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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鳴龍》 / 淺草茉莉 / 第3章 / 共12章

桂公子等於「貴」公子,桂雨閺走到哪這「桂」字就被喚得特別貴重,二十三歲的他,風度翩翩,氣質沉穩出衆,一出現在窯場,衆人爭相問候。

「桂公子,早啊!」

「哎呀,桂公子你今天來得更早了,每天早出晚歸的,當心身子喔!」

「是啊,朱老爺有你這得力助手,可就輕鬆多了,不過別仗着年輕啊,過勞總是不好的。」

桂雨閺的笑容總是令人如沐春風。「放心,身子我會注意的,少睡幾個時辰不礙事的。」一面說一路往內堂走去。

那玉樹臨風的丰采,別說女人瞧了心儀,就連男人望了都折服,一些上了年紀的婆婆媽媽更是老將閨女往他身邊送,期盼能逮着這個乘龍快婿。

朱立園這兩年來,幾乎已將窯場全權交由桂雨閺打點,自個落得輕鬆,成天泡茶賞花的,可自在了。

而說起這個桂雨閺,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剛來時由跑腿打雜工做起,因爲做事有條有理,沒多久就被老爺相中,留在身邊栽培,才幾年工夫,他身上的青澀味全不見,蛻變成一個精明能幹的商人。

對內,他帳務清楚,管理明確,品管細究;對外,他手段高明,八面玲瓏,精打細算,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經商奇才。

尤其這座官窯的大老闆是朝廷,他在對官家的交涉上,可比技工出身的朱立園靈活多了,如今只要他出面,甚至比朱老爺自己談事還要管用。

衆人私下紛紛揣測,這朱老爺兒子五歲了,連一句爹也不會叫,女兒們對窯場經營又是一竅不通外加也沒能力,將來窯司的繼承者必定屬桂雨閺不可了,但,桂雨閺姓桂,不姓朱,說到底是外人,因此朱老爺老早打算好要招他做女婿,這樣家產也不至於落入外人手中,只是這朱老爺有三個女兒,三個女兒都垂涎人家,他要嫁哪個另兩個可都不依,擺不平啊——

「桂雨閺人來了嗎?」朱家大小姐打扮得豔麗動人,大搖大擺的帶着丫鬟來了。丫鬟幫着提了一籃食物,八成是大小姐爲心上人送早膳來的。

「桂公子在內堂,大小姐您——」窯場內的小廝話還沒結束,她大小姐手一揮,要他住嘴,自己急急忙忙往內堂方向去了。

「我大姊也來了是不?」只差幾步的時問,朱家二小姐也來了,身邊丫鬟同樣拎了食物。

「來——」這個更誇張,小廝才說一個字,她人已追上去了。

小廝搖着頭。有沒有必要那麼急啊;「兩位小姐會不會搶人搶得太兇了?幸虧三小姐沒來,否則不更熱鬧了?

「桂公子進內堂了吧?」

喝!說人人到,這不是三小姐嗎?她也來了!小廝搖頭。

瞧着她身後的丫鬟小米雙手空空,顯然沒湊熱鬧的也跟着帶來早膳,撐破桂公子的胃。

「是的,不過大小姐與二小姐也都來了。」三小姐「禮貌」多了,至少聽他說完話,但一聽到兩位小姐已趕在她前頭出現,臉色頓時變得奇臭無比。

「小米,走,咱們進去,瞧瞧這兩個花癡又在搞什麼花樣!」她氣沖沖的走去,小米跟在她身後,一臉的無奈。

當小米走進內堂後一瞧這場面,更是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雨閺,這可是我一早親自爲你熬的白粥,還附上精緻小菜,你快趁熱喫。」朱陶討好的在內堂他辦公用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小菜,扯着他的袖子用着誇張的嗲聲催促。

朱瓷推開了姊姊,送上了號稱他最愛喫的八寶切糕以及熱呼呼的宮廷杏仁茶。「雨闋,白粥有什麼好喫的,這兩樣東西我知道你愛喫,特別要人去買的,來,還是嚐嚐我帶來的東西吧!」

