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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鬼夜叉(上)》 / 黑潔明 / 第9章 / 共11章

喀啦、喀啦……銀月高懸夜空。薰香裊裊上升,飄散在黑夜裏。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進了屋子,點起了一盞油燈,又出去了。

喀啦、喀啦……

秋夜涼風襲來,讓懸掛在窗邊的竹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燈火,因風搖曳。

明滅晃動的光影,在眼簾上形成妖異的暗影,就像那逃兵扭曲卑劣的臉孔。

她感覺到自己再次被壓住,像是從未脫離那場可怕的夢魘,她驚慌的試圖掙扎着,卻無法動彈。

恐慌驚怖,充塞全身。

冷汗,滿布。

她想大聲尖叫,卻只發出幾不可聞的呻吟。不要……不要……這是夢、是夢,她告訴自己,卻嚇得淚流滿面,怎麼樣也醒不過來,只能恐懼的屏住氣息,等着痛毆她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驀地,秋風再起。

風止息時,薰香的白煙重新在黑夜裏繚繞着,冉冉盤旋。

燈,滅了。

眼簾上的影像,在瞬間消失。

她喘着氣,害怕的等待着。

然後,她感覺到有個人,蹲坐在她身旁。

夜影。

她知道是他。

莫名的,鬆了口氣。

月光下的她,看起來好瘦弱、好蒼白,就像秋天裏的蘆葦花,美麗、嬌柔,不堪輕輕一折。

他不該跑進來,但他忍不住,他好想見她,確定她還活着,還在呼吸。

她的心,還在跳。

她活着,但她在哭。他伸出手,小心的、笨拙的以粗糙的掌心,替她抹去滑落的淚水,然後彎下身,悄悄的趴在地上,靠在她耳畔,哽咽的沙啞低語着。「妳不要哭……不要哭…」是他。

他的存在,安慰了她。

「我會保護妳的……妳別害怕:……」

他的聲音粗嘎,淚水滴落她的臉頰。

他的心疼、他的害怕,全飽含在他嗚咽的嗓音中,暖了她的心,卻也讓她更想哭。

「對不起,我會變得更勇敢,我會變得更強壯,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的……」

他輕握着她的手,顫聲在她耳邊重複着。

「等妳好了,我會摘很多很多的栗子給妳,然後我們可以一起烤來喫,妳答應過我要烤給我喫的……」

她因他的話而流淚,因他的話而心安。

他一直陪着她,每當聽到腳步聲,他就跑去躲起來,等人離開再溜回來。

那一夜,他不斷在她耳邊說着悄悄話。她聽他說着烤栗子的事,說着過去幾個月,在森林裏相處的事,說着以後他和她可以一起做的事,說着他在森林的另一頭,發現一棵紫荊樹的事。在他喃喃的悄聲話語中,漸漸的,她放鬆下來,沉入安穩的夢鄉。

天要亮了。公雞的啼叫聲,讓他猛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小心在她身邊打起瞌睡來。真是的,他沒有被逮到算他運氣好!

他被自己蠢笨的行爲嚇出一身冷汗,慌忙的爬站起來。

窗外,天邊已從墨黑轉爲藍紫。

他該走了。

有些依依不捨的,他低頭看着躺在榻上的紫荊。

她沉沉睡着,呼吸規律,眼角也不再泛着淚光,只是臉頰上卻多了一抹灰泥,是昨夜他替她拭淚留下的。

他骯髒的手,弄髒了她。

可惡,那天跑出來時,他聽到她的尖叫,只穿了雨具就跑出來,根本沒清潔自己,這幾天又一直在擔心她,他完全忘了他全身上下都很骯髒。他有些羞愧,又覺懊惱,慌張的,他抓起一旁的布巾,弄了好幾次,才把她的臉弄乾淨。忽地,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緊張的把布巾塞進懷裏,跳上高大的屋樑,躲在樑上。

一名巫女走了進來,她跪在地上,查看紫荊的狀況,確定她還好之後,正要起身走出去,卻發現地上的泥巴。

她重新蹲了下來,摸了摸幹掉的泥巴,狐疑的皺起了眉,瞬間抬頭查看。

他迅速縮回了腦袋,在樑上屏住了呼吸。

巫女走到窗邊,朝外探看,然後又走了回來。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恍若雷響,幾乎要撞破他的胸口。

