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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再嫁皇後》 / 夏琦拉 / 第4章 / 共22章

她坐在他面前,仔細地爲他淨臉、淨手。

他就那樣沉默地看着她。

她瞥了他一眼。“我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

“沒有。”他搖頭。“只是突然覺得好久沒有仔細看過你了。”

她微愣,勉強笑了,笑中帶着淡淡的悲傷。“皇上是做大事的人,哪有時間成日盯着臣妾瞧。”

薩武剛向她伸出手,拂開她頰邊的碎髮。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落寞,胸口突然刺痛了一下。

這幺多年,她從天真話潑的少女、端莊秀麗的太子妃到內斂冷靜的皇后。她是什麼時候,在他沒注意的情況下,一步步變成如今的摸樣?

她是他的皇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敬重她,給她所有女人都來曾有過的待遇。

他知道,她絕對值得他這樣的對待。

如果說他是西蒼國草原上的雄鷹,在自己廣豪的領土上自自翱翔,那麼他的皇后——和真,就是唯一一個有資格與他比翼而飛的女人!

他喜愛她,但真的已經有好久沒有仔細地看過她了。

她溫柔地爲他穿上朝服,她的小臉低垂,從這個角度看來,她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精緻,紅潤的小嘴像滴着水珠的櫻桃,她的謙和貞靜,像是微涼的夏風,讓他舒爽的同時,滿身的煩惱也似乎在瞬間蒸發。

她正要彎下身,爲他結腰間的掛配,他卻猛地將她拉起,抱進懷中,地驚呼,“皇上!”

“我好像真的忽略你很久了。”薩武剛低沉的聲音在胸腔中滾動,敲擊着她的耳膜。

和真沉默下來。

半晌,方牽扯脣角,口是心非地說道;“你是身不由己,我可以理解。”

是的,她理解,年少的他對愛無知,看不見她眼中的期盼;青年的他,滿心抱負,侵淫在春秋霸業之中;懷抱各色美人,像他這樣出色的男人,怎可能沒有風流年華呢?

這些她都能理解,只是她等得有些累了。

爲什麼她這麼瘦?

薩武剛擁緊她,這才驚覺她在他懷中是如此嬌小。爲什麼以前都沒有發現?她的氣息是如此輕淡,在他懷中像是一隻稚嫩的小鳥,又飄渺得像一團即將消失的空氣。

她太靜了,話少得可憐。

尤其是這段日子,自從她親眼見到阿瑪雅自戕後,她對他的疏離冷淡就越來越明顯,讓他的心竟擔優起來。

“今晚,我會陪你。”他用手臂環緊她,以爲如此說、如此做,就可以挽回些什麼。

和真貼着他厚實的胸膛,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說道:“我知道了,我會等着你,我也正好有話要對你說。”

“呵呵,是什麼話?”他輕撫她的發,知道她不會現在就說給他聽。

猶記得他們成親不久,他因爲她年齡太小,雖與她同房了七日,卻沒有動她一根頭髮,七日的婚期一過,他就去了姬妾那裏,害得她大哭大鬧了一番。

那時,他當她年幼無知,只是笑着安撫她的傷心,允諾等地長大後,一定會只專寵她一人。

誰知這小丫頭不死心,多次攆走侍寢的女人,自己穿得清涼,在房中等着他。對此,當時的他是哭笑不得。

舊年的記憶已經模糊,他甚至忘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纏着他,純真的笑容漸漸在那張稚嫩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端莊穩重。

那時的他,認爲這是種成長,很滿意她知道了自已的身份,不再纏着他胡鬧。

可七年後的今天,他突然對她在不知不覺中的轉變有些失落,期待起她給他帶來驚喜,如果,如果她能像從前一樣。

“你要學會照顧好自己。“她從他懷中抬起臉蛋,精緻的小臉白得幾近透明。“別再這麼晚休息,西蒼國如果少了你就天下大亂的話,要那些臣子又有何用?”

她還是擔心他的。

心裏一暖,他忍不住吻上她的脣,她的脣有點冰,讓他胸口其名又痛了一下。

薩武剛皺起眉頭,“你最近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沒有。”她小聲說淡淡搖頭,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那裏,強而有力的心跳縈繞着她的牽掛和貪戀,可她也明白,就算自己人在他懷中,卻不在他心中,那麼再固執堅持,就是她的可笑了。

她太累了,已經快崩潰,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淚,和真將臉儘可能貼近他溫熱的胸口。“你每天睡那麼少,我擔心你身體喫不捎,三餐又不定時,整日勞心勞力,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沒關係,我有你在身邊呢。”他親吻她的發,手無意識地拍撫她的背。“我答應你,這件事忙完之後。我就將權力下放。”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國力巳達鼎盛,他確實可以放下肩上的重擔,好好喘口氣了。

可薩武剛的回答,並沒有讓和真展開笑顏,卻只讓她心中感到更加悲傷。

“人都有生老病死,沒有誰會在誰身邊一輩子。”她輕聲說:“就算沒有我,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說什麼傻話?”他笑了,並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你是我的皇后,不在我身邊,要去哪裏?”

