬貫,多少姑娘家想嫁都還不成,芍藥居然、居然……唉。”

長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花開也忍不住想嘆氣。

雖然不想,但是看老爺夫人還有張嬤嬤的樣子,似乎是想把災情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如果她今天是一路嚷嚷着“老爺夫人不好了,小姐離家出走”這兩句過來,弄得全府皆知,現下應該就不能使出代嫁這招,但話說回來,要是她一路嚷嚷,後果可能更可怕。

早知道小姐要私奔,她昨晚應該睡在小榻前,看住小姐,就不會有現在這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代嫁?噢~

上官家請來了幾個朝廷大官,卻沒新娘子奉茶,“戲弄朝廷命官”的結果,可能會讓何家百年基業化爲烏有。

老爺夫人對她有恩,無論如何,她不能讓他們陷入困境。

頂包出嫁雖然危險又荒謬,但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只是……

“萬一,被知道了怎麼辦?小姐會寫詩彈琴,善描丹青,前兩個月還畫了佛祖像送給長年喫齋的上官老夫人呢,可我什麼都不會,上官少爺又不是傻子,總會發現的。”

“不會不會。”張嬤嬤連忙說:“方家千金說會彈琴,後來發現只會幾個音,司馬家的公子號稱會武功,其實只會兩三招,王府姑娘說會跳西域舞,結果看過的人都說看不出來那是舞蹈,就算你嫁過去被發現不會寫詩彈琴,也沒什麼。”

也……是啦。

方家千金、司馬公子、王府姑娘的事情她也有聽說,爲了別讓親家看扁,婚前多半都誇張行事,花開有預感,幾個月後,省城的人一定會說,聽說何家繡坊的千金連字都寫不好,還吹牛說會寫詩……

“可他見過小姐的畫像……”

“畫像都是騙人的啦,誰家不是叫畫師把眼睛畫大點,嘴巴畫小點,胖姑娘畫瘦些,瘦姑娘畫得豐腴些。”張嬤嬤繼續給她做心理建設,“只要老爺夫人說你是何芍藥,連奶孃我也一口咬定你就是從小養大的小姐,就算上官少爺心裏懷疑,也不能說你不是。”

呃,好吧。

如果親爹親孃奶孃都說是,一般人也會認爲就是了。

何況府中見過小姐的人其實不多,知道小姐容貌的人也不可能去上官家,因此基本上不會有拆穿危機。

於是就這樣,她跟張嬤嬤回到小姐房間,穿上她給小姐縫製的大紅喜服,蓋上喜帕,權充小姐拜了祖先,上了花轎,當起了頂包的上官少夫人。

*

冗長的喜宴終於結束。

上官武玥帶着三分醉意走到了新樓——奶奶爲了他成親,另外蓋的院子。

其實沒那個必要,不過自從他定親後,奶奶、姨奶奶、姑姑、大娘、二孃跟親孃都陷入無比的亢奮,爲了給她們找點事情做,他於是提出新院的要求,上官家的女人們這下可高興了,理所當然的大忙特忙,買東買西。

對上官武玥來說,能看從小疼愛自己的長輩們高高興興,也就夠了。

走入小院子,今早陪嫁過來的奶孃連忙對他一揖,“姑爺。”

旁邊幾個新買的丫頭就要替他打開新房的門,他擺了擺手,給了喜錢,讓她們都下去。

推開貼着喜字的大門,一眼看到桌上的紅燭以及合巹酒。

他的新娘子就坐在牀沿。

何芍藥,今年十八歲,據說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不過他很清楚,那些都不是重點,兩家聯姻純粹是商業利益。

一旦結成親家,何家繡坊可以便宜買進上官家的生絲,而何家就這麼一個千金,將來繡坊勢必會成爲江南絲湖莊的產業。

所以,雖然兩人只見過彼此的畫像,如今卻成了夫妻。

上官武玥對何芍藥並無太多要求,只希望她能孝順婆婆們以及上面兩位太婆,還有,快點生下孩子。

上官家產業雖大,但實在太冷清了。

如果能有幾個小孩兒,長輩們都會很高興。

反手闔上門,明顯見到牀上的小人影動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僵硬。

在緊張嗎?

上官武玥發現,隨着他腳步聲愈來愈接近她,她的肩膀就會往內縮一點,看起來極爲緊張。

緊張是好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新娘子是個沒神經的人。

輕咳一聲,緩緩揭開喜帕,一張白皙的小臉映入他的眼簾。

一雙圓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雖然跟畫像上的人一點都不像,但大致說來,還算不錯。

只是,有一點稚氣未脫。

明明是十八歲,看起來卻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

被他盯着看,牀上的小人兒突然紅了臉,低下頭,模樣看起來十分無措。

還……挺有趣的。

明明是大家閨秀,怎麼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似——不過老實說,比起穩重的名門千金,眼前這隻慌亂的小白兔,好像比較得他的眼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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