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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烽火四:情關》 / 凌淑芬 / 第8章 / 共12章

“有線索了!”

經過多天的沉寂,即使是沉穩如諾蘭也不禁露出振奮之色。

“我們找到那個失蹤的飯店警衛。他帶着一筆錢喬裝改扮,正想從東部邊關偷渡出境,被守關的士兵逮捕了。

“基頓將軍在第一時間審問那個警衛。他只是拿錢辦事,負責交涉的是東漠一個幫派的頭頭,將軍已經前去緝拿那些相關的人了。

“無論這些人是不是就是主持這一切的主使者,總之,線索目前是落在東漠。我們的國境從案子一發生就加強戒備,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所以樂雅一定還在國內,而且很可能就被藏在東部。”

基頓將軍差點氣歪了嘴,他的小天使竟然被綁到他的地盤上,而他自己渾然不知情。

阿比塞爾手中的筆握緊,沉沉地交代兒子。

“他們可能在等我們鬆弛戒備之後,伺機將樂雅偷渡出國,所以我們一定要在這幾天內查出她的下落。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是!”

就算翻,他們也要將整片東漠一吋一吋地翻開來。

“太愚蠢了!你知道那天會有多少侍衛隊和警察在場嗎?這種行動非但不會見效,反而增加被逮捕的風險!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更多人落在警方手上!”霍德鐵青着臉咆哮。

“如果不是你在那裏婆婆媽媽,我會需要自己另起爐竈嗎?”加那用力將威士忌酒杯摔在地上。“我問你,你是不是愛上那個女人了?不然爲什麼我們把她帶回來這麼久,你都不讓我處置她?他媽的!你爸有一個這麼娘娘腔的兒子簡直丟盡了臉。”

霍德眼神帶着隱隱的血紅。

“我以爲我們已經有共識,再等幾天。阿比塞爾他們不可能封鎖國界一輩子,等我們把樂雅帶出國境,到時候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阿比塞爾鞭長莫及,不會有任何人阻止你!”

“樂雅,樂雅,叫得這麼親熱!她這塊肉嚐起來也一定又香又軟吧?跟她娘一樣,都是張開腿伺候低等人的命。”加那不屑地吐了口口水。

霍德怒火一衝,猛地上前一步。

加那雖然有恃無恐,也不禁後退。“你……你想怎樣?我警告你,你不要以爲你年紀大了,我就對付不了你。”

兩人又嘶吼了半個小時後,霍德暴怒地殺回自己的房間裏。

他發誓,只要他掌握了“那個東西”的下落——他發誓!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來,門內的人兒彈了一下。

一看見她,萬般怒火轉爲陰沉。

樂雅慢慢縮回原樣,盤着腿端坐在地毯的中央,長裙在她身邊散成圓形,懷裏抱着一隻圓圓的抱枕,而不是那隻熟悉的大白貓。

他的人最後也沒有獵到大白。終究是一隻貓逃進森林裏,要抓到太難了。不過林子裏野獸很多,以它的能耐要逃到有人煙的地方,機率微乎其微。即使這隻四腳騎士求救成功,他們可能已經離開了。他就不相信一隻貓能濟得了什麼大事!

霍德沒有換地方關她,只把破掉的窗戶換掉,反正她哪裏都去不了。

這兩天她變得安靜下來,嬌柔的臉龐看起來總是憂心而憔悴。

霍德知道她在擔心父親。

加那買通那個守衛,故意說這些話讓她聽見,就是爲了引誘她做些什麼,連帶的引發自己暴怒。霍德已經把那個多嘴的守衛處理掉,換來另一個可以信任的手下。

那個白癡老人!他也不想想看,現在大家都是在同一艘船上,讓樂雅變得不安分,對他有什麼好處?

