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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佞王》 / 湛露 / 第3章 / 共9章

三年之後。

東嶽東川的白府,一大早就熱熱鬧鬧的,三年前嫁到京城去的二小姐於佳立今天要帶着相公返家省親。

素來疼愛這個小女兒的於從雲,跟妻子白錦霞,早早地就在門口等着,好不容易看到一騎快馬託着片鮮豔的紅色飛奔而來,白錦霞欣喜的叫道:“佳立,跑慢點。”

但那紅雲似是已經按捺不住,竟然飛身從馬背上掠起,以比奔馬還快的速度極瀟灑漂亮地一下子落到他們眼前,一把抱住白錦霞,大叫着,“娘,想死我了!”

白錦霞不禁溼潤了眼眶,“傻丫頭,想娘,爲什麼一走三年纔回來?”

於佳立俏麗的小臉上雖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心虛,她囁嚅着笑道:“浩然說要帶我四處走走嘛,結果剛遊歷回來,他爹又逼着他去考學,我爲了不讓他們父子鬥氣,就留下來陪着他應考,考中了皇榜,他不想做官,偏偏皇帝那邊又不放人,我只好又陪着他在京裏耗了三年,好不容易說動皇上準了這幾個月的假,我才能回來看娘呀。”

白錦霞憐惜地撫弄着女兒的肩膀,嗔怪道:“他不能動,你怎麼就不能回來?當年闖蕩江湖時,跑到哪裏不都是一個人?難道成了親,就連回家的路都不認識了?”

於從雲在旁邊笑道:“夫人真不知道她的心思嗎?跟咱們這兩把老骨頭比,自然還是她相公重要,她是有想回來看我們,就是捨不得新婚燕爾的浩然,兩個小夫妻如膠似漆,難得一黏就是三年,如今還能記得回家鄉看看父母,咱們就該知足了。”

於佳立羞紅了臉,跺着腳叫道:“爹,你說話怎麼這麼……不給女兒面子,真的是浩然有事情嘛,你們不是說出嫁從夫?怎麼我從了夫,你們還來怪我?”

“是你出嫁從夫,還是浩然娶妻從婦啊?就浩然那個好脾氣,對你肯定千依百順,還要你從他什麼?”於從雲揶揄着女兒,微笑的迎接前方剛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女婿,“佳立這丫頭這幾年有沒有給你惹麻煩?”

齊浩然一襲白衣,笑容溫文俊雅,比起三年前更加沉穩老練許多,對着於從雲和白錦霞行了一禮之後,他滿含寵溺的笑望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妻子,說道:“不惹麻煩,她就不是佳立了。”

於佳立對他做了個鬼臉,挽着母親的手臂向裏走,白錦霞小聲道:“上次我寫信去讓你留意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你是說替大姐尋一門人家的事?”於佳立漫不經心的地說:“這件事我交給浩然了。”

白錦霞皺眉道:“這是你姐姐的私事,怎麼能交給浩然?”

“我又不認識你說的那些什麼‘身家清白,品行端正,門戶相當的青年才俊’,浩然在慶毓坊主持大局,又在朝中做事,認識的人自然比我多,你不是也說過,不許給大姐找江湖人士,否則我倒是認識不少武林大俠,沒成親的,年紀差不多的,配大姐還算合適。”

“當然不能找江湖人士,咱們家有你和你爹兩個練武的就夠叫我頭疼了。”白錦霞拍了二女兒的腦門一下,“你怎麼這麼漫不經心的?好歹你現在有個乘龍快婿,可你大姐今年都多大年紀了?你到外面打聽打聽,女兒家到她這個年紀還沒有嫁人的,還有幾個?人家都要笑她是個怪物了,明明論品貌,論家世,她沒一樣比不上人家。”

“娘,你就是瞎操心,我看大姐那種冷冰冰的性格,向來不把男人放在眼裏,她從來都不想成親,你就讓她一個人過日子不是挺好的?”

白錦霞冷下臉來,“你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完全沒有好好關心過你大姐,她外表雖然冷淡,心中卻一直惦記你這個妹妹,惦記這個家,哪象你,每天野馬一樣在外面跑來跑去,但是我這個做孃的總不能看着她就在慶毓坊虛耗了青春吧?女人千強萬強,最後還是要嫁個男人,讓男人疼的,你看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於佳立紅了臉,囁嚅道:“那……也要問大姐想找什麼樣的,否則,浩然去找,也是沒頭緒,還有,找到了,是娘立刻送嫁妝過去,還是讓大姐進京相親啊?萬一大姐不喜歡,你不是空歡喜一場?”