「小米!」冷眼瞧着兩位姊姊爭人的醜樣,朱釉低喝一聲。

「小姐。」小米苦着臉應聲。

「去!」她不容她說不。

「是……」小米這才百般不願的走上前。「這個……桂哥,三小姐……她……呃……是我……在瓦舍訂了一桌早膳,請你——」

「別又來了,明明是朱釉訂的桌非要你來請人,這是做什麼?有種就她自己來請,瞧少了小米,雨閺還會賞臉嗎?」朱瓷對着朱釉不客氣的說。

「你!」朱釉被激得漲紅了臉。誰都知道要約桂雨閺出門,非得讓小米跟着,什麼喫香喝辣的都得讓小米先嚐,她喫飽喝足了,桂雨閺纔會給面子的享受剩下的食物,所以她今日纔會帶着這臭丫頭一起出現,否則平日若沒有利用價值,這丫頭只能在她房裏蹲着刷地,刷到腰桿打不直爲止。

「哼,這次真的是小米自己邀約,我只是陪客。」爲求順利帶走桂雨闐,她咬牙說。

「笑死人了,小米一個下人,一個月餉銀才幾文,能夠請得起瓦舍的餐食,我說三妹,你說謊也得用點腦子。」朱陶哼笑着譏嘲。瓦舍是一處遊樂場所,內設有勾欄,每日都有說唱、戲劇、雜技和武術等的演出,其形式多樣,衆人可一面喫喝一面觀賞表演,可說是高檔的享受了。

朱釉更惱了。「你們不信,可以問問小米。」她銳利的偷瞪了小米一眼,要她配合。

小米乾笑着,哪敢不從。「真是我出的錢,我……上個月工作賣力,三小姐賞了我不少銀兩……所以就想說拿來跟桂哥分享……」

「真是如此?」桂雨閺溫和的開口問。

這可是衆女進來後他出的第一聲,而這話還是對着不起眼的小米說,真讓人不是滋味。

「我……是啊。」她眉壓得低低的。

「那就去——」

「等等!」朱陶見他輕易的就要答應,趕緊氣急敗壞的出言阻止。「雨閺,你該清楚這是朱釉那丫頭逼她說的,你何必還要去?」

「米兒都開口了,我不好意思不去。」他面無表情的說。

果然是那丫頭開口他就一定賞光,偏偏那丫頭一開始就是朱釉房裏的人,她們動不了,不然今日就輪到她們利用了,真是可惡!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小米不過是個丫鬟,跟她喫飯只會降低身分,還不如留下來喫我帶來的八寶切糕……」

朱瓷先是驕蠻扯着他不放,而後見到他臉色越來越冷,不由得尷尬的鬆開手,難堪地站一邊去。這男人有種氣質,總讓人很難這次或左右……當然,除了小米以外,他對她們三個千金大小姐,誰都不買帳。

就連朱陶也不敢多羅唆了,默默地閃一邊去。

「走吧。」他笑笑的走近小米說。

小米紅着臉瞧了他一眼,又望向表情又喜又怒的朱釉。三小姐這會定是歡喜桂哥肯上瓦舍,可又惱是因爲她的關係纔去的,回去不知又要遷怒的怎麼整她了?

朱釉瞪了她後走到桂雨閺身旁。「走吧。」總而言之,能當着朱陶、朱瓷眼前將人帶走,她還是得意得緊。

「三小姐要上哪去?」他止了步,訝異的問向她。

「我?不是要去瓦舍嗎?」他怎麼問得莫名其妙?

「沒錯,可是米兒請的人是我,三小姐去做什麼?」他一本正經的問。

她霎時愣在當場。「呃……我是小米的主子,當然得一道去……」

「可是,我想你賞給米兒的錢還不足以支付這麼多人的餐費,所以你還是別去吧。」

這話一說完,朱陶、朱瓷兩人已不客氣的訕笑出聲。這丫頭是自打嘴巴了!

教人明擺着拒絕,耳邊又聽着兩個姊姊的譏笑聲,朱釉脖子粗紅了起來,恨恨的怒視小米。這丫頭若敢撇下她自己跟着他走,回頭她就讓這丫頭死無葬生之地。

小米身子畏縮的抖了一下。「桂哥……我的錢還夠請得起三小姐的……就讓三小姐……」

「你哪來的錢呢?」他笑問。

「我……這個……」小米支吾着想該再找什麼理由纔好。

「我願意自理自己的餐費,這總可以了吧?」朱釉怕她又說出什麼找麻煩的話,厚着臉皮自己說。

「不好,明明是米兒請的客,卻讓同桌的你自己付帳,這可說不過去,也不禮貌。」他一口回絕。

「不禮貌?」她都要自己掏錢了,沒想到他還會這麼說!

