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客戶跟翻譯已經都在會議室裏了。”耿季揚透過內線電話，提醒查爾克接下來的行程。
“我馬上過去。”拿起待會兒要商談代理權的產品數據，查爾克走向會議室的同時，不忘告訴身旁的李玳思。“記得，以後接待客戶和聯絡翻譯，都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了。”李玳思努力跟上查爾克快速的腳步，把他交代的事情仔細在心中記下，計劃待會兒如果有空，要再去請教耿經理一些細節。
這可是她第一次陪總經理見客戶，待會兒一定要好好見習一下，才能快點成爲總經理的好助手！
李玳思深吸了口氣，隨着查爾克走進會議室。
她好奇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發現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四個人，除了耿季揚之外，兩位一老一中年的外國臉孔，應該就是總經理口中的西班牙客戶。
那另外一位年輕先生，八成是今天的翻譯吧……李玳思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這位翻譯爲什麼看起來如此緊張？會議室有開空調耶，他卻一直抹着額頭上的汗，看起來好奇怪……
查爾克一坐定位，年輕翻譯便以流利的西班牙文和中文替雙方做介紹，輪到李玳思的時候，正想微笑點頭的她，忽然覺得有道視線直逼而來，她循着那奇異的感覺望去，發現視線出自那位中年西班牙大叔──嚇！他還衝着她笑呢！
不曉得該怎樣回應的李玳思，只好隨便尷尬回笑個兩下，趕緊撇過頭，站到查爾克身邊去。
兩方稍作寒暄之後，查爾克便迅速切入此次會面的主題。
“吉姆先生，這次勞煩您跟您兒子大老遠從西班牙來到臺灣，目的是爲了讓貴公司親眼確認亞巨推動新產品的用心跟成效。之前亞巨引進的一支法國巧克力品牌，不論是通路、廣告或營銷，我們的所有過程都要求做到最好。我想，極佳的銷售成績，應該就可以證明一切。”
李玳思看到胖胖的老吉姆先生，聽完翻譯之後，認同地朝查爾克點點頭，樂呵呵地笑了起來，而吉姆先生的兒子，則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猛瞧，呃……有點可怕……
李玳思不禁縮了縮，把目光努力定在查爾克身上。這是她第一次看總經理談生意，無論是語氣或神情都充滿自信，看起來英氣勃發，很帥，也很有魅力……
李玳思偷偷吐了下舌頭。她一定又臉紅了。
查爾克接收到老吉姆先生善意的響應，以認真的語氣繼續說：“我知道貴公司有一支以香辛料爲主題所推出的‘熱情巧克力’，是一項新奇又大膽的創意產品，目前就我所知，臺灣還沒有人引進。”
重點來了！李玳思專注地盯着那位超級緊張的翻譯。她大學時期副修的是西班牙文，她一定要好好監督他怎麼翻譯，畢竟這傢伙看起來實在太可疑……
她的猜測果然正確，吉姆先生聽完翻譯，原本笑呵呵的臉突然氣得脹紅，嘰哩咕嚕一串聽起來好生氣的西班牙話。
查爾克要翻譯照翻，只見那位年輕先生抹抹額際的汗後，表情略帶爲難地說：“吉姆先生表示，你剛剛的話，非常嚴重地侮辱了他們公司的產品。”
查爾克詫異萬分，纔要開口，身旁的李玳思卻搶先以西班牙文回答：“不好意思，吉姆先生，我想這中間的溝通可能出了點誤會。”
當她講到“中間的溝通”時，不但加強語氣，還偷偷賞了那個緊張的翻譯幾枚衛生眼。
因李玳思突來的插話讓有點愣住的老吉姆先生，怒火大消地打量起她。“你也會講西班牙話？”
李玳思露出溫婉笑容，謙虛地回答：“一點點而已，不過剛纔翻譯講的，我還聽得懂就是了……”說完，她還昂首再瞄了那位年輕翻譯一眼。
只見年輕翻譯汗如雨下，猛然把桌上的水杯翻倒，潑了吉姆父子一身，趁亂便想往會議室外面跑。
“季揚，抓住他！”最快反應過來的查爾克，立刻下命令，不讓對方有逃脫的機會。
