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除了在森林外發現可飲用的泉水,黎映雪還是找不到任何食物,馮夕照拖着病體到處尋覓也找不到,他們只能認命的繼續喫着長相怪異的果子。
後來,待黎映雪適應了山林生活後,偶爾也能打到獵物,喫上果子以外的東西了。
只是他們怎麼走都無法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不論如何尋找,他們始終找不到出口。
“這裏很古怪。”修養多日,馮夕照的身體已恢復不少,病痛也日益減少,氣色紅潤了許多。
可是附近沒有半點人煙的寂靜,還有走不出去的詭異地形,都令馮夕照有成爲“困獸”的感覺。
“我今天又找了兩個時辰,依然找不到出路。”黎映雪一邊烤着野兔,一邊跟她說,“也許這裏設了機關陣法。”
“如果我們一直出不去,怎麼辦?”馮夕照站在門邊,用手指梳理自己凌亂的長髮,目光放在門外正爲她做午餐的黎映雪身上。
陽光燦爛,山林景色明朗。
她忽然覺得,若兩人一直生活在這裏也不錯,但前提是……她能活下去。
最近,病痛發作次數減少,她的氣色也越來越好,這應該是好現象,只是她不曉得這算不算是迴光返照?
“我會想辦法。”黎映雪低聲承諾。她的病情很嚴重,他得儘快爲她安排醫術高明的大夫。
沒有辦法的……馮夕照想叫他放棄,但話到嘴邊卻無力吐出。
其實他們都很清楚她時日無多,既然她怎麼勸他都不肯放棄,不如就讓他們珍惜剩餘的時光。
即使他們會因此悲傷心碎,但,這是他的選擇,只要他不後悔,她也甘願相陪。
馮夕照走到他身後,懶洋洋的俯身趴在他背上。
“我在烤肉。”他要她別鬧了。
她不聽話,輕咬他的耳朵。“先讓我喫你幾口。”
黎映雪轉頭給了她一記警告的目光,她挑釁似的嘴角上揚。
下一刻,他把手上的東西丟到一旁,將她扯到懷裏狠狠的吻住。
他們緊緊的抱着對方,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時光,每天每夜的纏綿廝守,釋放出所有情感去珍惜剩餘的日子。
從來沒有這麼貼近過另一個人……
這些日子裏,兩人拋開一切,隨心所欲,爲對方洗手做羹湯,縫補衣裳,暢所欲言,不帶偏見的去愛着。
兩顆心緊密相連,在沒有人打擾的,彷彿世外仙境的隱密之地,享受着難得的清靜。
只是無法離開這片山林,令黎映雪越漸煩躁起來,每天被他轟得粉碎的山石樹木有增無減。
他不擔心擎天教羣龍無首,也不擔心家人的處境,唯一擔心的是困在山林裏的馮夕照還能堅持多久?
她看起來日漸康復,但實際上情況如何,他不曉得。
雖然以他的武學造詣,能根據她的氣脈得知她的身體狀況,但正因爲不管他怎麼看,得到的結果都是她正在康復,所以他更加擔心。
她不可能隨隨便便康復的,在一個沒大夫、沒藥材的山林裏,整天只能喫些野果和禽獸度日,她怎麼可能會康復呢?
他想一定是他不擅醫道,判斷錯誤。
爲此,他不由得惶恐起來,怕她現在精神煥發的模樣,其實是回光反照……
“回來了。”走到門邊的馮夕照,出聲喚着他。
正在發呆的他,引起了她的疑惑。
“杵在那裏一動不動的,你想什麼呢?”
黎映雪搖搖頭,提着一桶泉水進門,心事重重的模樣換來她一聲嘆息。
他們越來越放縱自己,把對方當最親密的伴侶,不再遮掩真心,所有情緒想法很自然的表露而出,令對方能清楚感受到。
然而,感受得越多,兩人的心事也越重。
他們一天比一天更在乎對方,相對的不安與彷徨也日益加重。
馮夕照的情況讓黎映雪徹底意識到,無論他的出身有多高貴,他的地位有多麼不凡,世上的事情仍不在他的控制之中,尤其是涉及馮夕照的事,幾乎都在他的預料之外。
假如當初他並未趕走她,或許今天他就不必眼見她死亡。但當初的她,是個糟到無法形容的女人,連她自己也不願回想,恥於追憶。
假如她不是變成現在這樣,只怕他永遠不會對她另眼相看,也就不用去了解這種無能爲力的愛戀了。
“我剛剛在外頭抓到兩條蛇,中午我煮蛇羹給你喫吧。”馮夕照跟在他身後,告訴他抓蛇的危險經歷,刻意逗他開心。
黎映雪卻不高興的對她說:“你身子不好,別亂跑亂動。”
“最近我很好。”她攤攤手,“自從習武以來,我從沒那麼好過。”
黎映雪不以爲然,冷笑。
她伸手捂住他的臉,低聲道:“我會照顧自己,不要爲我煩惱,我會盡力爭取多一點時間,再多活幾天,一直堅持下去……”
一直一直的,直到她無能爲力。
“什麼聲音?”黎映雪按住她的手,向來鎮定的臉上浮現一絲訝異,轉身走到門外。
在這片寂靜的山林裏,任何一點動靜都能輕易的讓他們察覺到。
馮夕照跟着他走出門,仔細分辨正在接近他們的陌生聲響,那是……屬於人類的腳步聲!
她驚奇道:“有人?”
兩人交換了疑惑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邁開步伐,循聲奔去。
一名少年站在樹下,一臉哀傷的凝望着光禿禿的樹枝,喃喃自語:“怎麼沒有果子?”
