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沐婕受了孫沁恩的請託,到劇組擔任顧問,幫忙提供歷史知識,工作結束後,孫沁恩請她到意大利餐廳喫飯。
兩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隔着玻璃帷幕可以欣賞窗外的景色——午後燦亮的陽光照在外頭的人工湖上,波光粼粼……
侍者送來了一瓶紅酒,生菜色拉和兩盤意大利麪,孫沁恩熱情地招呼她用餐。
“這家餐廳的意大利麪很好喫,上次我們劇組就是在這裏辦慶功宴,你試試看。”孫沁恩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送進嘴裏。
“謝謝。”童沐婕勉強地擠出一抹脆弱的笑容。
孫沁恩抬眸瞅着着她,她明顯瘦了一圈,眼下多了兩團暗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常常恍神、發呆,跟過去完全不一樣。
記得她剛跟韓慎祈結婚時,眉梢眼角全都是甜甜的笑意,跟現在憔悴的神情完全不同。
“沐婕,發生什麼事了?”孫沁恩疑惑地問。
“有發生什麼事嗎?”沐婕裝作聽不懂她的話。
“你的臉上寫着‘我有事’三個字,告訴我,你怎麼了?”孫沁恩放下叉子,一臉認真地看着她。
“我的樣子看起來很糟嗎?”她笑得有些淒涼。
孫沁恩用力地點點頭。
“也許我當初應該聽你的話,那就不會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她無奈地嘆口氣。
“你和韓慎祈發生什麼事了?”
“他……好像和其它女人上牀了。”
“好像?”孫沁恩皺起眉,上牀這種事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還有好像的哦?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男人用的藉口都一樣,還是事實就是如此,他說他喝得太醉了,什麼都記不得,醒來就在飯店裏了。”她照實陳述韓慎祈的說法。
“對方是誰?”
“以前和他一起走秀的模特兒。”
“你見過她嗎?”
她搖搖頭。
“他跟那個女人事後還有連絡嗎?”孫沁恩關心地追問後續發展。
“應該沒有吧……”她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沒有仔細追問,我們暫時分開了。”
“你不想要這段感情了嗎?”
“我不知道,我的感覺好亂,還以爲分開一下會對彼此都好,但事實我們兩個人都過得不好,我很想他,但見了他,卻覺得好難過……”童沐婕沮喪地垮下肩膀,水亮的眼睛浮上一層淚光,聲音有些哽咽。“每次面對他就像有一根刺梗在我的喉嚨,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孫沁恩體貼地遞了一張面紙給她,靜靜地聆聽她訴苦。
“慎祈說他不想失去我,還承諾不會犯同樣的錯,可是我覺得很難堪,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怎麼會變成這樣,也許一開始我們就不該結婚,那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一種愛到近乎心痛的感情揪住她,讓她痛苦得幾乎無法喘息。
他們就像走在濃郁寬廣的森林裏迷了路,惶惑不安地找不到出口,不曉得未來該怎麼繼續。
“那你想怎麼辦?離婚嗎?”
“我不知道。”她難受地搖搖頭。
“你愛韓慎祈嗎?”
“如果我不愛他,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她苦澀地扯動脣角。
孫沁恩試着以局外人的身分,客觀地給予建議。“如果你還愛他,他也想回到你的身邊,何不試着給你們的愛情一次機會,學習原諒他所犯的錯?”