“你這丫頭,從哪兒學來這麼饒舌?”白錦霞又拍了她的後腦一下,拍得於佳立捂着頭大叫:“娘,我難得回家一趟,你要把我拍傻了嗎?”

“娘才不捨得拍傻了你。”那淡冷的聲音突然出現,讓正熱絡地說話着的母女倆同時停了口,住了手,一起看向正從堂內緩緩走出的那道纖細人影。

白佳音的臉上還是一貫淡淡的表情,看見妹妹也只是微微點點頭,“回來了?一路上都還太平吧。”

“太平,我就恨沒個山賊什麼的讓我練練拳腳,這三年在京城裏快把我憋死了。”於佳立笑着跳過去攬住她的肩膀,“大姐,你又瘦了?是不是娘讓你管家把你累壞了?”

白佳音瞥了她的手一眼,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肩膀,讓她的手滑掉,“白家有你這麼個不孝的女兒,總要有我這個懂事孝順的替你扛起該扛的責任,我看你倒是胖了。”她低頭看了眼妹妹的小腹,“是不是有了?”

於佳立的臉騰地就紅了,掩不住心事的她脫口問:“你怎麼知道的?”

白錦霞“哎呀”一聲,一把抱住她,上看下看地拼命打量,“真的有了?怎麼不早說?有了身孕還跑這麼遠的路,剛纔你還騎馬,真是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浩然知道嗎?他也由着你這麼胡鬧?他啊,就是太寵你了……”

白佳音面無表情地往前走,將母親對妹妹的絮絮叨叨丟在身後,迎面走來的是妹夫齊浩然,後者對她微微一笑,“大姐。”

她挑挑眉,“以前你叫她小姐,現在叫我大姐,你和我們白家,淵源得很有趣。”

齊浩然注視着她,“大姐最近瘦了。”

“這話你媳婦已經說過了,”她哼笑着,“你們倆越來越象了,淨說些沒意義的話。”

“那就說點有意義的,聽說你最近想把慶毓坊開到海外去?”

白佳音點點頭,“西嶽那邊年初已經同意我們在西嶽開布莊,但是條件限制太嚴苛,能賺的利潤還不及在東嶽的一個縣城,這樣下去對於慶毓坊沒有任何意義。”

齊浩然點點頭,“是的,不過要在海外開店,難度實在太大,光是海上運輸這一塊,要投入的錢就不少。”

“所以目前我並不考慮到太遠的國家,就在東嶽周邊先揀選一個國家作爲發展,這個國家的民風習慣要跟東嶽接近,國土面積也不能比東嶽小,還要足夠繁榮,這樣才能買得起慶毓坊的東西,而我們也可以少花點運費。”

齊浩然思忖道:“要符合你這些條件的話,周邊的國家最合適的大概就是……”他的目光抬起,與白佳音對視,彼此的目光都有相似的堅定和了然,然後他們一起說出那個國度的名字——“天雀。”

白佳音將準備到天雀開分店的事情說給母親聽後,白錦霞皺了皺眉,“天雀?那裏雖然不算很遠,但是坐船過去都要七八天吧?有必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開店嗎?再說,一時間挑誰去呢?”

“我去。”白佳音再度開口,“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未及城的城主夏憑闌手中有幾艘又大又快的好船,答應出借,我先帶點貨物過去,不說開店,先做點零碎的買賣,跟當地的富紳豪門結交一下,倘若有得賺,再圖後面的大計。”

“你都收拾好了?”白錦霞詫異地說:“你怎麼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私下做出這麼大的決定?你一個女孩兒家,跟那麼遠去,又叫我怎麼放心?”

“娘,你把我當三歲小孩嗎?”白佳音好笑地看着母親,“這些年在東嶽,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在忙,現在不過是出趟門,跟以前沒什麼區別?”