「是啊,多無禮啊,我說三妹,你就別不要臉的硬要跟了,真難看喲!」朱瓷馬上撇笑說。這下瞧她還能厚顏的死纏着人家不放嗎?

朱釉氣抖了身子。「我……我若不能去,小米也別去,府裏……府裏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做,哪容得了她偷懶去喫大餐,走,小米,回府了!」既然約不到桂雨閺,她怎麼也不可能放小米與他公明正大的去幽會。

「是。」小米識相的趕緊點頭,乖乖的要跟她回去。

其他女人見朱釉討不了好,自知今天也別想獲得桂雨閺的好臉色了,摸着鼻子跟着走了。

三個女人三頂轎子一起抬起,丫鬟們各自跟在主子轎邊走,在轎子彎過窯場側門時,一個小丫鬟教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拉進小道邊。

突然被挾持,小米急着想呼救,但嘴才張開,看清深沉雙眸的主人是誰後,聲音又吞了回去。

「拿來吧。」桂雨閺讓她站穩後,厚掌伸至她鼻前討東西。

「什麼東西?」她故意裝傻。

他瞥她一眼。「你儘管拖時間好了,轎子越走越遠了,那女人如果發現你不見了,你回去就慘了。」

「你、你這是幸災樂禍嗎?」她氣惱的問。「是你強拉我過來的,還敢說風涼話!」她氣咻咻。

她每次都被他拿來當擋箭牌,擋那些個狂蜂浪蝶,這幾年她被他害得說有多慘就有多慘,而這傢伙竟不思感恩還要欺負她!

「是你跟我裝蒜,關我什麼事?」他此時的眼神無賴得很,哪有方纔在三個女人面前時的穩重冷漠。

「你真的很壞!」道貌岸然的傢伙!

他睨了睨她。「你真要冒着轎子走遠的危險在這罵我?」他涼涼的問。

「你!」她焦急的轉頭瞧瞧即將走遠的轎子,這纔在衡量局勢後,忿忿地由衣襟內掏出一個煨在胸口還熱熱的飯糰。「拿去啦!」東西丟給他後,她就急急要走。

這傢伙每天都要喫她做的早膳,有時他走得早,或自己起得晚來不及給他,他就算晚上回來當宵夜也要向她討到那份沒給的早膳,她真覺得這傢伙莫名其妙的可以。

「等等,裏頭有加鹹蛋黃吧?」他抓着她問清楚。

「加了加了,還放了你愛喫的豆乾丁。你快放手啦,轎子真要走遠了。」小米急切的看着轎子過了兩個街口就要轉彎了,轉了彎要追就遠了。

「嗯,你去吧,記得晚上到我房裏來,別又遲到了——」

「又不是我要遲到,是三小姐不放人——啊,轎子怎麼停了?糟了!你害死我了!」

見朱釉一臉凝霜的下轎找人,她慘白了臉,慌慌張張的甩開桂雨閺,急忙趕到朱釉面前,朱釉一見她出現,不由分說在她手臂上就是狠狠的一個扭擰,痛得她搗緊嘴不敢叫出聲——

桂雨閺遠遠瞧去,面色陰沉了許多。

「又遲到了。」半夜裏,桂雨閺的房裏燈火還亮着等人。

「都是你害的,上午鬧失蹤,加上你刁難不去瓦舍,兩罪並一罪,罪無可逭,我被她由早上整到晚上,一天沒喫東西,還擦了一天的桌子,她房裏的那張桌子,都亮到可以當鏡子照了。」她累癱了,一進房就癱趴在桌上,連動也不想動。

「起來吧,有油雞可喫。」

小米猛地坐直身。「雞?你幫我準備了喫的?」她眼睛亮晶晶,垂涎地吞嚥着口水。

「嗯,快喫吧!」他在她面前擱了只香味撲鼻的油雞。

「你這是良心發現了嗎?居然對我這麼好?」她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但口、手沒閒下,拔下雞腿就啃起來了。

他只是笑着倒了一杯水給她,沒答腔。

「不說話就是了,原來你還有良心啊,真是令人不可置信,可既然長了良心,我可否拜託你擴大你的良心,要拒絕誰,明着來,別再害我了,再拖着我,我遲早會被你害死的。」她滿嘴雞腿,口齒不清的指責。

「沒辦法,她們太煩人了,你又太好用了,這是權宜之策。」他拉起她沒抓雞腿的左手,捲起她的袖子,露出她嫩嫩的肌膚,捲到了手臂處,找到了被人捏到瘀傷的地方,沾着藥膏,熟練的幫她抹起藥來。