天啊,他很臭,她可能會聞到他。

他恐懼得想奪窗而逃,就在他以爲她會大叫地找人來,大肆搜索整楝屋子時,她卻轉身走了出去。

他鬆了口氣,抹去臉上的汗。

他知道,等一下會有更多的人進出,雖然這根木樑很巨大,屋子裏又照不到太陽,但他留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他跳下了屋樑,眷戀的再看了她一眼,他要先回洞裏,等晚點再溜出來,這才趁着街上沒人時,從窗口溜了出去,溜去洗澡,洗乾淨一點,不要留下任何臭味。

窗臺上,有着兩顆橘紅色的柿子。飽滿的柿子已經熟透,枝頭上的葉還是綠的。她醒來時,就看見了它們。鮮豔的紅柿,一大一小的偎在窗臺上,襯着後頭的藍天,看來就像一幅畫。

那不是巫覡們帶來的,他們不會將水果放在窗臺上。

那是他送來的。

瞧着那兩顆紅柿,她心口莫名微暖。

忽地,身後傳來腳步聲,紫荊回過頭,看見安巴金端着一碗粥,走了進來。

「太好了,妳醒了。」安巴金微笑,在她身旁跪坐下來。「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紫荊撐起自己,接過她遞來的蔬菜粥。「謝謝妳。」

巴金姊是三天前來的,這陣子來到村裏的巫覡們,每天都會輪流來看護她。受傷到現在,已經半個月了。她的情況已經好了許多,雖然刀傷開始癒合,卻仍然容易疲倦、虛弱。清醒後,她在巫覡們的追問下,告訴他們她遇到逃兵的事,只是掩去了夜影的存在。

她告訴他們,一個經過的路人救了她,她並不知道對方是誰。

沒有人質疑她,他們只是憂慮的互看了一眼,然後轉移了話題。

顯然他們每個人都比她還清楚,戰爭靠得有多近。

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喫着粥,雙手因爲無力,還有些抖。

安巴金替她端來一壺熱水,換了一個裝滿了熱炭的甕,保持房裏的溫暖。

「咦?這柿子哪來的?昨晚還沒見到啊。」

紫荊愣了一下,抬頭看見安巴金走到窗臺邊,看着擺放在那兒的柿子,好奇的朝外張望,然後回過頭問她。

「我不知道。」她捧着碗,強迫自己看着巴金姊,微笑道:「可能我睡着時,來探病的人送來的吧。」

「是嗎?怎麼會放在這裏?」一般不都會放在桌几上?

雖然仍是狐疑,但安巴金仍是將那兩顆柿子拿了起來。

「我去替妳洗一洗。」

紫荊聞言,這才鬆了口氣。「謝謝。」安巴金朝她微笑,「妳慢慢喫,儘量多喫一點。」

「嗯,我會的。」紫荊朝她點了點頭,回以蒼白的微笑。

安巴金看着那孱弱的女孩,心中有些不捨,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還是沒有,只是拿着那兩顆柿子,轉身走了出去。

窗外,秋風把山染得色彩繽紛。紅的、黃的、橘的葉,東一叢、西一堆,風一吹,林葉便隨之搖曳。落葉,常被風吹進紫荊的房間。

隨着冬日腳步的逐漸逼近,她的狀況慢慢好轉。

她圍着羊毛毯,坐在窗邊,看着那座山,彷佛因爲風的吹拂,而活了起來。

山林裏的樹,晃啊晃的,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最近,她常會故意坐到窗邊,因爲知道這樣夜影就能看見她。

每天晚上,他都會在窗臺上留下不同的東西,有時候是柿子,有時候是用竹筒裝的蜂蜜,有時候是一些藷蕈。今早,她看見一顆綠油油的橘。她在有人進來前,迅速將它藏在懷裏,等輪流來看顧她的巫女離開後,才坐在窗邊,把那顆橘剝來喫。這顆橘的皮雖是綠的,但果肉已然橙黃,她剝下一瓣,放入嘴裏,細細咀嚼。

甜甜酸酸的味道,在嘴裏化開。

她很想見他,她擔心他的傷。

爲了不知名的原因,除了那天晚上,他不曾再留在屋子裏,也不曾出現在她眼前,只是把送她的禮物,趁她睡着時,偷偷放在窗臺上。

或許,他害怕被巫覡們抓到。

輕輕的嘆了口氣,紫荊把頭靠在窗框上,望着那高大的山林。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任性。

但,她想見他……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至少他還能爬上二樓窗臺。

可是這個想法並沒有讓她好過一點,他肩背上被砍了一刀,她不認爲他自己能處理那個刀傷。

他是個妖怪,被砍一刀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只是,她記得,看見他被砍中時,鮮血飛灑在天空的景象。心一窒,紫荊撫着胸口,閉上了眼。她依然記得,他緊抱着她飛奔下山時,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大聲跳動的感覺。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妖怪也有心。

