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村上俊彥——村上?!
突然,一張畫圖精緻的立面圖躍上腦海,她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啊,我想起來了!”
“唔?”唐謙一還沒吻完,就被打斷,一臉的不爽。
“我看過……難怪我覺得熟悉。我在日本看過這張圖,在我工作的地方,總公司一年只會開放一次紀念館,館內收藏着歷年來的當代建築,我看過這張圖,是完整的,難過我覺得很熟悉,纔會當初連想都沒想就住下來!”
她激動,胡亂說了一堆,但唐謙一已經抓到了重點——她看過圖,完整的圖。
而那張圖在日本。
“我不太記得那張圖的建築師的名字,我所認知的公司是‘村上實業集團’,我在其中的子公司擔任公關,我想,可能跟你爺爺有點關係。”
有可能嗎?
是爺爺嗎?奶奶漫長的等待,竟在措手不及間有了消息,唐謙一有點傻楞,一時之間腦中一片空白。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日本?”步薇琳連想都沒有想,直接就問了,話問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莽撞,他不喜歡日本,也從來沒去過日本。
但是仔細一想,日本有線索,不親自走一遭,實在太可惜了。
“不爲了慈善展,就爲了奶奶,跟我一起去日本,調查真相,好不好?”
唐謙一聞言,用着複雜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女人。雖然當初她受傷在醫院時,他就有想過就算她要他和她去日本,他也會答應,更何況是現在在他們清楚彼此的心意的時候,但,他真的能跨過這個障礙嗎?
他鬆開環抱她的雙手,轉身離開。
“我不懂……”步薇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聽見她看過房子的完成圖,爲什麼感受不到他的欣喜之情呢?
奶奶的心願可能因爲這樣而完成耶!房子可以蓋好,奶奶不會再對着格局不對的房子咳嗽嘆氣,有什麼不好的?
此刻,步薇琳在唐奶奶房間,告訴唐奶奶她所知道的消息。
“是這樣啊……原來你看過啊……”唐奶奶笑笑,拿出一隻年代久遠的陶土模型,那是擺在奶奶牀頭,視之如命的寶貝。
“這是俊彥向我求婚那一天,他親手捏給我的。”
那個模型,是隨手捏出來的,看得出來是個房子,大略可以看出與民宿正門相同,但格局就完全看不出來了,要揣摩也有點困難。
“俊彥不只是建築師,也喜歡陶藝——謙一很像他,對不對?”唐奶奶提起情人,一副與有榮焉的神情。“都是才華出衆,可惜手邊沒有俊彥的照片,你見了一定會很驚訝,謙一很像他爺爺,幾乎……一模一樣。”
“奶奶,你想不想知道……爲什麼爺爺沒有回來?”步薇琳小心地問。“如果結果不如預期,那麼你……”可以接受嗎?承受得了嗎?如果奶奶要的只是一個夢,她不會打破它。
“都等了六十年,我要的,不就是一個答案嗎?”唐奶奶笑着拍拍她的手。“六十年,我幾乎花了所有人生在等待,就算答案不如預期,又如何?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
步薇琳激動莫名,她瞭解奶奶的意思。
與其漫無目的的等待,一直到終老那一天仍等不到答案,倒不如知道傷人的答案會好一點。
奶奶不想帶着遺憾走。
“既然奶奶想要一個答案,那麼,我會爲你找出來的。”她向奶奶掛保證。
“奶奶,等我的好消息。”
*
“跟我去日本。”步薇琳堵住唐謙一的去路,雙手叉腰,打算要跟他長期抗戰。
“我要忙,晚點再聊。”他越過她,向前邁去。
他竟然用這麼蹩腳的藉口想要打發她!
步薇琳亦步亦趨的跟着他,說什麼都不放棄。“眼前就有個目標在那裏,爲什麼要放棄呢?那不是你父親生前的心願嗎?”
她絮絮叨叨,跟在他身後不停地疲勞轟炸,但他不爲所動。
“也許沒有那麼悲觀,我看過圖,記得當時我有多震撼,每一筆線條都很柔和,說不定不是你想的那樣啊!去日本一探究竟,找回你的祖父,唐謙一,如果你祖父當然有回來,現在的你應該是叫村上謙一——”她把手圈在嘴邊,對着他離去的背影大喊。
他在鴕鳥什麼?難道他不懂奶奶的心情嗎?
眯起眼,被氣得胸口上下起伏的她對着他的背影暗暗立誓,“你死定了,我非要你答應不可!”
*
在工地監工的唐謙一,冷不防打了個冷顫。
現在他總算了解,爲何她有種逼瘋他無敵經紀人的本事了,她簡直就是陰魂不散!
沒見過一個女人可以堅持到這種程度,第一次不理她,沒關係,她來第二次,一直到對方受不了她的毅力投降爲止。
不過對他或多或少有些任性的成分在,因爲關係不同,她對他,不是工作上合作伙伴關係,而是一般的男女朋友。
男女朋友啊——奇怪,爲何他會爲這層關係而嘴角上揚呢?
