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又經過了半個月——
待硯蘭在豫親王府裏足足休養了一個多月,體力總算完全恢復,胤麟也派人去把耿老爺接來讓他們父女見面了。
耿老爺看到女兒健康的模樣,還能再說什麼呢?或許這就是女兒的命,這輩子只能當個侍妾。
“是爹對不起你,早知如此,當初不管你娘怎麼逼我納妾,就只爲了替耿家傳宗接代,我也絕對不會答應……”耿老爺悔不當初地說。
“爹別想那麼多,其實二孃還是很關心爹的,再說沒有一個當孃的不爲自己的親生骨肉說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硯蘭柔聲地安慰。
“算了!不要再提你二孃了,既然知道王爺待你好,那爹也就放心了。”耿老爺這才說出自己的決定。“再過幾天爹就要到廟裏帶髮修行,每天喫齋禮佛去了,家裏的生意就交給你二孃他們去管理,爹對這世間的事也看開,不想再管了,就只擔心你一個,蘭兒,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父女倆聊了一個多時辰,這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硯蘭送老父到大門,用巾帕掩着脣,看着背部微駝的耿老爺漸行漸遠,不知道他們父女倆下次見面要等到什麼時候。
想到爹到了老來卻得離開家;硯蘭真氣自己幫不了忙,原本以爲只要自己委屈一點,讓一家人和和樂樂就好,想不到最後二孃他們還是容不下她。
耿老爺似乎知道女兒還在看着自己,於是回過頭,朝硯蘭揮了揮手,像是在叫她進屋裏去,不要再送了,最後在一名奴才的帶路下離開了豫親王府。
“蘭姨娘,人都走遠了,該回房去了。”負責伺候的婢女走了過來,口氣有些不耐煩,並不是很尊重。
又看了耿老爺離去的方向許久,硯蘭才收回目光,擦乾淚水,回身往自己的芷蘭院走去。
“對了!”婢女跟在硯蘭後頭走了幾步,眼珠子像在算計什麼似的轉了轉。
“奴婢看蘭姨娘心情似乎不太好,想不想到處走一走,散散心也好,趁現在還沒下雪;府裏還有花可以欣賞。”
硯蘭想了想,接受了婢女的好意。“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婢女眉開眼笑地說。“請跟奴婢往這兒走!”這也是沒辦法,有句俗話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其他三個姨娘都會給她一點什麼好處的,就只有這個新進府的蘭姨娘有夠小氣,什麼也沒給過,那就別怪她了。
於是,硯蘭不疑有他地跟着婢女往後花園走去,進了王府這麼多天,直到這兩天才有機會踏出房門,有力氣到處走動,看看這座奢華貴氣的府邸,因爲往後這兒就是她的家了。
“您看風景不錯吧……”將硯蘭引到較少有奴才經過的地方之後,婢女假裝低叫一聲。“天氣好像變冷了,奴婢去拿件披風來給蘭姨娘,免得受涼了。”
“不用了,我不冷。”硯蘭客氣地說。
婢女一邊往後走,一邊說着。“要是蘭姨娘受了風寒,王爺可饒不了奴婢,奴婢去去就回,很快的……”她可急着去領賞呢!
“真的不用。”硯蘭纔想把她叫回來,婢女早就跑得不見人影,只好嘆了口氣,兀自欣賞着眼前這座有着四季變化,不輸給宮裏的皇家園林。
當風吹起彈墨裙的裙襬,硯蘭隨意的撿起躺在地上的落葉,葉面有些泛黃,卻有着獨特的美,於是將它放在手心上欣賞着。
就在這當口,她似乎感覺到身後有人,以爲是婢女去而復返”,要回過頭去,卻突然被人狠狠的從後頭推了一把……
“啊!”硯蘭根本沒有防備,整個人就摔進了旁邊的落葉堆中,接着感到掌心一陣刺痛。
當她舉起右手檢視,才發現掌心不知道被什麼給劃傷了,鮮血直流;趕緊抽出巾帕包紮。
嗒嗒嗒……
一聽到身後的跑步聲,硯蘭馬上轉過頭去,想看清楚推她的人是誰,可惜什麼也沒看到。
究竟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硯蘭驚魂末定地思忖。
只不過當她試着站起身時,看清落葉堆裏有好多破碎的瓦片,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兒,連時間都算得很準,否則她又怎麼會這麼巧的跌在上面,這一切似乎是安排好的。
或者……這就是爭寵?