“沒有。”和真在他胸口揉掉眼角的淚,抬起頭,給了他一個微笑。“我只是胡亂說說。好了,你該用早膳了,今天的人蔘貝母雞湯是我親自燉的,多喝些。”

“好!”薩武剛食指大動,任嬌妻牽着手,乖乖來到桌前,準備用膳。

今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比往年都晚,以往這時的天極,應該要換單衣了,但今年卻忽冷忽熱,不時還會突然降下一陣狂風暴雨。

入夜前,天空飄了一陣小雨,打溼了窗外的青柳嫩梢。

和真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細雨,等待着薩武剛的到來。

室內沒有掌燈,她已吩咐鈴蘭不要進來打擾,她靜靜坐着,任黑暗一點一點漫過中天,將她整個人籠覃在夜色中。

他不會來了。

她勉強牽動脣角,已經有些僵硬的臉頰竟被扯出一絲痛感。

鸞鳳宮中寂靜無聲,孤宮冷清,但寶龍殿那邊一呵!定是歌舞昇平、豔姬美妾環繞吧?

心,爲什麼還要痛?

不是早就習慣了嗎?

男人解決事情的方式不就是如此?

當問題解決不了,必然會派出特使,往往,這特使帶來的,不單是求和投降的信息,還會送來傾城的佳人。

阿瑪雅是這場戰役中唯一犧牲的棋子。

羌瀾國還沒有那個實力跟西蒼國正面硬抗,所以只能做出犧牲和讓步,而薩武剛既已得到了預期的結果,自然也會適當退讓。

皆大歡喜,新的美人代替屍骨未寒的棋子。

寶龍殿中的管絃絲竹,隨着風雨飄進了鸞鳳宮中。

和真握住拳頭,獨自抵抗胸口一陣強過一陣的痛。

夠了!

真的夠了!

她驀然起身。

哐啷一聲,因爲起身的動作太大,她坐着的金椅倒在了地上。

轟隆隆!

像是應和般,黑幕中突然閃過一道驚雷,幾乎照亮了整個天空。

“娘娘,出什麼事了?”鈴蘭聽到了動靜,嚇得急忙推門而入。

和真的臉色蒼白,但她的眼神堅定,一字一字說得緩慢,“鈴蘭,準備好筆墨和鳳印,本宮要起草詔書。”

“娘娘?”鈴蘭驚訝道。

“不準多問。即刻去準備!”

皇后此時的嚴肅和冷硬嚇壞了她,但她根本不敢多問一個字,只得退下準備。

“罪已詔!”和真揮舞着手中狼毫,一邊寫一邊清聲吟念,“妾有罪!豆蔻入宮,雖隨侍陛下左右,然嫉妒心常有之,妾亦無淵博學識,難以爲陛下分擔懈憂。妾有罪!合妃入官多年,妾競不知其包藏禍心,終釀大禍,妾愧爲六宮之首、皇后之責。

看清皇后寫了什麼,她大驚失色,腳一軟,砰的一聲結實摔跪在地上,淚水模糊了她整張臉,失聲大哭,“皇后娘娘,您究竟是怎麼了?您別嚇鈴蘭呀!”

和真理也不理,瘋狂地揮舞着手中的筆,在玉帛上寫下字字心血,那狂飛的草書,斑斑淚印,樣樣顯示了她此時的心情是多麼狂亂和激烈。

“娘娘!”鈴蘭抓住了她的左手,使勁搖晃。

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她拋下筆,那玉帛飄啊飄的,掉到了地上。

鈴蘭手指微顫地撿起那玉帛,含着眼淚,看至最好一行,不由自主念出聲來。

“妾、有、罪!雖銜六宮之冠,然禮度疏廢,七年間,未爲陛下誕下龍嗣,德不稱位,妾深愧,自請出宮守護祖宗皇陵,以表妾心……娘娘!”她徹底怔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眼失去了亮度。

“鈴蘭,這就是我——和真,作爲西蒼國皇后的命運。”窗外的狂風捲起她的黑髮,淚跡未乾的臉上浮起彷彿看破一切的恬靜淡笑。“不要爲我而哭,這不是我的悲哀,而是我的解脫啊!”

