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店家後,薇薇才真正放鬆下來,她正想問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時,一個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澄頤。”
一個有點胖胖的女生走向他們,微鬈的短髮,穿着一件赭色毛衣和及膝的小花裙,雙手滿是購物袋,臉上帶着開朗的笑意。
“原來是看到朋友,我還想你怎麼突然跑出來。”連佳芮朝薇薇點點頭。
薇薇也點點頭。
“我叫連佳芮,你好。”
“你好。”薇薇也報上自己的姓名。
“你的名字真有詩意。”連佳芮淺笑,而後轉向汪澄頤。“我得回去了,下次再約你出來,你的電話沒變吧?”
“沒有。”
“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吧?”她往薇薇的方向看去。
他躊躇了下才道:“不會。”
“那就好。”她朝他使個眼色,往前走幾步,見他跟上來後,才小聲問道:“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
她看着他面無表情的臉。“是嗎?我還以爲是……”
“爲什麼這麼想?”
“你不是那種看到普通朋友會特意去打招呼的人。”她說道。
他下意識地推了下眼鏡,沒說什麼。
她深思地注視他,他不解地正想問她要說什麼時,她慢慢地說道:“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沒遇見Riched,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
他錯愕地看着她,而後道:“這樣想沒有意義。”
她注視他的臉,在心中輕嘆,慢慢地點了下頭。“是啊,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她輕吐口氣,瞄了下手錶。“我得走了,拜。”
“再見。”他看着她轉身往手扶梯的方向走去後纔回到薇薇身邊。
“我沒打擾到你們吧?”薇薇問道。
“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她遲疑了下才道:“她看你的眼神……我不會說,感覺有點不一樣。”
他揚起眉。“哪裏不一樣?”
“有一種……不像朋友的感情,有一點親密、有一點疏離……算了,不要理會我說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放棄再說下去。
他看着她的帽檐,遲疑一會兒才道:“她是我的前任女朋友。”
她驚訝的揚起臉。
“我來買東西,沒想到會碰到她。”
“我不是故意要刺探……”
“我知道。”他溫和地說。
她轉個話題。“剛剛謝謝你。”她在走廊上擺放的長椅上坐下。
他也跟着坐下。“不用客氣,舉手之勞,還是很不舒服嗎?”
“只是有點暈。”她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就沒事了,你如果有事可以先走沒關係,我真的沒問題,不用擔心我。”
他沒回答也沒起身,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過了幾分鐘,暈眩的感覺慢慢褪去後,她才睜開眼注視眼前的世界。
對面是賣衣服的商店,櫥窗裏擺着幾個假人模特兒,靜靜地站在屬於他們的世界。
“小時候我很喜歡逛百貨公司。”她聽見自己開口說道。“外婆只要有空就會帶我到附近的百貨公司溜達,我們常常坐着看人來人往,有時一坐就是一整天,只要我無聊,外婆就會給我講故事,她說店裏的假人其實不是假人,到了晚上他們就會出來活動,像玩具兵一樣,不過她說的並不是童話故事,是假人告訴她的。”
她抬頭看他,只見他微揚起眉,但並未說什麼,她勾着嘴角,繼續道:“外婆說她考上初中的那一年,她的外公爲了獎勵她,帶她上臺北逛百貨公司,沒想到卻迷了路,她在櫥窗外哭了起來,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說:‘怎麼了,小妹妹,爲什麼哭?’外婆抬起頭左右看了下,卻沒看到人影,她很疑惑,後來聽到那聲音又說:‘我在你前面,在櫥窗裏,穿紅衣的英俊男士,雖然我被稱爲假人,但是我自己可不這麼認爲。’外婆驚傻了,可是小孩子嘛,好奇總是大於害怕,在外公找到她的那段時間裏,她與那假人聊了許久許久的話。”
她停頓了下,問道:“你相信外婆說的話嗎?”