突然,冒出兩道人影,前後包圍住他。
少年見狀一驚,雙手立即捂住錢袋,戰戰兢兢的看着他們,“你們做什麼?呃,您……您不是黎大人嗎?”
黎映雪發現原本驚慌的少年在見到他之後露出詫異的表情,又見少年手指着他大叫,似乎認識他,黎映雪不自覺的蹙眉。
“他是你分壇裏的人?”馮夕照給了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黎映雪搖搖頭,擎天教人手多如牛毛,他不可能每個人都得,但會稱呼他“黎大人”而不叫他教主的,應該是朝廷的人。
“你是誰?”他問着少年。
“下官青鱗,曾經爲黎大人送過藥材的……”少年靦腆的回道。
黎映雪聽他這麼一說,終於想到了少年的身分,隨即笑着告訴馮夕照:“他是宮裏的醫官。”
他的笑容雖不明顯,卻是這些日子以來,馮夕照難得一見的如雨過天青的笑容。
“醫官?”她上下打量年紀輕輕的少年,馬上就明白了黎映雪爲什麼心情變愉快了。
青鱗是宮裏的御醫,管理藥房,打點珍貴的藥材。
黎映雪立即問他:“你來做什麼?”
“我來摘果子。”青鱗手指着碩果無存的樹,失望道:“不知怎麼一顆果子也沒瞧見。”
“你是怎麼進來的,能出去嗎?”馮夕照搶過話頭的問道。
“我是依照前輩的指示來的,這裏有很多機關,若是不順着陣式走是無法出入的……”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來這兒吧?”
少年點點頭,不解的看着她,“是啊,怎麼啦?”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前輩用來保護這棵樹的地方。”少年再次指着面前光禿禿的大樹,說得很嚴肅。
馮夕照和黎映雪看着這些日子裏被他們喫得不剩半顆果子的大樹,感覺有點惆悵。
少年告訴他們,此地風水極佳,環境極好,鳥獸皆有靈性,而最珍貴的就是擁有這棵樹。
“這棵樹一百年結一次果子。”這些都是行將就木的老御醫告訴少年的,他有緣得到前輩的指點,算好了這棵樹結果的日子,以出宮收集稀世藥材的名義,前來一探究竟。
沒想到,傳說中能起死回生,解百毒,強身健體,滋補養顏的果子,全被眼前兩個莫名其妙掉到這裏來的人喫光光了。
“其實……我們喫的也不是很多……”馮夕照聽完了少年的講述,瞪着光禿禿的樹枝,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說這樹上的果子能讓人喫了以後起死回生?”黎映雪抓住重點,追問少年,“你確定?”
“我就是不確定才特地趕來看的嘛!”哪料得到會與傳說中的珍品失之交臂,別說果子了,連葉子都沒看到一兩片。
告訴少年這些祕密的,是宮裏德高望重的老御醫,因爲前些日子病了,無藥可醫,所以才委託少年跑這一趟,看能否找到這棵百年結一次果的樹,得到起死回生的珍寶。
“據說這個地方,至少五十年沒人來了,因爲裏面有珍貴的東西,以前很多武林高手就在這設置了機關,嚴密封鎖這片山林。”
馮夕照聞言,呆呆的望着上空。
她和黎映雪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說明那些武林前輩忘記把上方也封了……如果他們做得到的話。
“你先來看看她的身體情況如何。”黎映雪說完就把馮夕照推到青鱗面前。
關於那些被青鱗說得天花亂墜,能起死回生的神奇果子,他喫的比較多,不過要真有延年益壽的效力,那麼應該也能治癒馮夕照的傷病吧?
他最近內力提升了不少,原本不曉得出於什麼原因武藝竟突飛猛進,現在一想,很可能是因爲喫了那些外表詭異的果子。
“這位姑娘……內裏虧損,但是最近調養得不錯,休養個一年半載就能康復了。”少年仔細診斷之後,說出了讓黎映雪放心的話。
“我……不會死了?!”馮夕照還是一副傻傻的樣子。
少年不解的抓抓頭髮,“我看不出姑娘有病得那麼嚴重,你多心了吧?”
“不,不是她多心,”黎映雪插嘴,失笑道,“而是我們喫了不少你口中價值連城的果子。”
“啊!”少年惋惜的捂着耳朵不想再聽了。“那麼珍貴的東西喫一兩顆也就足夠了,有必要全都喫光光嗎?兩位,恕我冒犯,你們也太會喫了吧?這些果子應該才成熟不久啊!”
“話不是這麼說的……”馮夕照恢復正常,不再恍惚。“我們也是和這裏的鳥獸搶果子喫的,甚至是揀它們喫不下的。”
“是嗎?”少年靈機一動,躍躍欲試,“這麼說,獵些鳥獸回去當藥材也是有效果的吧?”
“你得先領我們離開這個地方。”黎映雪冷淡的語氣如寒風吹過。
少年打了個寒顫,呃,不會打獵的他,能否說服眼前這對看起來武藝非凡的男女幫幫忙呢?
“回去吧。”黎映雪將馮夕照拉進懷裏。
她仰頭看他,在他眼中看到暖暖的柔情,她再也割捨不掉這份眷戀。“回去之後,我們……還是這樣嗎?”
“你已經把命交給我了,不準反悔。”他不許她改變,兩人的關係已成定局,誰也不能破壞。
馮夕照把臉貼着黎映雪的胸膛,意識到他的決心,她偷偷的笑了,被他憐惜地擁抱着,她重新感受到放棄許久的希望,再度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