瞪着被逮到、還不斷掙扎的翻譯，李玳思冷哼一聲，虧他還知道要逃？居然敢在談話內容裏搞鬼，真是可惡的人！不過……現在她要怎麼收尾？案子還要不要繼續談下去？她揪出翻譯，只是爲了阻止他繼續搗蛋，沒想到引出另一個更混亂的場面。
望向被水潑濺、滿身狼狽的吉姆父子……李玳思怯怯地瞄了查爾克一眼。她該不會要被炒魷魚了吧？
“別擔心，有我在。”發現她眼裏的憂慮，查爾克俯身低聲對她說。
李玳思一愣，沒來由地覺得胸口一緊，像是心臟漏跳了幾拍一樣，無法解釋這瞬間萌發的感覺，是感激嗎？還是感動？或是……
看到翻譯的行動，查爾克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狀況，先麻煩季揚聯絡警方後，立即打電話吩咐總機小姐：“馬上幫吉姆先生準備回飯店的車子。”
接着，查爾克望向吉姆先生，眼裏有着不需語言翻譯，也能感受的真誠。“李特助，幫我向吉姆先生解釋，很遺憾這次面會出了些問題，帶給他不愉快的感受。
爲了表達歉意及合作的誠意，亞巨將會全額負擔兩位在臺灣的一切費用。
可儘管查爾克展現誠意，甚至親自送客人到大樓門口，但老吉姆先生直到搭車離去，都沒再看他一眼。
望着查爾克挺拔的背影，李玳思心裏好愧疚。她是不是毀了總經理的計劃？總經理現在的表情會不會很失望？
“沒想到你還會西班牙話。”查爾克轉過身。看向李玳思的表情沒有任何不開心，相反地，眼底有種驚豔的笑意。
他這特助果然總是讓他有意外的驚喜。
“我……我的履歷上有寫。”幸好總經理沒有生氣。看到他的表情，李玳思終於鬆了口氣，但迎上他直視的目光，又害羞地低下頭。
“還有呢？除了西文，你還會什麼？”查爾克眯起眼，他這深藏不露的特助是不是臉紅了？他忍不住走近她，想看清楚一點。
“英文是精通，法文跟日文普通對話可以……呃？”李玳思抬起頭回答時嚇了一跳，總經理怎麼忽然離她那麼近？而且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好不自在。
她忍不住開口問：“總經理在看什麼？”
果然真的在臉紅，這讓她看起來更加豔麗動人，只可惜多了那副眼鏡礙事……查爾克以更專注的眼神望着她，帥氣斯文的面容，此時看起來竟帶點魅惑，低沉的嗓音在離她極近的地方迴盪。“我只是在想……這張臉少了眼鏡的樣子。”
聽到查爾克的話，李玳思不只臉紅，連耳根子都一起紅透了。
她知道總經理長得好看，但她從不知道那張臉靠近自己時，心臟居然會發出像打鼓般的聲音。幸好總經理說完便離開了，也聽不見她紛亂的心跳聲。
剛纔總經理說，想看她少了眼鏡的模樣嗎？李玳思默默地撫上自己的臉，暗自盤算着待會兒下班要去眼鏡行一趟。
她很明白，這樣的順從，並不是因爲那是總經理的命令，而是身爲女人的那份柔軟情感，驅使她爲他做改變。
這莫名的情愫……是喜歡嗎？可是他貴爲總經理，是個遙不可及的大人物，而她只是個小特助而已……李玳思搖搖頭，不想往這方面胡思亂想，只是任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拿掉眼鏡的話，總經理或許會多看她一眼吧？他說他想看，不是嗎？那她就把眼鏡摘下。
只要總經理高興，她也會開心。
◎ ◎ ◎
午後雷雨落下，地面散出陣陣熱氣，連同着雨，溼潤着街景。
“……所以，是那位翻譯自行找上我們的對手公司，簽了高價協議，答應對方搞砸了我們這邊的案子之後，會把客戶轉到那邊？”啜飲了口卡布奇諾，剛享用完午餐的查爾克坐在咖啡廳裏，一面看着筆電上的資料，一面聽着手機裏傳來李玳思的聲音。
距離第一次會面已過了三天，老吉姆先生至今仍然沒有溝通的意願。
“的確是這樣沒錯。好像是因爲我們之前推出的法國巧克力，在臺灣銷售得很成功，那位翻譯就是看中別的公司也想要如法炮製一番，而且同樣挑上了‘熱情巧克力’，才從中作梗，想乘機好好撈一筆。”
跟總經理電話報備完，李玳思忍不住皺皺鼻子。雖然翻譯的動機不良，但接受提議的對手公司，做法也太不光明磊落。
“你上次跟我解釋過，翻譯故意翻錯的地方是哪裏？”查爾克輕撫微擰的眉峯。最近公司事情有點多，他忙得怎麼想也想不起那個關鍵詞。
