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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花公子以身相許》 / 唐絹 / 第17章 / 共21章

慶蒔皺眉,像在問爲什麼,她相信梅崗,一旦認定要做好的事就不會馬虎,不可能讓這麼恐怖的事,在自己最愛的家鄉發生。

「聽說是貪食了石榴。」

「石榴?」慶蒔不解,她聽人談過這種南方水果,喫起來甜甜的,很好喫,也因爲多子,所以人們就給了它一個吉祥的象徵。

「對我們花妖來說,石榴是能引發情慾的東西,它的多子可以爲我們催生出後代,但即使是平凡的花妖,也只能在特定的日子食用,否則就是犯了貪慾罪,那更別說是像大哥這樣,擔了重責大任的人,罪過有多麼深重,他卻在職守當天喫了這種東西,就像頭髮情的野獸,把力量都花在不該浪費的事上……」

「不可能!」慶蒔打斷他:「梅崗是很正直、很認真的人,他纔不會!」

「讓你對大哥印象破滅,我很抱歉。」桃歡說得毫不在乎:「但當時的事實就是如此。」

「你是他弟弟,你應該知道你哥哥的爲人吧!」

「但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的怠忽職守,讓成批雜黃鬼越過荒界,入侵華境,造成大片生靈的死傷,所謂的死傷,就是你剛剛看到的……」他無所謂地指着那腐爛的菊花說:「那菊花的下場。」

慶蒔覺得全身發寒。「所以,他就被逐出故鄉了?」

「沒錯,帶着一身重傷,被下了流放令,逐出了華境。」

「他也受傷了?」

「一半的身體都被雜黃鬼給弄枯了。」

提到這種歹事,桃歡還能笑,慶蒔覺得不可思議。

「而慶蒔姑娘就在這時出現了,在他最落魄、最無力的時候。」桃歡看到慶蒔不悅的表情,竟呵笑了幾聲,更開心地說:「他對你自然會有不同的感情,因爲那時候只有你,願意理睬他,說難聽點,理睬因爲愚蠢與貪念而犯不大錯的他。」

慶蒔很想罵人,她不能容許桃歡這樣評論梅崗,但是,知道更多實情與梅崗過去的人,也的確是他,或許他想要告訴自己什麼。

於是她咬牙問:「你想說什麼?」

桃歡又摘了一朵菊花,放在掌上把玩着。「你知道他昨天爲什麼那麼生氣嗎?因爲他是想回去的,可是他不敢當着你的面說,只能用生氣,來遮藏自己真正的想法。」

慶蒔臉色慘白。「他想回去,我知道。」她逞強地說:「我知道啊!」梅崗那個性就是這樣,總是爲別人着想,想着想着,就違背了自己,辜負了自己,最後只能苦了自己,這些……她都知道、都知道,用不着桃歡提醒。

「可是他認不清對你的感情,無法走開。」桃歡拔了片菊花瓣,放在嘴裏嚼。

「既然他認不清,那就由慶蒔姑娘來認清。」

慶蒔再也受不了了,她站起來,吼桃歡:「你到底想說什麼?說了那麼多,毀謗了梅崗那麼多,你到底要說什麼?」

但桃歡還是笑得很自在,他又喫了一片菊花瓣,「我只是想說,如果大哥不回去,一直耗在人間,遲早會精疲力竭而亡。」他欣賞着慶蒔的表情,說:「慶蒔姑娘是個凡人,所以看不到,但大哥的真氣,足足消耗掉了一半,只因爲——他一直待在慶蒔姑娘的身邊。」

慶蒔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衣襬,全身發着抖。

「我們想請慶蒔姑娘,先放開你的手。」桃歡說:「這樣大哥便能因這次華帝的特赦,得救了,慶蒔姑娘也希望如此吧?」

慶蒔痛苦地吞嚥着口水,趕緊說:「那……那、那我現在就去跟梅崗說,我願意跟他回去,我去求牡丹,請牡丹幫我忙……」

沒想到,桃歡竟用大笑來回應慶蒔的哀求。

「其實,我們也不能帶你回去。」桃歡努力止着笑。「你這種凡人的濁氣,會污染華境,對他的愛,會玷污他的身份,他甚至會被降罪,凡人不可能進入華境,更不容許相戀,大哥流放在外頭十年,想家想糊塗了,牡丹也是因爲思念大哥,思念得傻了。」