“你這次出門,出得實在夠遠。”白錦霞唸叨着,雖然不願意同意,但是也知道這個大女兒向來是雷厲風行,決定了一件事就一定會立刻去做,自己是阻擋不住了。“你去天雀,要多帶些人手,也好保護你,那裏畢竟是異國他鄉,律法規矩先要了解一些,銀子也別少帶了,若是有什麼問題,派人捎信回來,娘這邊也好馬上幫你安排。”

“知道了。”白佳音點點頭,“娘放心吧,我少則兩三個月,多則五六個月,就會回來的。”

白錦霞猶豫着,還是不放心,“可是,爲什麼一定要去天雀呢?西嶽現在已經同意咱們開店,雖然目前限制多,但是畢竟跟東嶽比鄰,做什麼事都方便,說不定再過一兩年,限制放開,生意就可以做大了。”

“娘,您的眼光就只有這麼點了嗎?”白佳音取笑道:“當年娘可不是這麼沒有魄力的人,拿下西嶽對於慶毓坊來說是早晚的事情,我做事不喜歡保守,天雀是慶毓坊開拓海外商場的第一站,我希望有朝一日,慶毓坊可以把店開到更遠的中原,讓普天之下的人都對我們白家的女兒心生敬佩。”

白佳音淡淡的宣言讓白錦霞終於明白女兒的心思已經堅定,無法改變,不禁嘆了口氣,順其自然了。

出了後院,白佳音剛走幾步,就見慶毓坊的大管家在前面立着,手中拿着信函,象是在等她。

“什麼事?”她踱步過去。

大管家將信遞給她,“大小姐,這是剛剛送達的通關文牒,陛下已經蓋章,大小姐近日內就可動身去天雀,到了那邊,有東嶽的駐使接待,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知道了。”她打開信封,裏面是一本小小的通關文牒,加蓋着偌大的東嶽皇帝之印。

她隨口問道:“現在天雀的皇帝叫什麼名字?”

“叫趙鍾環,不過還是個八歲的小孩。”

“兒皇帝?”她挑挑眉,“那朝中是誰主事?”

“聽說是皇帝的叔叔,寧王趙玄宸。”

“這個人秉性如何?好接近嗎?”

“天雀那邊傳來的話,都說這個人生性狡詐,心機深沉,喜怒無常,而且做事手段很是毒辣,朝中人人敬畏,是個非常厲害的角色。”

她蹙了下眉,第一次出海做生意,要面對的困難看來比她設想的還要再大一點。

“哦,對了,還有……”大管家連忙提醒,“天雀前年下了令,禁止女人公開做生意,所以大小姐要是過去的話,只怕第一要面對的難題就是這條法令的限制。”

“禁止女人做生意?”她的眉心蹙得更緊了,“爲什麼?”

“不清楚,只聽說這是寧王親自下的指令,所以,大小姐,咱們是不是換個地方?再遠點的金城玉陽,也都是富庶大國,民風開放……”

她將通關文牒緊緊一捏,“行程不變,兩日後出發。”

爲什麼一定要去天雀?她知道有許多人並不十分理解,對於她來說,選擇天雀,除了地理位置及該國的各方面條件都非常適合慶毓坊發展之外,內心深處,還有道小小的傷痕,一直隱隱作痛,而這痛,卻與天雀有着某種不可言說的關係。

天雀國,國姓爲趙。

那個三年前出現在她面前,霸道地掠走她的初吻,又玩笑般許下三年之約後就再無蹤影的異國乞丐,就是自稱姓趙。

她知道只憑這一點就認定此人來自天雀純屬毫無根據的臆測,但是三年來心底深處的傷痕每每如火一般燒灼的時候,她就忘不掉這個“趙”字,它是她揪出這個人的唯一線索。

她一定要揪出這個人,她不允許任何人,在攪亂了她平靜如死水的心湖之後,還能若無其事的銷聲匿跡。

她並未想過要嫁給這個人,但她必須討回當日在他手中所遭受的蒙羞。

三年之期不管真假,不管結果,他許下了,而她,絕不能放過他。

只是,天雀,真的會有她想要的線索嗎?