“你……”看見他進門,樂雅遲疑地開口。

他們剛纔吼得這麼大聲,她應該聽見了。

霍德知道她在期待,他會不會阻止加那的炸彈計畫。

何必?他也希望阿比塞爾死。

雖然那個計畫很蠢,比較有可能的結果是一堆阿貓阿狗連着做案的人一起炸死,主要人物毫髮無傷,可是不妨一試。

霍德板着臉,進浴室洗了個澡。

樂雅看着他走出來,黑髮潮溼,古銅色的皮膚灑着銀色水點。他隨意地撥撥溼發,開始穿衣服。長褲,襯衫,外套,他把袖口扣起,拉整一下衣領,從衣櫃抽出一條領帶繫上。

“我有點事必須離開幾天。爲了你的安全起見,你最好安分一點。”他不願意在這種時候離開她。

今天他和加那吵得更難看,難保那傢伙不會動歪腦筋動到她頭上,可是有一個在法國的投資案,必須他親自過去簽約,這牽涉到上千萬美金的事,他已經拖了好幾天了,不能再拖下去。

爲了以防萬一,他已經把整間房子都換成他的心腹,加那的人全部被排除在外。他只去三天而已,憑加那的能耐,三天裏應該還搞不出什麼鬼來。

樂雅慢慢地點了下頭,然後垂下腦袋,柔絲的黑髮垂下來,掩蓋住她的神情。

霍德提起行李袋,走到房門口。

低咒了一聲,他驀然走回來,把地上的女人拉進懷裏,近乎野蠻地吻了她一頓。

這個該死的女人!她簡直鑽進了他的骨髓裏!

“我很快就會回來。”他硬邦邦地重複一次,像遠行的丈夫交代妻子。

樂雅柔順安靜地伏在他懷裏。他嘆了口氣,重重抹了下頭髮,然後強迫自己放開她離去。

這兩天,屋子裏的氣氛有點奇怪,連深鎖在房間裏的樂雅都感受到了。

空氣突然緊繃了起來,彷彿山雨欲來風滿樓。

再一天霍德就回來了。她安慰自己。

即使他們是那樣的對立着,在盛怒中,他都剋制自己不傷害她。他對她,終究是有情的吧?

只是,如果他真的放任她的父親被殺死,她會寧可死,都要回到家人的身邊去,不願意再留下來。

那一天夜裏,樂雅在不安穩的情緒下,終於迷迷糊糊的睡去。

凌晨兩點,門外突然傳來激烈的交談,樂雅立刻在牀上坐了起來。

“你們要做什麼?”洛揚驚怒交加地大喝。

“做什麼?還用說嗎?讓開!”外頭聽起來雜沓紛亂,來了不少人。

“你們這樣亂來,不怕頭頭回來了追究起來?”洛揚怒喝。

“頭頭?你的眼裏只有你們家頭頭,還有我這個大爺嗎?”加那陰森蒼老的嗓音響了起來。

樂雅全身的寒毛立刻豎了起來。她怕他!她從不掩飾這一點!因爲她很清楚,加那對她,絕對不會像霍德一樣手下留情。

兩方人在門外立刻吵了起來。

不久之後,門外乒乒乓乓的,開始動起手來!

“他×的!你們敢動手?你們找死!”加那大怒,門外衝突的聲音更激烈。

加那反撲了!樂雅立刻明白。

他故意選在霍德離開的期間窩裏反,想將控制權搶回來。而且他挑的不是前兩天,而是霍德即將回來、他的人戒心降低的前一晚!

不能!她不能落在加那手裏!

樂雅冷汗直冒,迅速跳起來衝到窗戶旁。

沒有用!她打破了幾個窗格,可是那些鍛鐵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撼動。她想起哥哥以前教過的,可以拿布套住兩根鍛鐵,然後用力扭轉,就可以將鐵條扳彎。

她狂亂地四處尋找,把枕頭套褪下來,繞過兩格窗格。神哪,求求禰,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

砰!