硯蘭終於懂了,小臉上露出哀傷的微笑,因爲現在的她正受王爺的寵愛,她再天真也知道自己成了其他三個侍妾嫉妒的對象。
“怎麼辦?不能讓他看到我手上的傷……”硯蘭用力按着傷口好止血,又瞥見袖口上染了點點血跡,心想在被胤麟看到之前,得快點回去換件衣裳。
就在硯蘭心裏這麼打算,才走回自己居住的芷蘭院,就見胤麟因爲在房裏找不到她,正好出來找人,她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將受傷的右手藏進袖中,不過這欲蓋彌彰的小動作,可沒逃過他那雙銳利的眼曈。
“你的身子纔剛好,不該在外頭待這麼久。”胤麟就是刻意避開,想讓他們父女倆能多說些話,知道耿老爺回去了,便要來安慰硯蘭,因爲他知道這女人一定又不知哭過幾回了。
“我……沒事,只是在房裏待了這麼多天,有點悶了。”硯蘭不敢直視他的眼。“王爺忙完了?”
胤麟犀利的目光掃過彈墨裙的裙襬,他喜歡看硯蘭穿這一身漢族女子的柔美打扮,所以沒有強迫她換上旗裝。
“裙子怎麼沾了泥土?”他厲聲地問。
硯蘭心口一跳,臉上更是心虛。“因爲……我剛剛去了花園,可能是在那裏弄髒的……我這就回房換件乾淨的。”
“還敢騙我?”胤麟氣她就是不跟他說實話,於是一把握住硯蘭的右手腕,當他覷見纏在手上的巾帕染上紅色鮮血,臉色更是難看。“怎麼受傷的?”
“是我不小心跌倒了,只是一點小傷,真的不礙事……”硯蘭並不想把事情鬧大;那隻會引來更多的妒恨,對自己並沒有好處。
胤麟胸口因怒氣而劇烈起伏。“好端端的怎麼會跌倒?又不是三歲小孩……伺候你的婢女呢?”
“她……回來幫我拿披風,不關她的事。”硯蘭替婢女解釋。
硯蘭愈是幫別人說話,胤麟就愈火大。“她負責伺候你,你受了傷,當然關她的事。阿其那,去把人抓來!”
“是。”阿其那速速找人去了。
“王爺,真的是我自個兒跌倒的,跟她無關……”硯蘭急着爲婢女說情,就算對婢女有一絲懷疑,想着是不是她故意把自己引到後花園,但無憑無據的,她不願冤枉了好人,也不想連累別人。
胤麟俊臉含怒地將她摟進芷蘭院,很想狠狠地責罵她一頓,但又心疼、捨不得,這女人真是讓他火冒三丈。
“自己都傷成這樣了,還老是護着別人,你就不能學聰明一點?”他嘴裏罵着,還是喚來奴才,取了藥箱過來之後,細心地替硯蘭清洗傷口,再撒上藥粉,幸好傷口不是很深,只是皮肉傷,但是也夠讓胤麟看了全身不舒坦。“你就非得把自己整死才甘心嗎?就不會多爲自己想想?”
硯蘭現在傷口正疼着,可是聽胤麟這麼惡聲惡氣地罵着自己,裏頭卻飽含着濃濃的關切,她卻覺得心裏喜孜孜的。
“你還笑得出來?”見她抿着嫣脣,笑得好甜、好柔,讓胤麟不知該生氣,還是把她抓過來吻個徹底。
“因爲心裏高興,自然就想笑。”硯蘭柔柔地說。
胤麟怒瞪着她,想要讓火氣維持久一點。
“王爺饒命……”一聲哭叫從花廳外頭傳了進來”負責伺候硯蘭的婢女纔去另一名侍妾那兒領完賞,就被阿其那逮個正着,知道胤麟正在大發雷霆,嚇得連滾帶爬的回來,因爲其他幾位姨娘就算生了病,也不見胤麟關心,想不到這次卻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現在想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見婢女一路爬進屋內,胤麟冷酷的睹睨一眼。“連主子都伺候不好,要你何用?阿其那,絞了她的發,送回辛者庫……”
話才說完,就見硯蘭已經擋在婢女面前。
“不準替她求情!”胤麟氣得一把持她抓回懷中抱着。
硯蘭脖中盈滿淚水。“可是這懲罰太嚴重了……真的是我不小心跌倒……”
“若是有她在旁邊伺候,你又怎麼會跌倒受傷?”胤麟纔不管他人的死活,就只在意硯蘭一個。
“就爲了這一點傷,幾乎要抵上一條人命,我會永遠良心不安……”硯蘭真的無法接受這種事。
胤麟緊閉了下眼,簡直快氣瘋了。“你有什麼好良心不安的?只不過是個奴才,一個連分內的事都做不好的奴才,有什麼好同情的?”