天雀國,只有兩百多年的歷史,比不了西海遠方的鳳朝歷史悠久,也比不了一朝三國的土地廣袤千萬裏,但是天雀國依山傍海,經濟繁榮,物產豐富,在不算很遼闊的土地上,也有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當年它曾經有過一度沉淪,國家衰敗的時候,後來隨着與東遼的聯姻,以及內部的變革,終於讓它重新站立起來,成爲讓周圍鄰國都不敢小覷的一個大國。

白佳音的船停靠在天雀國港口的時候,她就意識到自己這一趟來必然會有所收穫,港口上來來往往的商船非常的多,各國旗幟飄揚,如一道美麗的風景。

她已換了男裝,就爲了天雀國寧王所下的那道怪異旨令,她不想一入境,就因爲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誤了正經大事。

“白大小姐。”她一靠岸,果然就有東嶽在天雀的駐使前來迎接,不知道東嶽皇帝是怎樣指示的,總之,這使臣對她的態度很是謙恭。

“使館的房間已經爲大小姐整頓好了。”

“我還是住在外面吧。”白佳音自己另有主張,“住你那裏,會有些不方便。”她不想一到天雀,就擺出以政治謀經濟的態度,雖然這是避無可避的關係,但卻有可能引起天雀當權者的關注和不滿。

於是她尋了皇都內一處比較大的客棧,包下整個後院。

“大小姐,我們先要做什麼?”手下問她,這次她來這裏,帶了些會武的隨從,如孟豪等人,也帶了懂生意經的賬房,所有人,都唯她馬首是瞻。

她也早已在心中做下這方面的計較。

“我先去市面上看看,不知道天雀皇都中絲綢布匹的買賣如何,是否有固定的大商家供應,你們不用都跟着我,孟豪和我一起去就行了。”

自從三年前在邊關出了那次意外,孟豪對白佳音就滿是歉疚和負罪感,照顧她時更加盡心盡力,若是有人要對白佳音不利,他恨不得一拳頭就砸過去,絕不讓主子受一丁點兒的傷害。

白佳音沒有跟他提過自己當年是怎樣逃過那場劫難的,當她的身體不再發燒,可以走路的時候,那乞丐將她扶上馬背,一直護送她找到距離最近的東嶽縣衙,而孟豪當時正焦急地在外面到處尋覓她的蹤跡。

除了她,沒有人看到那個乞丐,沒有人知道當年那段神奇的緣分。

白佳音走在天雀皇都的路上,細心留意着四周的景象。

可以看出,如今天雀的確富庶,大路寬敞,兩邊的商家鱗次櫛比,熱鬧非凡,飯館,茶莊,珠寶玉器行,應有盡有。

不過她是有心人,最關心的是綢緞行,所以走到街邊一家看似比較大的綢緞莊時,就立刻走了進去。

掌櫃的見來了顧客,熱情地迎接,“這位公子,想買點什麼?”

她隨意打量了一下店面,問道:“你們這裏賣的都是自家產的絲綢嗎?”

“是啊,聽公子口音,不是我們天雀人吧?”

“嗯。”她點點頭。

“那公子大概不知道我們興隆行的招牌,興隆行是咱們天雀最大的綢緞莊,所產的絲綢就是皇家也會採用。”

聽起來跟慶毓坊的情形差不多。

尋思間,白佳音走到櫃檯前,逐一看了看櫃檯上所有的布匹,的確做工精緻,質料上乘,只是在她眼中,還比不得慶毓坊最好的布匹。

“在天雀開店,難嗎?”她買了兩匹布,以換得從掌櫃的口中套得情報的條件。

掌櫃的已經跟她混得很熟的樣子,還親自給她端茶,“要說難,其實也不難,只要給上頭交夠了銀子就可以開,公子是要在天雀經營買賣?異國人要開店就難一點,需要報知禮部,禮部再上報,上面審覈准許,才能拿到允許買賣的通行公文。”

“最終的決定權在誰的手裏?”

“寧王吧,現在大小事情都是寧王說了算。”說到寧王,掌櫃的明顯緊張許多,聲音都低了下去。

“寧王……”白佳音沉吟着,忽然問道:“要怎樣纔可以見到寧王?”

“您要見寧王?”掌櫃的大喫一驚,上下打量她一陣,然後輕輕擺手,“您要是爲了開店,還是不要去見他爲好,這種小事,雖然終決定權在他,但下面的人可以爲您遞話,也能把事情辦成。”

“怎麼?寧王很可怕嗎?”她笑道,看這個掌櫃的一提到寧王就好象提到妖魔鬼怪似的。

掌櫃的嚥了咽口水,再將聲音壓低一點,“有句話,或許不該說,但我看公子您是個不錯的人,就再多提醒您一下。咱們這個寧王,出身來歷都不比一般的王爺,當年在外面漂泊了好些年,先帝快死了,他就出現了,一下子奪了皇權,但自己不當皇帝,硬是當了攝政王。