他總算將她虜獲了,但這個女人,簡直是個麻煩。
一次次掀開他心中的痛,他不願面對的痛……
“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好好來談一談?”步薇琳神出鬼沒,突然出現在他身後,頭上還戴着工地使用的安全帽。
唐謙一簡直被她打敗。“這裏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麼日本很危險嗎?爲什麼你不想去呢?”打破沙鍋問到底。“就算是爲了奶奶,你也不願意先放下你的仇日情節嗎?”
唐謙一無語,眼角餘光瞄到師傅們一副看好戲的神情,他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於是將她扯到一邊,小小聲說:“夠了!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去日本!”語氣中難掩對日本的心結。
直覺告訴步薇琳,曾發生過什麼事,纔會讓他一提到日本就抓狂。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語氣溫柔的誘哄。
她太聰明瞭!一下子就猜到曾發生過事情,才讓他如此仇日。
“別告訴奶奶,我父親生前……曾去過一趟日本,爲了尋找爺爺的下落,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不說,還讓人威脅恐嚇‘不許提起村上俊彥’——無論是誰唆使的,這話傳到奶奶耳中,都不是好消息。”
步薇琳驚呆了,想不到會有這一段插曲。“太奇怪了,怎麼會這樣呢?只是找個人而已……”生性中多疑的一面,讓她嗅到不尋常的氛圍。
村上俊彥不是名門次子,怎麼會一問起就威脅恐嚇呢?
“你以爲發生了那種事情,我還會想去日本,再碰一鼻子灰回來嗎?”他冷嗤一聲。
“就算找不到人好了,但是圖呢?”他欲走,但她硬扯着他衣袖不放。“把房子蓋好,這是你們一家人的心願,你的、你父親的、還有奶奶的,就不能爲了完成奶奶的心願,委屈一下走着一趟嗎?”
“就跟我拒絕你參展的理由相同,我去日本要停留多久?奶奶呢?誰來照顧奶奶?先簽黑道來找麻煩,這事你也經歷過,你怎麼會以爲我會拋下奶奶跟你去日本?”就算他很想與她相處,但想到特別去拜訪她父母,但對日本,他有太多的負面情感,令他卻步。
步薇琳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你只是不想去日本,針對日本而已,面對有這麼困難嗎?你難道忘了,我媽媽是日本人,我在日本出生長大,我拿日本護照,我也算是日本人,這樣的我,你就不愛了嗎?”
唐謙一被堵的說不出話來。如果任何人事物一沾到日本就是原罪,那麼他絕不會允許自己愛上身爲日本人的她。他只是跨不過心中那層障礙罷了。
“謙一……”步薇琳輕嘆,伸手輕輕覆在他臉上。“你不能否認,就算你厭惡痛恨,也不能否認你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統,你的祖父是日本人,奶奶不能成爲你逃避的藉口。”
唐謙一深覺自己被看透了。
“我知道你放不下奶奶,適時的請求別人幫助,不好嗎?阿生、廟祝,我相信他們都很樂意照顧奶奶、保護奶奶,何況,你還有一個厲害的經紀人,把這件事交給他,不行嗎?”
她說得有道理,他的師父、還有阿生,的確會好好的照顧奶奶,起碼惡人來時,不會讓奶奶擔心受怕。
但是,心中那份不願面對的怯懦,讓他裹足不前。
步薇琳語重心長。“如果我是奶奶,我不可能像她一樣,傻傻的苦等,而且一等就是六十年。”
“我同意。”對她的話,他深表贊同。
“但是等了這麼久,爲的是什麼?”她問他。“我曾經看過一部紀錄片,當年希特勒屠殺猶太人,至今仍有許多人未找到親人的骨骸,一等就是二、三十年……懷抱着親人仍活着的希望好,還是找到親人的骨骸安葬好?你認爲,面對親人的屍骨,是粉碎了希望嗎?”
“抱着不可能的希望活着,纔是自欺欺人,帶回親人的骨骸,面對悲傷悲傷過去了,纔可以重新生活……謙一,奶奶要的,只是一個答案。”
她語帶哽咽,嘗試說服他。
“就不能爲了奶奶,放下你的堅持,我會陪着你的……”
她說的,他何嘗不明瞭?
他也認爲,無論答案是好是壞,終究是個答案,總比漫長的等待下去要來得好。
“奶奶還能等多久?我不想讓奶奶……帶着遺憾離開我……”說到最後,步薇琳忍不住哭了出來。
爲了奶奶,她做到這種程度,這個女人——一定要讓他萬劫不復才肯罷休。
遺憾嗎?
唐謙一不禁想起,父親過世前,那不甘的眼神,透露了多少的心情?
房子沒蓋好,未完成奶奶的心願、一生都在等待父親回來,到頭來,什麼也沒等到。
連個答案也沒有。
是變心了,另娶他人?或是——已經死了?
明明有人知道答案,可他的父親卻還是帶着遺憾與世長辭。
唐謙一嘆了口氣,親吻她的發。“我再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