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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紅豆》 / 棠霜 / 第6章 / 共18章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半年後

一名異常蒼白瘦弱的姑娘,穿着略顯過大、而且漂洗得幾乎看不出原來色澤的陳舊布衣,坐在一處小小的圍籬院子裏,曬着太陽,吹着風,細緻嬌柔的五官上,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淡淡微笑,像是十分滿足。

其實,她現在就只是在發愣,什麼也沒在想,只是單純地在微笑着。

這座小小的屋舍院子,是李家父女的,而她則是他們的病患。

四處爲家的李家父女,父親是流浪醫者李時楓,行醫經歷豐富;女兒李宛燕,今年十六歲,長得十分可愛,也很多話,經常吱吱喳喳的,整間屋子全是她的聲音。

他們已經在淵國待了好一陣子,本來想要再移居他國,結果經過一處山崖底下,遇見了落崖重傷的她,便將她救起。

他們知道山裏有虎類猛獸,擔心虎獸會聞到血腥味,因此只做了一些初步的緊急包紮後,就立即將她帶離開山區,避往安全區域。

因爲她傷勢嚴重,不宜移動過遠,所以他們就近找到這處位於山腳下的小小村落落腳,並用盡各種方法,將垂死的她救回。

當她好不容易清醒之後,李大夫發現她似乎因傷勢過重,記憶竟然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有關自己的任何事了。

漸漸地,她竟然也習慣了空如白紙的過往,腦子裏經常像這樣維持着空白的狀態,全部的思緒都懶洋洋地停止轉動,什麼都不去想。

丟失了過去的記憶,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惜,更沒有茫然驚慌之感,只覺得心頭異常的輕鬆。

無憂無慮,沒有任何捆索羈絆、沒有任何煩惱地活着,感覺十分不錯,就當自己是投胎重生了,再走一遍人生而已。

李大夫說她墜崖時,身上穿着一件精緻華美的嫁衣,猜測她似乎是什麼大戶人家出嫁的女兒。

她完全不想去探究自己爲何會穿着嫁衣墜崖,畢竟如此兇險的遭遇,不管是自己跳崖,還是被人推下去的,都絕不會是什麼值得記起的美好經歷。

與其想起可能是痛苦或是恐懼的過往,那麼她寧可像現在一樣保持空白,什麼都不想起,此生此世就守在這處偏僻的小村子裏,每天快快樂樂地喫、睡、發呆,直到老死。

原先,她躺在牀上昏迷了一月有餘,好不容易醒了,身子卻仍然不能動,於是又要牀上整整躺了好幾個月。

將養了大半年後,她重傷殘破的身子,竟然奇蹟似地慢慢好轉起來。

前些日子,她終於能夠起身、下地,在李宛燕的攙扶下練習行走。

直到現在,她已經可以幫忙他們分擔一些簡單輕鬆的家務細活了。

不過,她開始想幫忙時,卻遇到了一些困難。

她發現自己對於如何生活竟然一無所知,笨拙得不得了。

比如淘米、生火、洗衣、切菜等這些簡單的事,她完全沒有頭緒,不知要怎麼着手。

李家父女也不以爲意,當她是把日常生活的技巧和過去的事一併全忘了,極有耐性地從頭開始教起。

不過,她可以沒有過往,卻不能沒有名字。

當她還只能躺在牀上,一動也不能動時,李宛燕便常常陪着她說話。

有一次,李宛燕一邊淘洗着一小鉢的紅豆,一邊與她閒聊,不知怎麼地,竟提起了她還沒有名字的事——

“姊姊,你想給自己取個名嗎?”李宛燕問道。

她看着盆鉢裏一顆一顆晶瑩紅潤的小豆子,回道:“我就叫紅豆吧。”

“那要姓什麼呢?總不能沒有姓吧?”

“我的命是你和你爹爹救的,等於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就跟你們一樣,也一起姓李好了。”

她思索了一會兒後,對着李宛燕微笑。

“唔,李紅豆、李紅豆、李紅豆……雖然聽起來有些怪怪的,但念久了還算順耳耶!那以後我就叫你紅豆姊姊嘍!”