李玳思立刻提醒他。“那個翻譯是把你說的‘一支以香辛料爲主題的巧克力’，講成‘一支添加了反式脂肪酸的巧克力’。”
“原來是反式脂肪酸，難怪吉姆先生聽了那麼生氣……”查爾克合上眼，額際不禁更蹙緊了些。反式脂肪酸是一種容易發胖，且對人體有害的成分，許多歐洲國家甚至明令食品裏不得添加它，那位翻譯竟敢把他原本是誇獎的話，翻成如此惡劣的詆譭！
“那個先生真的好壞，擺明就是認定現場不會有人揭穿他。”
聽她講話的聲音跟語氣，查爾克可以想象電話那頭的李玳思，此時的表情應該像只癟嘴鴨子一樣逗趣，他舒展了眉心。輕笑道：“幸好有你在，而且你竟然聽得懂那麼難的專有名詞。”
“咦？那……那是我應該的。”儘管隔着電話，總經理的聲音依然動人心魄，說得她都不好意思起來。況且她會懂得那些艱澀單字，也是幸虧有耿季揚給她的資料，讓她有個方向先做功課，但……
李玳思抓緊話筒，有點緊張地問：“總經理，吉姆先生那邊……”
“沒事的。”查爾克看着屏幕上剛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吉姆先生約我們下禮拜見面。”
“那表示他們願意再跟我們談談看，對不對？”李玳思試探性地問。眼見事情終於出現一線光明，幾天來緊繃的情緒，總算獲得些許緩和。
“對。”查爾克低沉的聲音裏，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可她還擔心另一件事，趕緊接着問：“那總經理，這樣你……你還會怪罪耿經理嗎？我相信，耿經理是真的不曉得那位翻譯私底下做的事。”而且就她所知，在翻譯事件之後，盡責的耿經理已經引咎地遞出辭呈，只是總經理到目前爲止，一直還沒批准……
“你這幾天忙着調查翻譯的事情，甚至捨棄了午休時間，就是爲了要幫耿經理講話？”微挑俊眉，查爾克的語氣裏有藏不住的慍怒。這女人……居然敢在他面前幫別的男人講話，甚至還說相信他？
唔？剛剛聲音還好溫柔的總經理，怎麼突然像在生氣一樣？她說錯話了嗎？李玳思立刻慌忙解釋：“不是這樣，我會關心這件案子，是因爲總經理真的很看重不是嗎？而且耿經理一直是你多年來的好部下兼好幫手，他如果走了，我怕總經理會更加勞累，所以……所以……”
李玳思好着急。她要怎麼說才能讓總經理明白，她所有的行動都是爲了他着想，她真的希望能幫他分憂解勞。
“所以這一切都是爲了我？”查爾克出其不意地拋出這句話。
“是！”李玳思想也不想地便回答，隨即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查爾克爽朗的笑聲。
李玳思立刻飛紅了臉。天天天……總經理怎麼會突然那樣問，而自己怎又那麼誠實地回答了呢？她羞到想挖地洞了！
知道她一切都是爲了自己，查爾克方纔的不快立刻一掃而空，他溫和地安撫李玳思。“我不會辭掉季揚的，他是跟着我替公司奮戰過來的人，我也相信他，這點你不用擔心了。”
聽到另一端傳來鬆口氣的聲音，他嘴角微揚，看向牆上的時鐘，午休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他的目光又落到窗外的雨景。
“李特助，麻煩你帶把傘來給我可以嗎？我在──”
“卡布奇諾那家咖啡廳吧？我聽到店裏常放的音樂。”李玳思自然地接話。“總經理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就過去！”
儘管通話已經結束，查爾克依然沒有把手機放下。他思忖着，這衝擊的感覺是什麼？她是他的貼身特助，瞭解他的生活習性是應該的，不過就是猜到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如此簡單的舉動，爲什麼他會那麼訝異，甚至因此感到一絲……悸動？
緩緩將手機拿開，查爾克反覆咀嚼着這前所未有的感受，任思緒就這樣融入了室外的滂沱大雨……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