他辦事,從來不講章法,若想讓一個人死,一定把對方折磨上三天三夜,再給對方一刀,一句話說不對,就比下地獄還慘,所以公子還是千萬不要見他爲好。”

白佳音認真的聽了半晌,還是微微一笑,“行了,我記住了,多謝掌櫃的提醒。”

這時候外面亂糟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叫。

掌櫃的向外面看了一眼,立刻一拍腿,“哎呀,忘了今天還有個大熱鬧要看的。”

“熱鬧?”白佳音雖然不是好奇多事的人,但是見他一臉興奮地也要往外跑,不禁也生了幾分打探的心思。

掌櫃的笑着解釋,“哦,沒有跟公子說,今天皇都裏有件大事,咱們的心藍公主要當街拋繡球招婿。”

“公主招婿?”她聽來都覺得新鮮,“要怎麼個招法?文試?武試?”

“沒有那麼麻煩,就是搭一座綵樓,公主在上面拋個繡球,砸中誰,誰就是附馬了。”

掌櫃的話讓白佳音聽了不禁爲之一怔,怎麼?堂堂一國公主選夫,竟然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公子要不要去看看?”掌櫃的笑着往外走,“不知道這心藍公主會選個什麼樣的人,要說這公主也有些可憐,自從先帝去世後,她就變得無依無靠,弟弟年紀太小,還不足以執掌大位,她的一言一行都要看寧王的臉色,這次選夫,只怕也是身不由己……”

白佳音聽了,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原來身爲公主千歲,竟然也有着這麼多的苦楚,若是一繡球拋下,不小心選錯人,終身錯付,又該怎麼辦?

也許象她這樣,孤身一人,纔是對的,因爲不交了心,交了身,日後就不會傷了心,傷了身……白佳音不想去看熱鬧,但是回客棧的路正好要經過公主府。

那座花花綠綠的繡樓就高高地搭在公主府的大門旁邊,早有不少人圍在那裏,踮着腳,伸着頭,等着看熱鬧。

白佳音和孟豪從衆人中擠過去,孟豪嘴上還小聲嘟囔着,罵罵咧咧的,惹得旁人很是不滿,也有人張口罵了幾句,孟豪銅鈴眼一瞪,舉起兩個饅頭那麼大的拳頭,那些想跟他對罵的人就趕快閃開,原本擁擠的人羣硬是閃出一小條路來。

走在前面的白佳音不由得回頭叫了一聲:“孟豪,出門在外,少生事端。”

“是。”孟豪不情願地往她這邊走來。

就在這時候,從天上陡然飛下一件東西,不偏不倚,正巧砸在白佳音的肩膀上,她只覺得肩膀一痛,差點摔倒。

孟豪大驚失色,罵了聲,“混賬東西,誰敢暗算咱們家主子?”然後飛奔過來。

白佳音擺擺手,推開他要扶自己的手,勉勉強強站穩,剛想低頭看清砸中自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只聽見四周轟然響起一片喧譁,有不少人指着她大聲喊着,“中了,中了,砸中這個年輕人了。”

什麼中了?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公主府的大門已經霍然打開,一隊人走了出來,當先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很有派頭地來到她面前,皺着眉看了她好一陣,又看看地上砸她的“兇器”,板着臉拱手長揖,“恭喜這位公子,請隨我進府見公主。”

“恭喜我什麼?”她低下頭,終於看清了“兇器”的模樣。

天,竟然就是一顆繡球,她心中大呼不妙,但是還來不及解釋,就被那一羣人簇擁着帶進了公主府。

大門再一關,門外的孟豪無論如何拍打嘶喊,都打不開這座沉重的大門。

白佳音以爲自己這輩子所遇到的荒唐事,只有在三年前遇到那乞丐的一椿,雖然僅那一椿就差點毀了她的人生,讓她提心吊膽,擔驚受怕,牽腸掛肚了三年,依然不能釋然死心。

然而沒想到,來到異國他鄉,尚未施展拳腳,大展巾幗英雄本色,竟然被捲進這樣一件古怪到可笑,突兀到無法用正常思維去理解的事情上來。

因爲是女扮男裝來天雀國做買賣,觸犯了天雀的國法,所以她沒辦法一開始就將自己的真實身份解釋清楚,而當那個管家模樣的人,和一羣身帶兵刃,面無表情的衛兵,將她幾乎是“押解”着送到一間閨房門口時,她就更沒辦法開口了。