“奴才也是人生父母養的……要知道生下一個孩子有多辛苦多危險,甚至還可能因此賠上性命……爲了我而讓人家的爹孃傷心欲絕……我又於心何忍……我寧可死的是自己……”硯蘭泣不成聲地說。
“你……你……”這個笨女人就是愚蠢得讓他的心都痛了,胤麟咬緊下顎,又不知道要怎麼罵,她才能變得聰明。
硯蘭哽咽地懇求道:“王爺彆氣了好嗎?”
“王爺饒命……”婢女沒想到這位新進門的蘭姨娘會如此善良,她的話讓自己都感到羞愧了。“是……貴姨娘故意推蘭姨娘,說是想給她一個教訓,要蘭姨娘別再纏着王爺……”
“你說什麼?”胤麟凜起俊臉,接着大聲地質問硯蘭。“爲什麼方纔不老實跟我說?爲什麼要說是你自己跌倒的?”
“我……”硯蘭頓時語塞了。
胤麟有種殺人的衝動。“你居然笨到被人欺負了,竟還不懂得生氣?至少受了委屈要跟我說一聲。”
“我懂,也明白,可是生氣有用嗎?同樣都是王爺的侍妾,誰不想獨佔王爺的心,會喫醋嫉妒也是正常的。”硯蘭苦澀一笑,但眼底卻充滿了諒解,因爲她懂得設身處地的爲別人着想。“所以我不想計較,王爺也別怪任何人,這件事就算了,就當作沒發生過。”
“然後呢?讓她們再找機會下手?”胤麟可沒她的天真,以爲這座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想不到依然無法保護她。這些人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怪,饒她們不得。“阿其那,先把這個該死的婢女送回辛者庫!”
阿其那回了聲“是”,將悔不當初的婢女帶下去了。
這時,花廳內只剩下胤麟和硯蘭。
“王爺還在生氣?”硯蘭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見胤麟俊臉上透着寒氣,讓她不敢再多說什麼,就怕火上添油。
“你看呢?”胤麟先是重重一哼,然後坐在凳子上。
見硯蘭臉上淚痕未乾,輕咬下脣,一臉不知該怎麼讓他消氣的可憐模樣,讓他體認到自己真的遇上剋星了。
“過來,”將硯蘭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胤麟先執起她的右手,審視一下傷口,撒了藥粉之後,血也已經止了,眉頭的結才鬆開些。“這幾天別碰水。”
“嗯。”硯蘭乖順地頷首。
胤麟嘆了口氣,他從來不嘆氣的,只有面對這個女人時,卻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纔好。“以後要學會自私一點,這樣才能保護自己。”
“自私很容易學,只是……我做不到,就爲了自身的利益,完全不在意別人死活,這樣連我都會瞧不起自己。”硯蘭輕聲地說。
“只要多做幾回就不會這麼想了,若我像你這樣笨,不知死過幾次了。”胤麟心裏清楚在所有的兄弟之中,有多少人嫉妒他受皇阿瑪的寵愛信任,就怕將來皇位落在他手上,因此他早就學會了不讓感情左右理智,懂得幫自己盤疆打算,偏偏只有硯蘭讓他破了例。
硯蘭仰起秀顏,靜靜地思索着胤麟的話。“王爺是不得不這麼做,那是不同的。”身在帝王家是表面上風光顯赫,或許真有不足爲外人道的事。“也許我是太過天真,只是……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樣也能爲自己留下一條後路也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