“喝!”她倒抽一口氣,反身緊緊貼在牆上。

幾個男人衝了進來,當中的,是加那。

他看着她的那兩抹寒光,讓她從腳底直接冷到頭頂上來。

來不及了……來不及……

那蒼老的男人,從發黃的牙齒到昏蒙的視線都讓人不寒而慄。

“阿比塞爾的小公主,我們終於見面了。”加那陰笑一聲,慢慢地走向她。

樂雅的呼吸淺短急促。她必須穩住,再拖一陣子,霍德一定就快回來了……

阿比塞爾緊握着聽筒,指關節泛白。

“舊總部的附近傳來槍聲!”諾蘭在電話那端快速報備。“聽見的人是上山打獵的狩獵隊。那些狩獵隊員以爲是總部的人在森林附近打獵發出來的,而總部的人則以爲是山上的狩獵隊發出的,所以兩邊的人都不以爲意。直到今天下午,狩獵隊的人下山,兩邊的人一問起來,才知道那些槍聲都不是他們發出的。總部的人立刻打電話聯絡基頓將軍,我們現在馬上就要去那附近搜索。”

“槍聲是大概何時傳出來的?”阿比塞爾沉定地問。

坐在他旁邊的妻子緊緊揪着胸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丈夫。

諾蘭頓了一下。“大約十個小時以前。”

十個小時。這中間可以發生多少事?阿比塞爾閉了閉眼,隨即冷靜地睜開。

“那附近有任何建築物嗎?”

“只有一個氣象站,基頓將軍派過幾個人去查問,整個氣象站只有三個常駐的工作人員而已,運作正常,平時首都的氣象資料中心也都定期收到他們傳來的資料,所以之前沒有人對他們有任何疑心,但是槍聲就是從這個方向傳出來的。”

“我現在立刻搭專機過去,三個小時之內可以趕到。對方有武裝,又不確定人數,我們趁天黑之後突擊。”

他把話筒放下,立刻起身。

“塞爾……”菲雨撲進丈夫懷裏,緊緊抱着他。

“沒事的。”阿比塞爾用力揉着妻子的背心,吻着她的發頂低柔安撫,“我親自去一趟。如果樂雅真的在那裏,沒有人阻止得了我把她帶回來。”

菲雨沒有吵着要一起去。她一直都知道何時要跟在丈夫身旁,何時讓自己最不會影響他的行動。

她倚在丈夫強壯的懷裏,緊抱着他依舊筆挺的背心。這個男人,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他的硬骨頭都不會彎折脆弱!

“嗯,你一定把那個淘氣的丫頭帶回來。”她用力深呼吸一下,從丈夫懷中抬起頭,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阿比塞爾溫柔地抹抹她的發。

“先、先生。”驀地,管家遲疑的嗓音在書房門口響起。

兩人一起回頭,管家一臉蒼白,手裏拿着一個小型的郵寄包裹,大約是十公分乘十五公分見方,已經被拆封檢查過了

“什麼事?”阿比塞爾低沉問。

“這……這是家裏剛剛收到的包裹。”管家的臉色越發蒼白,並且不安地瞥菲雨一眼。

菲雨的心咚地一沉!

“什麼東西,我看看!”她急急要搶過來看。

阿比塞爾知道里面可能不是什麼愉悅的禮物,長手長腳搶先一步搶在手裏。

菲雨掙扎着要看盒子裏的東西。

阿比塞爾將層層的碎紙撥開,露出躺在中心的一個血紅色物事——

一段手指。

是小指的最後一個指節。

獰黑的字體躍在旁邊那紙短箋上——

明天你會收到其它部分。

菲雨整個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樂雅在濃密的森林間盲目地奔跑。

跑……快跑……跑得遠遠的……

她的臉色慘白,雙眸因過度的驚恐而失去焦點。求生的本能只告訴她:要跑!拚命跑!

“媽的,讓她逃了!人呢?”

“快找!沒找到我們都不用活着回去了!”

追兵的聲浪隱隱約約從樹林裏透出來。

她的全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連身裙,是她平時睡覺時穿的衣服。深夜的蟲蟻無情地叮咬着她柔嫩的皮膚,大口大口吸取她已流失許多的鮮血。

必須跑……不能被抓住……

她的腦子不願意去回想之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可怕的鉗子,好幾隻手的壓制,極端的痛楚……

不行,不能想!要跑!