“娘娘。”她聽不懂,也不知道主子爲什麼突然要這樣做,爲什麼要去荒僻的皇陵?

這不等於自求入冷宮?皇后娘娘究竟在想些什麼?皇上的敬重和札遇,娘娘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爲什麼?

“你!”薩武剛負在身後的雙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強力剋制住自己的怒氣,生怕一個抑制不住,就會衝到她面前,把她撕得粉碎。“這封詔書,當我沒看見!”

既然不能掐碎她,他只能泄憤地撕碎她莫名其妙的。罪己詔”。

嘶嘶嘶三兩下,他就把玉帛撕成了碎片。

“以後不準再發生這樣的事!”他從來沒用過這麼可怕的口氣警告過她。

和真雖然全身發抖,但她還是勇敢地抬高了下巴。

“皇上撕了也沒用,臣妾寫了很多份,今早臣妾蓋有鳳印的詔文已經發出。臣妾本就是剎西族長,又爲西蒼國皇后,爲西蒼國守護皇陵,是臣妾的職責。

“況且臣妾離宮,皇上不是更能安然享受美人嗎?”她咬咬脣。雖然多次對自己說過,不要說出這樣的話,那樣會顯得自己很沒有尊嚴,但她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不想要了,不想再要他如同履行夫妻責任般的敬重。

既然不愛她,就放過她吧。

“原來你是在怪我!”他感到不可置信。“你是在怪我昨日沒有來陪你?”

國家大事,怎能馬虎?難道他要放着羌瀾國的使臣不管,特地過來陪她嗎?

“你以前不是如此不懂事理的!”薩武剛用責怪的眼光看她,那眼光像刺,刺得她遍體鱗傷。

“是,臣妾不敢。不敢與皇上的江山社稷相提井論。”和真垂下眸,掩飾眼底的悲哀。

“那你爲什麼要寫這些?”他指着地上的碎屑。

“這是臣妾認真思考過後所做的決定,皇上若真的尊重臣妻,就請‘恩准’臣妾。”他可知,她嘴中說着想要別離的話,心中也是痛如刀割?

若不是真的太愛,愛到看不得他與別的女人親近,她怎會主動要求離開?

“恩准?”薩武剛濃眉一挑,口氣滿是嘲諷,“你堂堂剎西旅長,坯需要我來恩准?”

詔書都巳直接發出,將他這一國之君、她和真丈夫的尊嚴置於何地?

“請皇上息怒。”她唯一能說的,只有這句。

“息怒?一個皇后要離開皇帝,你說這個皇帝會不會發怒?”他何只想發怒,他連殺人的慾望都有了!

“臣妾不是要離開你。”離開他?那是她想都沒想過的事,就算對他已經失望疲憊,她還是無法相像完全與他決裂的世界。她只想找到一個離他不遠的角落,在心底繼續默默愛他。

“這還不算要離開嗎?”他越說越氣,真想知道她這腦袋瓜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看起來就快要壓抑不住自己的情堵了。“這‘罪己詔’上沒有一句是真心話。你在打我的耳光嗎?怪我不珍惜你?”

“沒有。”和真猛地抬頭。”臣妾絕對沒有此意。”

“那你剛纔說‘讓我安然享受美人’又是什麼意思?”他緊緊逼問。

她被逼得無奈,只能用悽然的眼光看着他。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他朝她大吼,也是爲了掩怖心底的慌亂和驀然襲來的痛苦。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陌生了,他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心底有一個很清晰的聲青在告訴他。不能讓她離開!她不能走!

“皇上……”她悽切低喊,“臣妾心意已決,不願再做黃金籠裏沒有自自的鳥兒,您就放了我吧。”

給她一條生路,別讓她像阿瑪雅一樣,毫無尊嚴地死去。

薩武剛的臉色降至冰點。“你覺得我束縛了你?這座皇宮對你來講,只是個牢籠?”

“是的。”雖然早巳淚流滿面、搖搖欲墜,她還是堅決地點頭。

“你不願再待在我的身邊?”他吼叫出來。

“是。”她咬着牙,違背心意地承認。

“好!”他捏起她的下巴,雙眼充滿決絕和冷怒。“和真,你給我認命吧,就算這皇宮對你來說,是個巨大的墳墓,你也必須給我老老實實地待着!這就是你的命!”

他太過憤怒。實際上,他連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不走清楚明白,憤怒的情緒掌控了他向來理智精明的頭腦。

她傷了他的自尊,他只想反擊。

而心底更真實的,卻是即將失去她的慌亂。那股慌亂拼命地抓撓着他心底的黑暗,讓他想要用盡各種手段。只爲了留下她,哪怕是囚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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