她拿起面紙,拭着眼角的淚水,靜靜地聆聽孫沁恩的建議。
“在你選擇和韓慎祈結婚的時候,應該就多少明白他的個性,你要學習去接受他的一切,包括性格上的優缺點、過去紛亂的感情生活,如果你不試着原諒他的過錯,後果就是完全失去他。”孫沁恩說。
“可是,這一切讓我好難堪。”她神情難掩劇烈的痛苦。
“每個人都會犯錯,他願意向你坦白,表示他真的在乎你。如果他不愛你,不在乎你的感受,他可以選擇欺瞞,反正男人真的要騙一個女人時,多的是理由和藉口。”
“我好怕,怕自己再受到傷害……”她的聲音透出沈靜的哀傷。
“愛他,就要對他有信心。”孫沁恩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有感而發地說:“婚姻的道路上會遇到許多考驗,現在只是開始而已。如果原諒和包容你都做不到的話,那往後你會很辛苦的。”
“我怕回到他的身邊之後,我會像有些女人一樣,當他不在我的視線裏就開始疑神疑鬼,歇斯底里地追查他的行蹤,我不要讓自己愛得那麼狼狽。”
“如果你還要韓慎祈,不妨試着接受他的說法,相信他真的喝太醉,纔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這樣要原諒他會比較容易。”孫沁恩說。
“我會好好想一想……”她吸吸殷紅的鼻子,點點頭。
孫沁恩拍拍她的肩膀,淺笑道:“你要對你們的婚姻,對你自己多點信心,相信你值得被愛,相信一時的激情與誘惑沒有辦法摧毀你們的愛。”
“沁恩,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如果你真的選擇放棄,就不要後悔,畢竟要找到一個真心相愛的男人並不容易。”孫沁恩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自嘲地說:“不要像我,太過任性,失去了最愛的人才一直後悔。”
“沁恩……”沐婕在她美麗的眸底看見了痛楚,感覺對她充滿歉意。她一徑地泣訴自己心裏的委屈與痛苦,卻忘了沁恩還處於失戀期。
孫沁恩拿起酒瓶,替兩人倒了點紅酒。
“沁恩,學長還是不記得你嗎?”沐婕問得小心翼翼。
“大概跟我在一起的記憶太過痛苦了,所以選擇全都忘光光。”孫沁恩仰頭喝着紅酒,繼續說:“他什麼都記得,連他的青梅竹馬都記得,唯獨對我這個初戀女友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車禍的傷勢不是全好了嗎?怎麼會把你忘記?”她喃喃地低語。
“忘了也好,反正他下個月就要跟其它女人訂婚了,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關係。”孫沁恩仰頭喝光紅酒。
“你不想挽回學長嗎?”
“怎麼挽回?他連我都不記得,就當我們之間沒有緣份吧!”孫沁恩努力轉移兩人不愉快的情緒。“算了,別聊這些令人沮喪的事,今天我們好好大喫大喝一頓,然後再瘋狂瞎拼,把不愉快的事全都忘掉。”
“然後下個月收到賬單時,再後悔莫及嗎?”沐婕調侃她。
“哈!”孫沁恩笑道:“沐婕,你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太瞭解我的個性了。”
“是你的個性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她失笑地搖搖頭。
兩個爲愛受傷的女人,決定放彼此一天假,暫時拋開復雜難解的愛情問題,盡情地大喫大喝。
用完餐後,她們又坐車到北投泡溫泉、唱KTV,玩到筋疲力盡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家。
自從童沐婕提議要冷靜一下,搬離兩人的家,回到婚前居住的小公寓之後,韓慎祈就像發了瘋般,埋首在工作之中。
他天天早出晚歸,一天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甚至以事務所爲家,情願睡在沙發上,也不願意回去面對一個人的寂寞。
此刻,向來沒有煙癮的他,忍不住點起了一根菸,站在辦公室的窗邊凝睇着夜晚的都市,燈光蔓延成一片火海。
“什麼冷靜期,根本就是一方等候另一方宣佈這段愛情結束。”韓慎祈沒好氣地自言自語。
將近一個月的冷靜期,對他而言根本是變相牢房,痛苦且難熬。
他走到桌邊,又從煙盒裏取出一根香菸,夾在指縫間,輕輕點燃,瞥到長桌上的建築模型時,過往甜蜜的景象再次滑過他的眼前。
就算他再拼、再努力,贏得美術館的建案又怎麼樣?能和他分享這份榮譽與喜悅的人又不在身邊。
他一直以爲理想丈夫就是有一份成功的事業,成爲她的驕傲,但如果不能靠近她的心,她也感受不到他改過的決心。
不!不能再被動等待她宣告冷靜期結束,應該要設法打破現在的僵局,拉近彼此的距離纔行。
他捻熄香菸,取出鑰匙,買了沐婕最喜歡喫的巧克力和消夜,開着車來到她居住公寓,上樓敲門。
幾分鐘後,已換上睡衣的童沐婕罩了一件小外套,打開門。
“慎祈,你怎麼會來?”她拉開門,對於他的造訪有點錯愕。
他身上還穿着白襯衫和黑西褲,該不會工作了一天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家休息吧?