她茫然地抱着受傷的右手,任血跡一股一股地流在身上。有人拿着條布胡亂地將她的傷口裹起,然後想對她……

但是洛揚帶了另一羣人衝了進來,人數雖然較少,卻比較強悍。在兩批人馬的衝突之中,洛揚對她大喊:“快跑!”她不及細想,赤着足衝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在哪裏了。小時候她曾經來過這附近。

沒有人可以想得到,霍德他們會藏在這裏。他們的大本營外觀,竟然是一個氣象資料收集站,而且是真正運作中的國家級氣象資料收集站。

霍德吸收了整個氣象站的人員,然後把總部蓋在氣象站的後面,沿着山而建,有一大半的建築物躲在山壁裏。就算之前有人來盤查過這個氣象站,都不會對它的外觀和值班工作人員感到懷疑。

樂雅的手部劇痛,過度失血讓她越來越蒼白,整個人有如月光下一道森林裏的幽魂。

“有沒有看到人?媽的,回去放狗!”

追兵的聲音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爲什麼……她終究算錯了,沒有人保護得了她,連她也保護不了自己……

她是那樣的努力……

其實她根本沒有外表上展現的那樣柔弱,她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很天真而已。

從第一個晚上發現霍德是一切的主謀者時,她的心沉到谷底。有一下子她整個腦袋都空了,慌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她是阿比塞爾和菲雨夫人的女兒,冷靜理智的天性本來就藏在她的基因裏。驚慌的那一瞬間過去之後,她開始思考。

當務之急,她必須先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不管她樂意與否,霍德依然是這些人之中她唯一能信任的。

有什麼方式能讓霍德心甘情願地保護她呢?

從兩個人交往開始,她就注意到霍德對她的特殊情結,他既輕視她的天真,卻又不由自主的被這個特質吸引。

爲此,她這些日子以來將“天真純美”發揮到淋漓盡致——外表看起來開心、依賴,每次見到他只有滿滿的信賴和笑容。

她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都擊在他對她的憐惜。

她知道,無論如何都不要讓綁匪把你看成一個“囚犯”,而是一個“人”。

如果你只是個“囚犯”,綁匪可以很輕易地在心裏將你的人格特質去除,那麼當他們必須殺害你,或對你動刑的時候,他們可以輕易地無動於衷。如果你在他們心裏是一個“人”,當他們要傷害你時,他們會比較猶豫。

所以她跟霍德說了許許多多跟她有關的事。她的童年,她的成長,她的朋友,最重要的——她的父母。

霍德對她的恨起源於對她的父親。所以她幾乎不提“阿比塞爾”這四個字,而只是“我爸爸”,“我媽媽”,“我哥哥”。她讓他感覺這只是一個家人的稱謂,沒有名字,漸漸熟悉這些人不同的層面,在潛意識裏灌輸他“這些人其實也都是普通人”的思想。

她應該是成功的。

一開始只要她提到她家人,他就會說一些嘲諷的話,但她一臉天真的樣子,彷佛不在意或沒聽懂,只是有意無意地提兩下。漸漸的,他會聽,然後聽到小時候她怎樣調皮,可是每次惡作劇完都能抽身而退,反而是逃不掉的二哥被處罰,他甚至會露出一絲絲笑意。

然後是最難的那一點——性。

在第一個晚上她就想過,如果爸爸和哥哥不能及時把她救出去,她應該躲不掉。

這是她的第一次,但是生死大事擺在眼前,少女的矜持微不足道。

她的母親是朱菲雨,勒裏西斯女權運動的推動者。她沒有處女情結。

如果這種事免不了要發生,那麼就要她自己來選擇一個最不痛苦、傷害最輕的方式。

她沒有預料到的是——她竟然漸漸的在這個過程裏感到愉悅。

可是,霍德終究也救不了她……

爲什麼呢?她千般盤算,小心翼翼,爲什麼還是這樣的結果?