“我想是哄你編出來的,不過這只是我的想法,人是很渺小的,未必能知道宇宙裏所有事物。尤其是神祕又無法證明的另一個世界。”他認真地回答。
她勾起笑。“小時候我深信不疑,每回瞧見櫥窗裏的假人,總要駐足一會兒,盼望着有一天能聽到與外婆同樣的聲音。改天我把那假人的照片拿給你看,外婆本來想把那假人買回去,可是曾曾外祖父覺得她在胡鬧,說什麼也不肯,再說了店裏哪有賣假人的,最後只拍了幾張照片,後來有個親戚告訴她,她聽到的聲音應當是附在假人身上的鬼。”
他再次挑起眉毛,不過依舊沒有評論什麼。
“那時我嚇壞了,以爲外婆要開始說起鬼故事來了,不過外婆不相信那親戚的話,因爲那假人說他不是鬼,所以外婆也這麼相信,當時外婆告訴我這世上對於所謂的真相,都有各自的解讀跟想法,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該相信什麼呢?
“世上的人對於‘惡’這件事是趨之若鶯的,我們害怕所謂的‘惡’,卻忍不住靠得更近,我們追求‘善’,卻反而離它很遠,周遭的人說的惡語總比善語多,一件好事傳到了最後也會成爲壞事。那時我年紀小聽不大懂,不過我很崇拜外婆,她是那麼的聰明。那麼的漂亮,如果我也能有她的一半就好了。”
她低下頭,輕輕嘆口氣。“外婆的死對我打擊很大,她過世前幾個月,我每天都會去醫院看她,陪她說說話,那時我已經有點不對勁,對於外婆可能會離開這件事非常焦慮,我想外婆也看出來了,但她那時候因爲中風的關係,話已經不大能說了,我可以感覺她想安慰我,但是她沒辦法說。有時候她會靜靜地看着我,然後摸着我的頭,我就會開始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念書給她聽,一直到她離開的那天都是這樣。”
聽見她哽咽的聲音,他開口道:“你……”他皺下眉頭,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然後他抬起手,輕碰了下她的頭頂。
他的觸碰讓她怔了下,隨即明白他的好意,她吸吸鼻子,說道:“我沒事,不需要擔心,只是剛剛看着櫥窗裏的模特兒,讓我想到了外婆。”她拿着面紙擦拭淚水而後長長地嘆口氣。
“有時我會想,如果外婆知道我現在變成這樣一定很失望。”她低語。
“我不這麼想。”他緩緩地說。“如果她真的疼愛你,對你只會心疼不會有責怪與失望。”
她抬眼看着他溫柔的眼神,慢慢地漾起笑。“謝謝。”她再次長嘆。“我心裏也明白的,但是腦袋裏的想法卻不受控制,像個沒有辦法變換頻道的收音機,總是播放令人灰心的話語,喫了藥以後那聲音變得很小,最後消失不見,可是身體非常的難受,頭很痛,也很想吐。有一次我把臉埋在水裏……心裏想如果就這樣死了也很好,在水裏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疼痛都不見了,非常的舒服,但是沒有維持多久,渴望氧氣的需要超過一切,我拚命忍着,一秒、二秒……不知道過了多久,肺跟頭好像要爆炸了,最後我浮出水面拚命的呼吸……”
她忽然笑了起來。“那時候我就像現在一樣,不停不停的笑,你可以想像嗎?我大口大口的呼吸還夾着笑,弄得像在哭一樣,那時候頭都不疼了,人活着真的就是那口氣罷了。”
她說得輕鬆,他卻聽得心驚。“現在……還有這種念頭嗎?”