他的心,會跳。

暮靄,沉沉。未幾,夕陽完全消失在山那頭。天已暗沉,巫女替她送來晚膳,她喫完後,決定自己把餐具拿回廚房。

這幾日,她已經好上許多,不再時時頭暈目眩。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儘快讓體力恢復。

端着餐具,她穿過走廊,卻在一間房門前,聽到裏面傳來爭論的聲音。

她本來沒有注意他們在說什麼,但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才發現他們在討論是否要找人代替她上山去送供品。

不由自主的,她停下了腳步。

「紫荊是特別的,她是阿瑪選出來的,只有她擁有關門的能力。」

「沒錯,那地方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去的,我們並不懂得該如何穿越森林。」

「妳知道那不是問題,先輩們曾將方法記載在羊皮上。」

「那你願意上山嗎?」所有人一陣沉默。

「抽籤吧,抽到的人就代理上山。」

這個提議不錯,但每個人都害怕中選的是自己,大夥兒又再次陷入沉默。

要入山不是那麼容易的,就算知道方法,過去還是有許多人就此一去不回。

更讓人不安的,是如果去過一次,就很容易成爲守門人的替代人選,若再有什麼意外,去過的人,十之八九都會直接成爲下一任的守門人。

沒有人想一輩子被綁在這裏,時時、心驚膽戰的和那些妖魔爲鄰。

驀地,又有人遲疑的開口提議。

「或者,我們可以再等等豐…」

「是啊,現在才半個月而已。」

「再過陣子看看好了……」

巫覡們,惶惶的,附議着。

突然,安巴金沉不住氣的開了口。

「你們傻了嗎?過陣子是多久?紫荊的傷,沒有再過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的,就算她好了,體力也不濟,若中間再遇襲,或她昏倒在森林裏,該怎麼辦?如果超過了一個月,出了事,到時誰要負責?」巫覡們,一陣默然。其中一名老巫女,嘆了口氣,「我看,還是抽籤好了……」

「不用了。」

這一句,讓所有的人都回過頭來。

紫荊掀開簾子,看着那些從小看她長大的巫覡們。在這間房裏的巫覡,都有一定的身分地位。

室內的每一個人,都驚訝的看着她,他們的臉上都閃現錯縱複雜的情緒。

她揚起微笑,安撫這些長輩,「我會去。」

尷尬、不安、羞愧,交錯在他們與她們的臉上,但最明顯的,是放鬆的神情。

這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救她時盡心盡力,沒有絲毫保留。

他們不是壞人,紫荊知道,他們只是太害怕了;明知如此,她心裏卻還是有些感傷。

「可妳的傷…」安巴金遲疑的開口。

「不礙事的。」紫荊看着她說,「我好多了,上山不是問題。」

年紀最大的覡者看着她,啞聲問:「妳確定?」那雙蒼老的眼裏有着愧疚,和些許的忐忑。她看着他,還有屋子裏的其它巫覡,微笑點頭。「嗯,我確定。」沒有人再質疑她,連巴金姊也沒有。

沒有人提到逃兵,或她可能會昏倒的問題。

她微笑,轉身告退。

幾乎在那瞬間,才發現,原來在她內心深處,還是抱着一絲希望,希望至少有人會阻止她,或者提議陪她一起。

但他們沒有,每一張熟悉的臉,都在她看過去時,調開了視線。

她把手上的餐具放到廚房,然後回到自己房裏。

窗外,傳來不遠處那楝旅舍中,年輕巫覡們談天說笑、把酒言歡的聲音。

這些長輩把年輕的巫覡都留在旅舍裏。

他們沒有招那些年輕人來開會,因爲他們沒有經驗,也因僞他們還年輕,還有大好生命,不該把生命浪費在這裏。

她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腦海裏的思緒,紛紛。

雖然在黑夜裏,閤眼躺上了好一會兒,卻無法入眠。阿瑪的悲傷、逃兵的憤怒、巫覡們的不安羞愧,他們的臉,在她腦海裏紛至杳來,交錯重迭着。遠處的歡笑聲,仍在夜空中飄散。她並不怕上山,她也早知道巫覡們的私心。

即便如此,淚水還是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爲此苦笑。

原以爲,早習慣了,現在才曉得,其實沒有。

她不在意留在這裏,但她原以爲,至少會有人是真的在乎她。

不是因爲她是守門人,不是因爲她擁有關門的能力,不是因爲她懂得如何出入森林。

而是,真的在乎她。

單純的,只是關心她這一個人,而非她的能力與身分。

她原以爲有的……原以爲有的……

淚水在黑夜中,再無聲滑落,她緊擁着自己,只覺得無止境的傷悲充塞全身。

忽然間,一隻手,悄無聲息的出現,遲疑的、笨拙的,抹去她的淚。

那人不是用手指,是用手掌。她一愣,察覺是他。闐黑的暗夜裏,他緩緩的撫摸着她的頭、她的發,動作無比輕柔的安慰着她。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觸碰她時,都好輕、好輕,像是怕驚擾了她。他的溫柔,讓她喉頭一哽。