爸爸,樂雅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很努力活下去,等你和哥哥來救我……

她的腳陡然一滑,整個人虛弱地輕叫一聲,直接滑落陡峭險峻的山坳裏。

樂雅昏蒙地躺在泥土地上,感覺身體被許多尖銳的枝椏刮傷。但是她好累……她動不了了……

她無意識地睜着眼,靜靜躺在谷底深處。感覺陰涼冷月慢慢地移動,東方漸漸發白。感覺太陽終於取代了月亮,重新主宰這個世界。

感覺冷。感覺無助。

然後感覺神智慢慢地飄離她的身體,整個人變得好輕好輕,連痛楚都變輕了……

爸爸,媽媽,大哥,二哥……我終於可以飄回你們身邊了嗎?

霍德心焦如焚。

除此之外,他還感到恐懼。

他不曾如此恐懼過,即使早年爲自己的生存時都沒有。

加那帶着人窩裏反的消息在第一時間傳到他身邊,那該死的航空公司卻沒有更早的機位換給他,最後他向一位法國富豪借用私人飛機,直接飛回來。

他知道此舉無疑太過招搖,但是他什麼都顧不得了。

他無法想象自己若來遲了,而樂雅落在加那手中的景象。

他只留了一部分的人手在那個氣象站,不過這些人都是箇中好手,應該還可以抵得過一時,可是要他們拿出命來拚,他不敢期望。

這些亡命之徒,說穿了只是拿錢辦事的人而已。他的錢買到他們的暫時忠誠,但他不確定有多少人被加那反收買。

即使他們沒收加那的錢,也不見得願意爲了他頑強抗衡到連生命都不顧。

他唯一能完全信賴的是洛揚,也就是一直以來守在樂雅門外的右守衛。洛揚那幾個弟兄欠他一命,他們會誓死完成他交辦下來的任務。

但是,洛揚那羣人的力量有限……

霍德和他從其它地方調來的人手在山腰處會合,然後一舉攻向氣象站。

這場混戰一定已經引來基頓耳目的注意,他必須速戰速決!

在槍林彈雨中,他終於和洛揚碰頭。

“樂雅呢?”他一把揪住洛揚的手臂問。

“加那的人抓住她,動了一點刑……不過我們衝進去搗亂,她乘機逃了……”洛揚看起來一臉愧色。

動了一點刑?霍德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扭絞。

“她往哪裏跑?”他毫不拖泥帶水的問。

“右邊峽谷的方向。”

“你接手!”霍德連想都沒有想地往外衝。

從小無數次被丟在森林裏,自己找路出來,他早已練就了追蹤的身手。

一整個白天的混戰,讓她的行跡被破壞許多,不過他還是從她赤足的腳印、勾破的衣物纖維,一點一滴尋向她奔逃的方向。

樂雅的腳步虛浮不穩,而且找到的衣物纖維沾着血跡。

樂雅,樂雅,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不論加那對你做了什麼,我發誓我會百倍千倍的回報在他身上,我發誓!

數不清搜尋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是一輩子,太陽堪堪下山的那一刻,他終於見到一排的灌木叢中間有一處破損——下面直通一個接近垂直的山谷。

霍德撿起一片勾在灌木叢上的裙襬,所有的血色從他臉上流失。

“樂雅?樂雅!”他不顧天色,整個人連滾帶滑地衝下去。

枝葉勾破了他的衣袖,劃傷他的皮膚,他渾然無覺。

她了無生息的雪白身影終於出現在他眼前。

霍德的心被狠狠地劃開,淌血。

他跪在她的身旁,輕觸她的臉。她全身都好冰,還有血,爲什麼有這麼多血?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出血的地方——她的右手。看清了傷勢,他用力閉了閉眼,第一次知道心痛會讓一個人完全麻痹。

加那剪掉她的一截小指……

“寶貝,是我,我來了……”霍德小心地將她抱進懷裏,臉頰貼着她雪白的臉頰,不斷吻着她緊閉的長睫毛。“對不起,寶貝……我不知道他會……我回來了,一切都沒事了。”

他顫抖地將她抱進懷裏,開始找路回到上面去。

“別怕,你馬上就不會痛了,我送你到醫院去。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他使出奇蹟般的力氣將兩個人帶回崖壁上,從頭到尾她都沒有任何反應。霍德不敢探她的呼吸,他怕他探不到……