「權宜之策,你會不會太過分了?我身上的傷哪一次不是因你而受的,我真後悔當年喫了你一顆髒饅頭,那顆饅頭害死我了!」她大肆抱怨,並且真心爲當年忍不住飢餓而誤上賊船之事,懊悔不已。

他輕揉了她的瘀傷處,她痛得皺了眉,連雞腿也啃不下去了。

「我收回剛纔說的話,你根本是狼心狗肺,哪來的良心!」一痛,她再罵。

擦完藥後,他放下她被捲起的衣袖。「若喫飽,罵夠了,就幹活嘍!」似乎對她的罵語習以爲常。

「哼,誰說我喫飽了?」她重新抓起雞腿繼續啃,餓了一天,她可以吞下一整隻雞都沒問題。

一面啃着雞一面瞄着他,見他也正滿臉興味的瞧着她。「你瞧什麼?」

「我瞧你女大十八變,不再是當年我帶在身邊的小丫頭了。」他眼神有着奇異的光彩在跳動。

「當年你騙我說,朱府有好喫好喝的,要我跟着你一起來工作,這一做就是十年,我在這雖喫穿不用愁了,可是不像你,受到老爺的重用,把你當成兒子一樣對待,而我爲了飽食一頓,忍受了三小姐的欺凌近十年,明明都在朱家工作,命運卻差這麼多!」她忿忿不平的抱怨。

桂雨閺低笑。「我可是看中你樂觀堅強的性子,耐操耐活,這才帶你來這喫香的喝辣的,你若繼續待在街上乞討,以你拙劣的乞討技巧,可能不是已經餓死就是凍死在街頭了。」他可是以她的恩人自詔。

小米大大的眼珠往他厚如城牆的臉上一瞪。「餓死凍死總比教你操勞致死的好!」

他笑眯了眼,這模樣說有多奸就有多奸。「你可別忘恩負義了,哪回我操勞你沒把好處分給你?」

「哼,可在得到好處以前,我被你這得讀了多少書,研究了多少技術,瞧,我臉上的黑眼圈,我手上的粗繭,都是教你磨出來的。」她放下啃了快光的雞腿,一手指着自己的眼圈,一手攤開手掌,氣憤得很。

這傢伙會選擇賣身在朱家,目的就是要利用朱家在陶瓷方面的資源,讓她習得更高深的眼光跟技術……

他不客氣的拍打了下她伸出來的手,將她的手打縮回去。「你沒聽過『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這句話嗎?」

她氣嘟嘟地揉着被打痛的手。「真該讓朱家三個小姐瞧瞧你的真面目,那麼她們就不會再擠破頭的爭相想嫁你了,因爲你是那種在外裝得人五人六,回到家後會欺負娘子的人!」這傢伙在她面前一個樣,在衆人面前又一個樣,真是個兩面人。

桂雨閺笑着屈指彈了一下她的前額。「好啊,你去告訴她們,要她們死心別再來煩我。」

「我的話她們會信纔怪,畢竟你假惺惺太久了,誰都很難相信你是一個滑頭無賴!」

他笑得奸險。「這話可就不對了,我不過沒對她們說說笑笑,專注於工作,這算得上是假惺惺嗎?你該說我是正人君子,沒有玩弄她們的感情纔對。」

她聽了都快吐了。「那是因爲你對她們沒興趣,這世上你唯一有興趣的只有一樣,那就是錢、錢錢錢!」他在意的從來就不是女人,這人骨血裏天生就帶着銅臭味,所以只會撥算盤、賺錢!

他聳肩,沒否認。

「也不知道幸還是不幸,能知道你的真面目,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傻呼呼的迷戀你,但倒楣的就是得受你奴役,搞得我這麼晚了還不能爬上暖牀,還得勞苦的來幹活,去把東西拿出來吧,假面鬼!」她叨叨地撇脣說。

「喫飽了?」桂雨閺挑眉問。她一天沒喫東西,才啃完一隻雞腿,這樣夠嗎?

「當然沒有,不過我可以先幹完活再喫。」

「不必了,我等你喫完再說。」

小米睨着他,瞧見他的堅持,竟不自在起來。他這是在擔心她餓肚子嗎?