紫荊睜開眼,看見那在黑暗中,蹲縮在她牀榻旁的妖怪。

一開始,他沒發現她醒了。

他低着頭,注視着她手背上已經結痂的擦傷。

他憂鬱的眼中,有着無法一語言明的情緒,像是憐惜、心疼,和不捨……

怕指尖的爪劃傷了她工他偷偷的,宛若觸碰柔軟的花瓣般,以手掌輕輕撫着她受傷的手背。

紫荊看着他,這時才發現!

原來,在這世上,最在乎她的,不是那些依靠她的人,也不是那些畏懼她的妖。

是他。

至少,還有他。

或許,這就夠了。

熱淚盈滿眼眶,她吐出鬱積在胸口的悶氣。然後,他抬首,視線和她對上。他嚇了一跳,竟往後縮,匆匆轉身像是要閃躲。在那瞬間,才發現,他以爲她睡了,所以他才溜進來。不知怎地,害怕他一去不回,她反手抓住了他。

「別走!」

他其實只要稍微一扯,就能逃走,但他沒有,他怕害她拉扯到她身上的傷口,所以他停在原地,卻仍沒轉過身。

「你還好嗎?傷口好了沒?」她擔心的小聲追問:「讓我看看好嗎?」

「不要、不要!」他緊張的搖着頭。

「爲什麼?」她不解的想上前,卻見他用另一隻手遮着臉,將臉撇到另一邊,身體更往後縮。

剎那間,突然領悟!

「你在躲我?」

他一僵。

她感覺到他的害怕和退縮。

心頭驀然一痛,爲了她也不知道的原因。

她鬆開了緊握着他的手。他飛快縮退到更黑暗的角落去,彷佛害怕她的靠近。「我以爲你是在躲巫覡,原來……是在躲我……」紫荊喃喃開口,看着他如今即使蹲縮着,也依然高大的身影,只覺得既困惑又難過。

「爲什麼?」

「我……我……」他有些結結巴巴的,半天說不出個原因來。

「那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她試圖起身靠近,他卻迅速開口拒絕。

「不要!不用了!」他拚了命的搖着頭,緊張的瞥着窗戶,一副想逃出去的樣子,甚至抬起了手,拒絕她的靠近。「妳別過來!」

那,真的傷了她的心。

她停下了動作。

然後,才發現他抬手,不是在拒絕她的靠近,他是在遮自己的臉。

夜太黑,燈已熄,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他仍伸手遮擋着。

「怎麼回事?你的臉怎麼了?讓我看看。」她迅速朝他逼近,想拉開他的手。

「不要、不要、妳不要看!」他蜷縮在角落裏,死命的遮住自己的臉,不讓她拉開。

她拉不動他已經變得粗壯的手臂,他的力氣太大。

「夜影!」她惱了,擰眉開口。他渾身一震。她從沒兇過他,直到現在。他知道,她生氣了,他可以聽得出來。

他低着頭,遮着臉,只覺得一陣想哭。

不行!他不能再哭了!他要勇敢點,堅強些,纔可以保護她!

他不是愛哭鬼!他絕不要再哭了!

夜影死命的把淚水逼了回去,卻還是有些難過。

瞧他那畏縮又委屈的樣子,紫荊心一軟,不再試圖硬拉開他的手。

可她又不想他繼續躲着自己,所以她站在他面前,緊握着雙手,「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

他依然低垂着腦袋,沉默的蹲在角落。

雖然如此,蹲着的他,卻已經快比站着的她還要高大。

她不忍的伸出手,撫着他的黑髮。

「讓我看看,好不好?」

那溫柔的撫觸,多少安撫了他,可他還是有些害怕。

柔聲道歉:「夜影……拜託你……」她的聲音帶着悲傷,教他心頭莫名一揪。他緊張的嚥着口水,啞聲道:「我……我很醜…」前幾天,他跑去洗澡,才發現自己變得好醜,他的臉有一大半都被陽光灼傷、斕掉了。若是在以前,他纔不在乎,纔不介意自己變成什麼樣,但他擔心她會怕他、會嫌棄他。

他蒙着臉,嘶嘎的說:「妳……妳會被嚇到的……」

「不會的。」她蹲跪下來,撫着他的手背,悄聲保證道:「我不會被嚇到的。」

她的手,小小的,但好暖。

不由自主的,他讓她輕輕的拉開了他遮臉的手,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

然後,她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緊張的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屋子裏很暗,只有淡淡的月光。

她沒有辦法看得很清楚,但仍可以看見他臉上有大半都佈滿黑黑一片、焦灼扭曲乾裂的痂。

輕輕的,她抽了口氣。

他爲之瑟縮,慌忙閉眼想低頭!