“好啊!”她點點頭。

“紅豆姊姊,這樣叫着你,好像我多了一個姊妹耶!我想要一個姊妹作伴已經很久了,可惜我爹在我娘死了之後就沒有再娶,不可能再給我添手足了。”李宛燕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以後,我們就是姊妹了。”她笑着說道。

“太好了!那紅豆姊,你幾歲了呢?啊……對不起,我忘了你不記得。”李宛燕吐了吐舌。

她正要開口,腦中卻忽地掠過一個畫面。

似乎是她仍年幼時,有個穿着戰甲的少年抱着她,問她的年紀,她用指頭比了一個六。

那個少年的面目十分模糊,畫面一閃而過,便消失無蹤。

她愣了一下。

“紅豆姊,怎麼了?”

“沒事。你覺得我看起來幾歲?”

她微笑問道,將剛纔不經意之間在腦中一閃而過的畫面拋開,下意識地不願再回想。

“我不確定,不過我爹說你應該不超過二十,可能約十七、八歲上下。”

“那大概就是了吧……”

一聲呼喚,打斷了她對這半年來的回想。

“紅豆姊!我們回來了!”

她歡喜地從藤編椅子裏起身,慢慢走向李大夫他們。

“今天還順利吧?”

“嗯!今天賣了不少草藥喔,所以爹爹買了半隻雞回來加菜!”李宛燕舉起手中的籃子。

“太好了!”

“紅豆姑娘,你今天身子狀況如何?”李大夫態度溫和地問候。

“感覺很好,我還打掃了整個院子呢!”

紅豆驕傲地指了指四周。雖然掃帚磨得她掌心破皮發痛,但她非常有成就感。

“難怪我覺得院子怎麼好乾淨!”李宛燕哇地一聲讚歎道。

“你的傷纔剛好,千萬別太勉強。”李大夫不放心地說。

“我會量力而爲的。”李紅豆笑道。

“那麼,我先休息去了。”

李大夫點點頭,隨即走進屋裏。

“啊,我去提桶水,等一下我們就可以開始準備煮晚飯了。”

李紅豆笑着說,走向屋牆邊,提起一個空桶。

“紅豆姊,你休息一下吧!提水就由我來做就好。”李宛燕趕忙過去搶走她手上的桶子。

“我沒事,廢了大半年的身子,早該多動一動了。”

“唉呀,你沒聽我爹爹說,要量力而爲嗎?提水對你來說,還是太過負荷了。你幫我把這籃子拿進去吧,我來提水就好了。”

李紅豆也不勉強,接過籃子,正要轉身進屋時,眼尾餘光忽地瞧見有人站在院子外頭的小路上,她“咦”的一聲,又轉了回來,好奇地看向來人。

李宛燕順着她的視線也轉過身來。

她拎着水桶,向院外走去,發現是個身材高壯、面容俊挺的男人。

這男人身上帶着非凡的貴族氣質,衣飾看起來也頗爲講究,他身後還有好幾名似乎是會武功的家衛隨從。

看樣子,這個人的來頭不小。

男人沒有看她,目光定定地鎖在另一個人兒身上,俊臉緊繃着,彷彿正在等着她說什麼,或是做些什麼,又像是怕她會突然逃跑,渾身蘊着蓄勢待發的氣息,以便能隨時衝上前捉住她似的。

李宛燕十分警覺,立即站到紅豆前方,有意無意地擋住男人的視線。

“請問有什麼事嗎?”她防備地問道。

男人將視線收回,看向她。“請問……善合村在什麼地方?”

“善合村?就是這兒呀!但善合村人口少,家戶散得比較遠,如果再繼續沿着前方那條溪走下去,會看到一片田地,那邊的人家比較多,村長也是住在那個地方。”李宛燕指示道。

“多謝。”

男人道謝後,又深深地往她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見男人及他的隨從走遠了,李宛燕這才鬆懈地吐了一口氣。

“終於走了,剛纔真是嚇死我了!那個男人身上好有壓迫感,跟他說話,我竟然會發抖耶,真是可怕!”李宛燕拍着胸口。

“會嗎?”她有點好笑。

“紅豆姊,你有沒有發現那人一直在看你?”

“有嗎?沒注意。”她搖搖頭。

“會不會是認識你的人?”李宛燕猜測道。

“應該不是吧?如果認識我,剛纔他怎麼不與我相認?”

“可是……那人的眼神真的好怪……紅豆姊,你對那男人有沒有什麼印象?”

李紅豆搖了搖頭。

“不管怎樣,你最近還是多注意一下安全。”

“你想太多了。說不定他真的只是個問路的過客,不用太緊張了。”

“可是……”

“好了,宛燕,先去提水吧,等天黑了纔開始煮飯,就會來不及了。”

“啊!那我去提水了!”