她毫無意識地癱在他的懷裏,臉頰隨着震動枕進他的頸窩裏,他的皮膚隱隱感覺到她呼吸的氣息,雖然微弱,可是還在。

他緊緊抱着她,不敢想象那精靈般美麗的女孩,若就這樣從他的生命裏消逝……

“寶貝,求求你,活下去。”他喃喃念着,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喃喃自語。“爲了我,求求你,活下去,我愛你……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我發誓!你要做什麼我都答應你,只要你活下來——”

他跌跌撞撞地衝向自己藏在林蔭深處的越野車,渾然未覺四周發生的事。他早已不在乎了,只要樂雅安然無事……

“停下來。”

這聲低沉到近乎無聲的低語,幾乎被森林的各種聲響掩蓋。

霍德全身一僵,但是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一聲細細的“喀噠”聲。

步槍上膛的聲音。

阿比塞爾。

經過了二十二年,他們終於重逢了。

霍德緩緩轉過身。

那雙眼神,一如他記憶中一樣銳利,歲月絲毫沒有讓阿比塞爾軟化下來,反而賜給他更堅韌的意志。

這個樂雅口中疼她愛她的好爸爸,在霍德面前,是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男人。

他的眼神冰冷,沉靜,致命,尤其在瞄見女兒碎碎地躺在這年輕男人的懷裏時,寒意直直落入冰點。

“把我女兒還給我。”阿比塞爾冷冷命令。

“你何不自己來試?”霍德下意識把懷中的人摟緊。沒有人可以把樂雅從他懷中搶走。

阿比塞爾突然動了。

他的速度讓霍德微微一驚。他今年已經超過六十歲,速度竟然不比年輕的時候還慢,自己是太輕敵了。

霍德閃身急退——然後,他發現,他沒有地方可以退。

背後一支冰冷的槍管抵上他的背心。

“把女孩還給他。”另一聲低沉得近乎無聲的命令。如果閉上眼睛聽,會以爲和阿比塞爾是同一個人。

這一個遲疑,已然讓阿比塞爾搶了上來,將女兒奪回懷中。

霍德反而冷靜下來。樂雅跟在父親身邊,一定會安全,現在他必須謀求自己的脫身之策。

樂雅在昏昏沉沉間,陡然聽見父親熟悉的聲音,聞到父親熟悉的味道。

“趴趴?”她緊閉着眼,半昏半迷地低喃。

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她在客廳裏玩累了就隨地一躺,是父親強壯的臂膀抱着自己回牀上睡覺。

“乖,不怕,爸爸在這裏,爸爸帶你回家。”阿比塞爾約略檢查一下女兒的手,忍着心疼,溫柔地親了親女兒的額頭低慰。

“趴趴……趴趴……我好怕……我要回家……”淚水從緊閉的眼睫間迸出來,不住低喚着父親。

“乖,別怕,爸爸帶你回家,我們回去找媽咪。”

阿比塞爾沒有繼續逗留,他的目的只是來帶走女兒,掃蕩匪徒是基頓的工作。

霍德眼睜睜地看着他心愛的女人一步一步離他而去——

“轉過來。”幽冷的聲音從他身後靜靜傳來。

霍德繼續直立着,直到阿比塞爾和女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蔭深處爲止。

然後,他緩緩轉過去。

一個高大強壯的黑影,隱藏在枝與葉之間,塗着黑彩的臉龐幾乎和四周融爲一體。

有一瞬間,霍德以爲他又回到六歲,看見當時的阿比塞爾,然後他明白——這是阿比塞爾的兒子,應該是那個侍衛隊的長子諾蘭了吧。

“手舉起來。”諾蘭冷沉的嗓音與父親如出一轍。

霍德面無情表情地舉起雙手。

一陣火光從對準他的槍口冒出來,他的右手末端揚起一陣血花,原本是小指的部分,剩下一個冒血的傷口。

“如果樂雅有什麼狀況——這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平靜地說完,諾蘭和來時一樣無聲地消失在密林裏。

霍德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甚至感覺不到痛,直到整個人和他的心一起麻木爲止。

“……喵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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