「所以……所以……」慶蒔嘴脣發抖,快要哭出來了。

桃歡笑得眼睛彎彎。「就看慶蒔姑娘如何明智地選擇了。」

慶蒔趕緊捂着嘴,轉身逃出了這裏,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哭,那多丟臉!可是、可是……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即將失去梅崗了,她剛變得彩色的世界,沒有梅崗了,梅崗要離開她了——

逃到了大街上,慶蒔像個無助的孩子,仰天嚎啕大哭。

路人好奇甚至嫌惡地看着她,像看瘋子似的,但她都不管了、不管了……

桃歡聽到有人走出垂花門,他悠哉地轉回身看,好心情地喚道:「大哥。」

梅崗的臉色還是很硬。他問:「慶蒔呢?」

桃歡搖搖頭。「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兒賞菊賞很久了。」

「我聽到她在哭。」梅崗說。

桃歡哼一聲。「我倒是一直都聽到牡丹在哭。」

悔崗不理會他的挑釁。「你們何時走?」

「這旬月十五。」桃歡站了起來,與梅崗平視。「我們會去那天壇,月亮會在園丘(注八)上形成蝕洞。」

「好。」梅崗悶悶地答。離十五,只剩幾天了。

「要勸慶蒔姑娘,可得再加把勁。」桃歡拍拍大哥的肩,笑了幾聲。

梅崗看着桃歡的笑容好久,像是想看透這笑容真正的含意,做兄弟做了好幾百年,他從看不透桃歡的心思。

而桃歡的笑意更深,並當着梅崗的面,張開嘴,把他手上的菊花給喫了進去。

他看着驚訝、甚至有點火氣的梅崗,說:「真好喫。」

他當然知道,這片菊花,是梅崗種給慶蒔、討慶蒔歡心的,就因爲這樣,所以才覺得特別好喫……

慶蒔在擊鼓禁宵前就回到家了,但是直到夜晚,梅崗纔等到她回房。

一直待在廂房裏等她的梅崗,一看到慶蒔回來,就問:「你去哪裏了?」因爲擔心、焦急,他的聲音有些硬。

「出去走走。」過了許久,慶蒔纔回答他,接着,她便找了一處離梅崗最遠的位置,躺下窩着。「我要睡了,別吵我。」

梅崗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一會兒。現在是很關鍵的時刻,他不可以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他咳了幾聲,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像以往一樣歡快,他快手快腳地朝慶蒔爬過去,緊緊地將她揣進懷裏,像哄着小寶寶似的說:「慶蒔,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慶蒔沒被他的擁抱嚇到,卻別開臉,不看他。

梅崗想看看她的表情,大掌扳着她的小臉,可慶蒔卻固執地與他對抗,梅崗不敢用力,只能繼續佯裝快樂地說:「我不是告訴過慶蒔嗎?我的家鄉真的很美麗,有好多好多花,慶蒔不是最喜歡花的嗎?四季如春,可是山丘上的樹卻能時常變換顏色,還有,走沒幾步,就可以碰上充滿靈氣的湖,我真的、真的很想就這麼一直抱着慶蒔,悠遊在那湖裏,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想,一直在一起。」

他感覺到慶蒔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再加把勁,搖搖她,聲音因爲急迫的期待而變得低啞。「我好想要慶蒔,我好希望你可以跟我回家,你呢?你想不想?想不想……嗯?」

廂房裏,靜了好長一段時間。

最後,才聽見慶蒔冰冷的聲音。「那是你的家鄉。」慶蒔說:「不是我的。」

梅崗僵住,鬆開了懷抱,慶蒔從他懷裏滑了下去,她背對着梅崗,又說:「我都聽桃歡說了,你爲什麼會來到人間。」她頓了一下,「很恐怖的過去,很讓人無助、很讓人寂寞。」

慶蒔深吸一口氣,得忍住胸口的痛,這話才說得出口。「所以,你纔會以爲,自己很愛很愛我。」

她聽到梅崗粗喘的聲音,她知道,他生氣了——

她抖了一下,更不敢回頭面對他,梅崗很少生氣的,很少生氣的人發起脾氣來最可怕了。

「我知道你很爲難,不過你不用再感到爲難了。」但是,爲了他好,她還是得把話說完。「你的報恩結束了,你回去吧!」

梅崗忽然抓住了她,把她壓倒在地上,氣怒的臉湊上來,他咬牙:「報恩?報恩?慶蒔?」他怒吼:「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對你的愛不是報恩!不是報恩!爲什麼你每次都要這樣?爲什麼你每次都要糟蹋我?爲什麼?爲什麼!」

慶蒔難過地看着他憤怒的樣子。

不是害怕,而是難過,如果她不糟蹋梅崗的愛,他會被她的貪婪與自私害死。

她本來就不值得他這麼全心全意的愛!