李宛燕看看天色,果然覺得不早了,趕緊奔向屋前不遠處的溪邊提水去。

又過了一個月,日子在平常而規律的作息中,不知不覺地漸次消逝。

李紅豆幾乎要覺得,她可以一輩子過着這樣的日子,在善合村裏終老。

這一天,拿草藥送去村長家的宛燕,匆匆忙忙地奔了回來。

“紅豆姊、紅豆姊!你知道?咱們村尾那頭,最近來了一個大戶人家,在那裏蓋了座好大好大的大宅子耶!”

“知道啊,怎麼了?”

在這小小的地方,經過一個陌生人,都能讓村人熱絡討論上老半天,更別說是來了個怪異的有錢人,不去住人多熱鬧的城鎮,反而選擇在他們這個荒僻的窮村子裏蓋宅子了。

“那座大宅子聽說蓋好了,宅子的主人要來這邊住,現在很缺人,大宅裏面的管事正在招募傭僕呢!”

“好大的氣派,這宅子的主人來頭不小呀!知道哪裏來的嗎?”

“大家都在探聽,可是那個管事口風很緊,不管怎麼問都問不出來,連村子也不知道。總之,那個主人簡直是神祕得不得了。”宛燕頓了頓,又開口說:“咱們也去應徵看看吧,聽說酬庸優渥,村民們簡直趨之若鶩,一窩蜂地跑去應徵了。”

“可是我現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做不來吧?”紅豆有些遲疑。

“唉呀,沒關係啦,先去看看吧!走啦、走啦!”宛燕不由分說地拉着她往外走。

紅豆拗不過宛燕,只好跟着她一起去村尾那頭湊熱鬧。

緩緩地走了一段路,感覺腿骨開始痠痛,紅豆正想開口要求休息,便看見一條長長的人龍蜿蜒到她們的前方,不由得睜大眼。

“哇,會不會太離譜了?”

放眼望去,似乎全村老老少少全都出動了,甚至還有聞風而來的鄰村居民。

李紅豆看到不只一個年過七旬、拄着柺杖仍抖得厲害的老公公、老婆婆排在隊伍中,還有的似乎是全家出動,連五歲的小娃娃都牽在隊伍裏,想探看看是不是有合適小孩兒的工作。

更誇張的是,還有人拉着家裏的老牛在排隊,似乎是想試試管事會不會一起收了他的老牛,幫大宅主人耕田,領兩份薪餉。

李紅豆噗哧一聲,忍不住笑出來。

“紅豆姊,你在笑什麼?”

“這個村子,應該從來沒這麼熱鬧過吧?”她笑着指了指喧譁鼎沸得像在辦廟會的景況。

“可能是吧。快快快,咱們趕快趕上隊伍,不然不知道還要排多久,纔會輪到咱們呢!”宛燕拉着她趕緊上前排隊。

她們排隊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接綴在她們身後。

宛燕發揮她的長舌本事,跟前後方的村民們聊天談話,非常熟稔地問候對方家人,東家長、西家短的,再順便交換這個神祕大宅主人的小道消息,忙得不亦樂乎。

紅豆因爲走了一段路,又站了一段時間,感到疲累不已,提不起太多精神與人閒話,只好往一旁張望着,看看有沒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宛燕,我累了,先到前面大樹下的那塊石頭上坐一下。”她指了指前方不遠處。

“啊,對不起,紅豆姊,我忘了你身子纔剛好,我扶你過去坐着。”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過去。”她阻止道。

沒想到,排在她們前方的大嬸突然回頭上下掃視了紅豆好幾眼,然後指着她叫出來——

“啊,你就是李大夫那個在半路摔落山谷,受了重傷,治了大半年纔好的女兒?你復原了?大家都很關心你喔!”

“呃……”

李紅豆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正要開口解釋誤會,說她並不是李大夫的女兒時,宛燕突然拉住她,搶着開口說話。

“謝謝大家關心,我姊姊現在已經差不多復原了。”

她和爹四處遊歷,早就懂得在救人時也要明哲保身,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當時看見墜崖的紅豆姊身上穿着嫁衣時,她和爹都覺得很不尋常,所以爹在思索過後,決定對外宣稱受傷的人是他女兒,避免引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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