「可都餓了一天,不差再餓這一點時間。」

「都等了你一個晚上了,我也不差再等這一點時間。」

她微微潤紅了臉頰,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悄悄爬上她的心房。

「那好吧。」既然他都這樣說了,她乾脆低着頭慢條斯理的享受完整隻雞後,才接過他遞來的手絹,擦了擦油嘴跟手。

「東西呢?」她摸摸被餵飽的圓滾小肚子後問。

他定到牀邊,翻開牀板,牀板下別有洞天,取出了一匹石磚大小,表情生動、充滿活力的陶瓷馬。

小米接過這匹馬,眼神犀利的掃過幾眼後。「唐朝開元年間之物。」

「何以見得?」明知她從無失誤,他還是細問。

「這匹馬身上有三彩,分別爲黃褐、綠色、米白,陶器經由這三個顏色的渲染後,立即添加了許多生命力,而上了釉色的唐三彩,在燒製時,顏色會向四處遊定擴散,造成了色彩融合和下規則的色彩分佈,這使得唐三彩具有獨特的特色,讓人輕易就能辨認出它來自哪個時期的產物。」

「那你說這馬值多少錢呢?」

「還問我,你不比我清楚?」只要她一說出這是哪個朝代的古物,他那顆精到近乎離譜的腦袋就可同時精算出它的價值了。

他對她笑得白牙閃閃,好不刺眼。「就是啊。」他收起陶瓷馬,非常謹慎的安放回牀板下。

「這馬價值不菲,又是哪個貴族高官的?」自從知道她的「天賦神眼」後,她被他利用得很徹底,先讓她賣身陶瓷世家,夜夜補充她的陶瓷知識,待她「神眼」到了如神箭般百發百中的地步後,她就成了他的賺錢工具,經常有貨讓她鑑定,這鑑定費不低,這點光從他事後不吝嗇發給她的分紅費即可得知。

可這些貨的來源,她從不多問,只是這回見他似乎特別重視此物,不由得隨口問起。

桂雨閺劍眉略挑,挺訝異她會好奇。「這件不是某位貴族也不是哪位高官的,是我的。」

「你的?」

「怎麼,不信?」

「這東西至少值數千兩銀,你買得起?」她聲音拔高不少。

他搗住了她的口。「深更半夜的,你想讓人知道你在我房裏嗎?還是,你想喚來朱釉,讓她喫喫你的小醋?」他賊笑的問。

提到她的災星,她馬上死瞪着他,扯下他搗住她嘴的手。「老爺給的餉銀有這麼高嗎?還是這幾年的鑑定所得有這麼驚人?不對,這匹馬恐怕連老爺自己都買不起,你又怎麼可能擁有,莫非這是你偷來搶來的?」她立刻緊張的追問。

「我做事不偷不搶,這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嗎?」

「可是……」

「可是憑一個乞丐出身的人怎麼可能買得起?這是你要問的嗎?」

「不是嗎?」

「是啊。」他忽然笑得自嘲。

「桂雨閺!」

他表情冷下。「你知道我賺錢的手段,我想要的,通常會千方百計達成目標,但絕不偷不搶,這我可以保證。」

「我信你,但我要知道怎麼回事?」小米正色道,還是很好奇這古物的來源。

「我會告訴你的,但還不到時候。」他表情神祕,而且笑了。

「還不到時候?」她皺起柳眉,瞧着他笑容不減,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她瞧了就是忍不住打起寒顫。

今日廳上圍坐了所有朱家人,個個神情緊張,有心喜、有急切。

「雨閺,你該知道我視你如子吧?」朱立園凝色問說。

「是。」桂雨閺眼神沉靜,簡潔的應答後沒多說一個字。

朱立園瞧着眼前眉目俊朗的男人。這小子光只是坐着飲茶,一身的清朗明輝就已讓人不敢輕忽。

這小子他沒看走眼,是一塊月光美玉,可恨……

「我早計劃好讓你繼承窯場,你可願意?」他直接問了。

在場的女眷們,不管老少馬上竊喜起來。果然是爲了這件事,那麼她們所心急的那件事,今日也該接着定案了。

桂雨閺神情內斂,不置可否,並沒有立刻答腔。

朱立園認定他不可能說不,接着繼續說:「要繼承窯場還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娶妻。」

此話一出,在場的女眷們簡直狂喜了。

站在朱釉身後的小米,則是神情難解的望向桂雨閺,而他的視線也正好往她投來,兩人目光對上,她的心跳在一陣莫名的失序後,忍不住心慌的先將視線移開,桂雨閺見狀表情極淡,輕扯了嘴角,目光跟着收回。