“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她猶豫着該不該讓他進門。
“我買了消夜來,陪我一起喫好嗎?”他墨黑的眼睛柔柔地看着她。
她輕嘆了一口氣,欠身讓他進屋。
他將手中的消夜和巧克力交給她,站在玄關,脫下皮鞋。
童沐婕抬頭看了牆上的鐘一眼,快十一點了,他怎麼加班到這麼晚?
她走進廚房將排骨麪倒在碗裏,又取出盤子把小菜盛起來,端到茶几上。
“這是事務所附近小巷子賣的排骨麪,你最喜歡喫的那家……”韓慎祈討好地說。
童沐婕沒有回話,只是將其中一碗麪端到他的面前,瞅看着他,他整個人看起來又瘦又疲憊,一抹捨不得的憐惜情緒在心裏蔓延開來。
“這個小菜也很好喫,你嚐嚐看。”韓慎祈將筷子遞到她的面前。
“你爲什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她忍不住關心他。
“就想來看看你……”他的聲音低低的。
“你常常加班到這麼晚嗎?事務所有這麼忙嗎?”
“還好,反正回去也只有我一個人,還不如待在辦公室。”他抬起眼,表情無辜得像個受罰的小學生。
“你這樣不行,你不下班,阿ken和那些助理根本不敢走,你根本是在變相威脅他們加班。”她柔訓道。
“反正他們下班還不是跟女朋友泡在一起,不如留在公司多學點東西,還能賺加班費。”
她睨了他一眼,一副拿他也沒轍的表情。“快喫吧,再不喫,面就要糊了。”
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麼冰冷,言談中流露出對他的關心,令韓慎祈緊繃的情緒鬆懈下來,胃口大開地拿起筷子開始喫麪。
看他喫麪的樣子,分明就是餓壞了,童沐婕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心疼他不懂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唉,她該拿他怎麼辦呢?
像沁恩說的,試着接受他的說法,再給他們的婚姻一次機會嗎?她真的既掙扎又無助……
半個小時後,他喫完麪,她將碗盤收進洗碗槽內,泡了點洗碗精,又回到客廳裏。
韓慎祈由公文包裏掏出一本小手冊,遞給她。
“這是什麼東西?”她一貅納悶。
“沐婕,把你對我的要求全都寫在上面,讓我知道該怎麼做一個標準丈夫,只要是你說的話,我都會聽。只要是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他墨黑的眼睛蒙上認真的光采,堅定地說。
她咬着下脣,翻看着手中空白的小冊子,發現每一頁右上角都畫了一個穿着跆拳道服的少女,幾乎每一頁的動作與表情都不一樣。
這些細微的小事讓她感動不已,他還是跟分居前一樣,會在生活中製造甜蜜的事討她歡心。
看似不起眼的小冊子,裏面卻藏着他對自己的歉意與感情,每一個小圖案都是他一筆一筆親手畫出來的。
“沐婕,這是我第一次結婚,你要再給我一個機會,教我怎麼當一個丈夫。”他放柔語氣懇求着。
她淒涼的心起了微微的顫動,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動充滿全身每個細胞。
“你可以選擇繼續生我的氣,但不要因爲一個錯誤就判我死刑好嗎?”他伸手試探地握住她的小手。“就當我是被你抓到作弊的學生,留校察看就好,不要勒令退學,給我犯錯改過的機會好嗎?”
凝睇着他俊朗的臉龐,他誠懇的語氣令她心軟,無力抗拒心中對他的感情。
她要放棄嗎?