因爲這間閨房的大門敞開着,從外面就可以看到裏面端坐着的一個妙齡女子,她穿着紅色的衣裙,華美而高貴,面容清秀嫺雅,很有大家風範。白佳音知道這女孩子是誰——心藍公主,她陰錯陽差得來的“妻子”。

“人來了嗎?”心藍公主開口,眼睛雖然直視着屋外的白佳音,卻好象根本沒看到人。

“人來了,恭喜公主,您選的這位……”管家又看了眼白佳音,繼續說:“人品俊秀,氣度沉穩,是難得一見的英才。”

“是嗎?請問這位公子尊姓大名?”公主再度發了話,這一回她後半句話是針對白佳音的。

白佳音陡然明白了,原來這位心藍公主是個瞎子。難道這就是她選擇拋繡球選夫的原因?反正無論丈夫長得是什麼樣子,對於她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乾脆交由老天決定。

“公主在問你話。”那管家推了她一把。

她遲疑着,這才勉強開口,“我……在下叫……白佳印。”臨時改音爲印,聽上去象男人的名字,按照西嶽的方言,念出來讀音其實還是一樣的。

心藍公主聽了點點頭,吩咐道:“有勞公子進來說話,方漢,請帶各位兵士去用飯。”

白佳音側目看了一圈,原來這些手持兵刃,儀容冷肅的侍衛軍爺,並不是公主府的人馬?

她硬着頭皮走入這間閨閣,管家方漢從外面將房門一關,兩個人單獨被關在房內。

白佳音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尷尬,同爲女人,她猜想這位公主此刻的心情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只是自己這出假鳳虛凰的故事要怎麼演?說實話,公主會不會立刻翻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將她拉出去斬首?

“白公子不是我們天雀人吧?”心藍公主輕輕地問話,果然失明的人耳力就特別好,即使白佳音只說了一句話,還是被她聽了出來。

她坦誠相告,“我是東嶽人。”

“東嶽?距離這裏好遠,公子是來這裏探親,訪友,還是……”

“想做點小買賣。”

心藍公主靜默了一瞬,再問道:“公子家中娶妻了嗎?”

白佳音更尷尬,沉默得更久,然後乾咳了兩下,“沒有。”

“真的沒有?”或許是她的沉默讓心藍公主很不放心。

白佳音只好再次肯定,“的確沒有娶妻。”

心藍公主長出一口氣,“我知道今天的事情讓公子有些受驚,也很是意外,這件事……怎麼說呢,本宮能嫁給公子,是本宮的福氣,公子也不必有任何顧慮。”

“公主殿下……”白佳音終於決定打斷這位公主繼續下去的美夢,“請恕我直言,雖然在下很傾倒於公主的品貌,但是,……成親之事恕難從命。”

心藍公主臉色一變,原本坐着的她倏然站了起來,向着白佳音的方向走了幾步,“爲什麼?”

一個拒絕沒有讓對方憤怒,反而讓對方露出這樣驚恐的表情,這是白佳音沒有想到的,但是話已出口,她必須說下去——“在下,不是一個良婿的最佳人選,而且此來天雀只是爲了生意,不會停留太久,家中父母牽掛,我也不能擅自在這裏成親。”

她每說一個字,心藍公主的臉色就灰敗一分,等她說到最後,心藍公主的臉色已近蒼白,輕顫着啓脣道:“公子真的……真的不肯娶我?”

“在下深表歉意,此次被公主的繡球砸中,純粹是個意外,在下當時只是有事路過,並無意參加徵選,公主若是希望覓得一個能一生相守的丈夫,還是重選爲妙。”

白佳音豁出去了,不管這位公主會不會惱羞成怒地將她下令關起來,她也不能真的易釵而弁。

心藍公主卻陷入了沉默,這沉默讓人着實不安,也不知道沉默持續了多久,心藍公主幽幽地一嘆,“罷了,這大概就是我的命,公子請走吧。”

白佳音微怔,沒想到事情這麼簡單就能結束,但她還是輕輕道了聲謝,鄭重地一步步退到門口,正要轉身去開門,忽然心藍公主筆直地朝着她跪了下去,顫聲對她叫道:“若公子仁義,請救我天雀朝一命。”

白佳音的手扶住門,望着心藍公主那絕望的悽苦表情,徹底震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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