她搖頭。“沒有,不過我喜歡把頭埋在水裏。”
他盯着她的臉,說道:“如果你真的不好受,可以打電話給我。”
她垂下臉。“我說這些並不是要獲得同情什麼的,只是……看着假人,然後很多事衝到嘴邊就說出口了,也不知道爲什麼,謝謝你剛剛的幫忙,我該去買禮物了。”
“我說那句話並不是同情而是擔心。”
“外婆說最壞的時光總會過去的。當然最好的也會,所以我們只能看着現在。”她抬起臉,微笑。“你不需要擔心,最壞的時光已經過去了,我慢慢的從樹上下來了。”
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解釋道:“醫生說動物遇到害怕的事情時,會逃離那個令它害怕的情境,腎上腺素整個飆高好讓它能逃走,如果是豹,它就會跑上樹,等敵人離開後才下樹,然後它會悠悠哉哉地走着,懶懶地伸着背脊,忘了剛纔的恐懼,但人不一樣,人會記得那個恐懼,即使下了樹還是不停地想着,無法拋在腦後,而有些人卻害怕得不肯由樹上下來,就這樣一直待在樹上,讓恐懼將他吞噬。”
他推了下眼鏡,深思着說道:“很有趣的比喻,不過很真實。”
她笑道:“有時候我會想像自己是一隻豹,優雅地走下樹,不過事與願違,我總是下來得很狼狽。”
“我想你太在意狼狽跟丟臉了。”他認真地說。
“我知道。”她瞄他一眼,好奇道:“你很少困窘吧?”
他想了下。“是很少,不過前一陣子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就發生過一次。”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笑道:“欽池的幽默感有時很低級。”
“就我的瞭解,男生的幽默感大概都跟性有關。”以前上班的時候,常會聽到男生之間的黃色笑話,一開始很受不了,當他發現你越在意他們就越要在你面前說時,反而讓她拋開了尷尬害羞的感覺,因爲不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
他微微一笑,倒是沒在這方面與她辯論,她瞄了眼手錶,一早出來,現在都快中午了。
“我得去買禮物了。”她起身。
“聖誕節禮物?”
“生日禮物,袁老師生日,你應該知道吧。”她往前走。
他點點頭。“她昨天給了我邀請卡。你要去參加她的生日party?”
“怡庭想去,本來想如果只是待一會兒就走也無所謂,但是現在……”她蹙起眉頭。
“你擔心身體會不舒服?”
她點點頭,禁斷症狀可能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那就別去。”
“我會看狀況的。”她不想掃怡庭的興,不過如果真的不舒服也只能拒絕,萬一在party上昏倒或嘔吐,那才真的掃興。
“我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你可以……”
“我也是來買禮物。”他打斷她的話。
“你也要去袁老師的party嗎?”她訝異道。
兩人一起走上電扶梯。“不,我不想去,不過如果你要去的話,我會去。”
他直白的話讓她驚愕的抬起頭,他……是什麼意思?
她去的話他就去?這……
他推了下鏡框,注視她驚訝的臉。
“我不希望你出什麼狀況。”
“怡……怡庭會在那兒。”她話都說不順了,他……應該沒別的意思吧,應該只是純粹擔心她。
“我知道。”他轉了話題。“你打算送什麼禮物?送女人東西我實在不大在行。”
她暗暗鬆口氣,說道;“怡庭說袁老師跟她提過想要一件羊毛衣。”
“你們想送毛衣?”
她點頭又搖頭。“我覺得既然對方都暗示了,那就送毛衣,可是怡庭不願意,她想送香水。”
“爲什麼?”
“她說‘我幹嘛要聽她的’。”
他好笑地搖了下頭。
薇薇笑道:“她的個性就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喜歡跟別人唱反調,有時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不准我買毛衣,所以我想你可以買,然後我買香水。”
“這倒也是個辦法,除了佑蓉的生日禮物,我還得買一些聖誕禮物。”
“我以爲你不過這種節日的。”
“我是不過,但美芳過,她喜歡熱鬧,每年都會送我聖誕禮物,所以我得回送,陪我選禮物吧,請你喫午餐。”
她怔了下。“陪你選沒問題,不過不需要請我喫午餐,之前你給書還借我很多DVD,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麼回禮……”
“我不是說了不用……”
“換作是你也會想回禮的。”她說道。“我請你吧。”
他沉默了幾秒才答道:“好吧。”
她拉拉帽子,望向櫥窗,那假人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站着,不屬於這個世界,就像她一樣,突兀地站在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