「老爺希望我娶誰?」他仍維持一貫平靜的口吻問。

還有誰,不就是廳上她們這三個待嫁的女人之一嗎?衆人心想。

「我要你娶工部文思院監窯官的女兒,李瑤韻。」朱立園繃着臉吐出。

他的話像是天空意外劈下的雷電,將衆人劈得神情錯愕。

「老爺,你有沒有說錯?肥水不落外人田的道理你不懂嗎?更何況這小子是你栽培多年的人,你不替自己女兒終身幸福着想,竟然要他去娶別人家的女兒,你、你這是哪裏糊塗了?」大房夫人首先發難,氣急敗壞得很。

罵他糊塗算好聽了,其實她真想開罵他腦袋壞了纔會說出這種話!

「我說老爺,咱們朱釉會輸給那監窯官的女兒嗎?你這是瞧不起自家人了。」三夫人也忍不住開火。

三個女兒更是眼看就要悽慘的大哭抗議了。

朱立園冷冷地瞧了三個眼眶飆淚的女兒一眼後,目光再轉向桂雨閺,見他依舊是那副安逸無波的神態,暗歎一聲,更加確定自己當不成這小子岳父的事實。

「這是李監官親自向我提的事,他直接開口希望雨閺成爲他的女婿。」其實他也很扼腕,栽培了多年的繼承人得拱手讓人,誰能不飲恨!

官窯所產的宋瓷,聞名遐邇,若通過海上絲綢之路遠銷海外,如高麗、南洋、印度、中西亞等地區,其利益驚人,朝廷如果不謹慎控管,讓人中飽私囊,損失的是國庫。

因此在窯司之上還指派了監窯官監督,防止窯司私吞國銀,而這監窯官所向朝廷稟報的一句話,往往就能決定他這個窯司的前途。

如今只能怪那監窯官仗勢欺人、怪自己沒先見之明好未雨綢繆,讓人先開了這個口。

「那李監宮怎麼會突然向老爺提這事?難道他不知道這雨閺是咱們內定的女婿嗎?」三夫人急問。

朱立園望向桂雨閺棱角分明的臉龐。這小子依舊沉靜得令人害怕,讓他聯想起「冷血無情」這四個字。

迎向老爺不甘的目光,桂雨閺自己開口了,「李監官先口頭問過我的意思,我說好。」

「什麼,你說好?你怎能自己作主背棄老爺、背棄朱家?」大夫人立刻飆問。

「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子,枉我釉兒對你一往情深,你竟然見利忘義,這麼對咱們!」三夫人更氣。

無視於護罵,原本端坐着的他悠然站起。「老爺窯司的職位要被撤換了,原因是他主持窯務十年,中飽私囊逾萬,這事已教監窯官查出,他要老爺吐回,老爺銀兩用盡,吐不回了。」

烏黑眼眸瞟向一張張震驚的臉孔,冷笑,「我娶他女兒是唯一保老爺官位的方法。」淺淡的聲調一落,立即帶來了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後——

「老……老爺,雨閺說的是真的嗎?」在大房、三房夫人哭鬧之際,始終沒出聲的二夫人,不禁打破沉默顫聲問。

朱立園難堪的垂下頭來。「我除了要養這一家子人,還投資買商船……船遇風浪……沉了……全虧了……」他承認自己闖禍污錢了。

「老爺,你?」一向以爲老爺廉潔,想不到也會做出這種事,她愕然不已。

「所以桂雨閺娶那李瑤韻是在解救咱們朱家了?」三夫人渾噩低喃。

「沒錯。」朱立園無臉見人,垂目慚愧。

「桂雨閺,你當真願意放棄我犧牲娶那女人?」朱陶氣不過,不顧矜持,恨聲問。

「他有什麼好犧牲的?李家勢力比咱們朱家還大,娶了李家女兒,更確保他能接下老爺窯司的位置,他這是更上一層樓了,這以後恐怕連老爺他都不瞧在眼底了。」三夫人恨聲說。

這倒是!連低着頭的朱立園表情都變悶了,心中不禁起了一個想法——他該不會是養虎爲患了吧?

「那我不娶也可以。」桂雨閺冷淡的回說。

這句「不娶」更是教衆人慌了手腳,貪污罪非比尋常,不僅官職不保,還得下放地牢,轉眼朱家就會家破人亡,一時,衆人鐵青了臉,不敢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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