「不要。」她以雙手捧住他的臉,阻止他,柔聲道:「別躲。」他緊閉着眼,但沒有低頭,他無法違抗她。可她沒有移開視線,沒有縮回手。「還會痛嗎?」她柔聲問。她似乎沒有被嚇到,也不害怕。他搖了搖頭,抱着一絲希望,慢慢睜開眼。

眼前的女人,看着他,她堅定而毫不閃避的溫柔視線,讓他心頭抽緊。

「我……很醜……」他自卑的開口。

紫荊既心疼,又覺好笑,小手輕輕的撫過他已結成痂的灼傷。「你不醜,一點也不醜。」

她是認真的,他可以從她眼裏看出來。

心口,因她而暖。

「況且,我看過你更醜的樣子。」

他一愣,瞪大了眼,呆看着她。

他的傻樣,讓她脣角微揚,悄聲解釋:「我剛見到你時,你瘦得只剩一層皮,現在可好看多了。」

是這樣嗎?

他呆了一呆。

「來。」紫荊牽握着他的手,往窗邊移動,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她拿起牀榻旁乾淨的布巾,回身跪在他身前,就着月光輕輕的替他擦臉。她不敢點燈,她知道他的身影會被映照到窗子上,外面的人會好奇的上來查看。這些日子來,她處理過太多次他的傷口,她知道如果他已經不會痛了,那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

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見他臉上的痂,果然在她的擦拭下慢慢剝落。

他怔怔的,看着專心在幫他擦臉的她,不覺地再次屏住了呼吸。

秋月盈然。

微風揚起了她的發,將她的髮絲吹拂到他的鼻端。

胸口浮現難以辨認的情緒,那感覺緊緊揪着他,教他有些難受。

他很髒,污穢不已。

不只身體,還有心。

她是個善良的人類,他只是個比最低賤的妖怪還不如的小鬼。

眼前的女人,是他永遠也無法擁有的。

他知道、他知道,他比誰都還要清楚,卻無法遏止對她的渴望。

紫荊抬眼,看見他在看她,也看見他眼裏的渴望。

不自覺的,她停下了動作。之前,他也曾這樣看她,那時她只覺得心疼,但如今,揪緊的心卻多了些別的什麼。她分不清那是什麼。月光下,他的五官分明,其實根本不醜。

他暗金色的瞳孔,映着她怔然的面容。

他的凝視,渴盼中帶着些許絕望。

似乎是不自覺的,他抬起了手。

心跳聲,在耳中迴響。

她等着他觸碰她,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沒有辦法,如她溫柔撫摸他一般,觸碰她的臉,他的爪子太長、太尖,他黝黑冷硬的手在她的臉上,像兇器一樣。

這個領悟讓他僵住,但她卻在他想縮回手時,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無法呼吸,只能癡癡看着她。

她凝望着他,慢慢的、慢慢的,把臉靠向他的大手,偎在他的掌心上。

她柔嫩的小臉先是微涼,然後透出溫度,那微微的暖,從她臉上熨燙入手心,再傳到心口。

如此溫暖,如此真實。「你一點也不醜。」她的聲音好輕好輕,溫柔的眼瞳裏,有張臉,那張臉不再形銷骨立,不再雙頰凹陷,不再醜陋似陰間小鬼。那張臉,是他。

「就算你很醜,也沒關係。」她認真的看着他,「我永遠都不會介意。」

然後,她鬆開了握住他手腕的手,小臉偎着他的大手,閉上了眼,喟嘆了口氣,彷若真的喜歡他的觸碰,好像在他手中,真的能讓她感到心安。

「謝謝你,救了我。」她說。

輕柔的字句,似水珠滴落深潭,緩緩擴散。

在寂靜的黑夜裏,也在他心中。

感覺着手中那一抹實實在在的溫暖,看着她那蒼白纖弱,卻安心的面容,他不敢奢望,卻忍不住在心底拚了命的懇求。

什麼都好,只要能留在她身邊,要他做什麼都好,就算只是她手上的一隻環,就算只是她發上的一根簪,只要能留在她身邊……

只要能留在她身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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