如果真的放棄了他,就意味着兩人將成爲永遠的陌生人。
想念他的時候,再也沒有理由可以見他。
難過的時候,再沒有人可以分擔她的悲傷。
不能再向他撒嬌,不能關心他的情緒,不能分享他的快樂,永遠的退出他的生命,這就是她所要的結果嗎?
如果現在放棄了,就連未來可能的幸福都沒有了……
“孔子不是說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都有改過的決心了,你怎麼忍心不給我機會?”韓慎祈說。
“這句話纔不是孔子說的,明明是了自左傳。”她忍不住糾正他。
“謝謝童老師的糾正。”他頑皮地行了個童子軍禮。
她輕笑出聲。
韓慎祈看到她久違的笑容,不安的情緒終於踏實了起來。
只要他再加把勁,再多努力一點,一定可以結束分居的酷刑。
自從韓慎祈帶着消夜成功登陸童沐婕的公寓後,每晚九點鐘,他從事務所下班後,一定拎着消夜到沐婕家裏報到,兩人一邊用餐,一邊分享工作上的細節,直到晚上十二點,他才自己開車回家。
一個星期後,沐婕對他已不再像冷戰時期那麼冷漠,有時候,他甚至會提早下班時間,和她一起用晚餐,也會在工作空閒時打電話給她,告知她自己接下來的行程。
第二個星期,他故意裝累,賴在她家的沙發上睡覺,直到天亮才走。幾天後,他乾脆把自己的筆記型計算機、換洗衣物、刮鬍刀,生活上的日用品一點一點地偷渡到她的家裏。
漸漸的,他的東西開始多了起來,兩人相處的感覺儼然像對熱戀的小情侶。
這一天,他下班前還繞去書局買了一堆書,什麼“婚姻與家庭”、“婚姻必修的課程”、“如何做個優質好男人”等等。
他不只每本都看,甚至還畫重點、做筆記。
“你在看什麼?”洗完澡後,童沐婕由浴室裏走出來,看到他坐在沙發上,長腿擱在茶几上,捧着一本書,讀得津津有味。
“研究怎麼做個好男人,這本書說,男人是逐漸進化中的動物,沒有人天生就是好男人,要經過後天的學習與努力……”他與她分享讀後心得。
“所以你得到了什麼啓示?”她隨手抽起一本書,上面用紅筆畫得密密麻麻的,簡直比她的學生還要認真。
“我會開始戒酒、不抽菸、不上夜店、推掉不必要的應酬、和每個異性保持距離,所有會讓你不安、沒有安全感的事,我一件都不會做。”
“哦。”她垂下眼眸,不知該說什麼。
“沐婕,我不會再傷你的心,不會再讓你對我失望了。”他盈握住她的手,給予堅定的承諾。
“我知道了。”她漾出一抹了解的微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裏早已經原諒了他。
經過這次的冷靜期,她檢討自己的缺點,發現自己真像只鴕鳥,遇到挫折時,竟只會被動地選擇逃避,而沒有設法解決兩人婚姻裏的困境。
她也重新發現了他的優點,原來他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
他很愛她,愛到願意撇下自尊,做任何一切討好她的事,只爲了讓她開心。
“所以你不生我的氣了?”他瞅看着她。
“嗯。”她點點頭。
他摟着她,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那你願意跟我回家了嗎?”
“給我三個必須搬回家的理由。”她膩在他的懷裏,環住他的脖子。
“我愛你。”
“還有呢?”他的告白令她心窩甜甜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我需要你。”他深情的眼眸瞅看着她。
“還有一個。”
“我們的家若失去你就不完整了。”
他輕輕地吻上她的脣,深深地吮着她柔潤的紅脣,此刻再多的言語與承諾,都不足以表達他對她強烈堅定的愛。
他們激切地摟着彼此,吻得那麼深,裹纏在她心裏的芥蒂與陰影,隨着濃烈的熱情,點點散去。
他的擁抱、他的吻、他的氣息,他的一切一切依舊令她悸動,她怎麼捨得放棄一個這麼愛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