「沒爲什麼!」所以,她也使出全力,回吼他。「就是報恩!」

梅崗再也管不住自己,俯身就強吻慶蒔,他壓她、吻她的力量好大,終於嚇壞了慶蒔,她扯他的發,她打他的臉,她更想把他踢開。

她知道他想做什麼,他一定是看到她心裏有不好的東西,所以想喂她喫真氣。

可是不行!不行再這樣下去!他的真氣,爲了她,已經只剩一半!只剩一半了——

可這回梅崗也發狠,死活不退讓,他腰一扭,讓慶蒔趴在自己身上,他壓住她的脖頸,還跨開雙腳箍住她的腰,讓她全身無法動彈。

然後,他憤怒地吼:「喫我!」他痛苦地叫:「我要你喫我!好好的喫我!」

脣舌強硬地就要進入她。

慶蒔像是要喊破喉嚨似地尖叫——

梅崗全身僵硬,被這尖叫聲給結結實實地嚇到了,他以爲他弄傷了慶蒔,趕緊鬆開手。

慶蒔像逃避野獸一樣,躲進了角落,她窩在那裏,一直檫自己的嘴,一直朝地上吐唾沫,好像她很厭惡這個吻,好像這個吻很噁心一樣……

梅崗把她的反應都看進了眼裏。他僵着聲音問:「你這是做什麼。」

慶蒔不理他,還是一直擦嘴、吐唾沫。

「你這是做什麼!」梅崗站起身,往她衝去,慶蒔想再逃,卻又被抓回梅崗懷裏。「你這是做什麼!你這是做什麼!」他瘋狂地搖晃她、逼問她。

慶蒔緊閉着眼大叫,「我不要你的報恩!」

梅崗停下了動作。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慶蒔。

他不要聽這種話。

「你再說一次。」他發着顫,說。

他不要聽到這種話。

她又吼:「我不要你的——」

梅崗咬牙,舉起手——

他不要聽!他不要聽到——

忽然,慶蒔的話被打斷了。

梅崗出手,打了她的臉。

力道很輕,是壓抑過後的力道。

慶蒔捂着臉頰,感覺到,很麻,不是臉頰麻,是心,心很麻,然後變痛。

她瞪着大眼,看着打她的梅崗。

梅崗呼嗤呼嗤地喘着粗氣,出手打了慶蒔的手還在抖。

梅崗打她?慶蒔不敢相信。梅崗會打她?梅崗打她了……

她好想哭,可是她努力地忍着,如果她哭了,梅崗一定會心軟,梅崗一定會跟她說對不起,然後他就會因爲愧疚留下來,跟她說,他不回去了,會陪着她……

那麼她昧着良心跟他說的那些重話,一點用都沒有了。

她低下頭,掉了眼淚。

她本想好好地忍耐,好好地隱藏着的,可是眼淚卻越掉越多、越掉越多。

最後,她無聲地哭,哭到發抖,哭到梅崗都看到她的眼淚,映着月光,光亮光亮的,一滴又一滴地掉在地毯上。

梅崗看到慶蒔的眼淚。

他的喘息更濃濁,因爲心如刀割。

他的手想伸出去,抱抱她。

他還想說,他不是故意要打她的……

但懸在半空,又放下了。

他的愛,對這小傢伙來說,只是報恩。

只是報恩……

因爲是報恩,所以她不在乎嗎?因爲是報恩,所以他還是沒有辦法讓她感到快樂、幸福嗎?

他閉上眼,掙扎着。

最後,他站起來,轉過身,要離開。

他沒有道歉,沒有安慰,只說:「我知道了,慶蒔,我回去。」

慶蒔覺得臉頰好刺,心頭更刺。

「在這地板下,還藏了一隻箱子,裏面都是銀子。」梅崗說:「那都是你的,我用不着。」

慶蒔緊緊地咬住牙,忍着哭聲。

梅崗深呼吸,好像也在忍着難過。「你雖然任性,脾氣不好,可是,你還是讓我看到了,那使我心動的東西。」

慶蒔哽咽了一聲,梅崗聽到了,他震了下。「是善良,慶蒔。」他幽幽地說:「我愛這樣的慶蒔,想讓這樣的慶蒔快樂、幸福,我錯了嗎?」

沒有錯,慶蒔在心裏回應他,只是自己一點都不配。

「現在,我知道了。」梅崗又沉重地呼口氣。「我錯了,因爲慶蒔一點也不快樂、不幸福。」

沒有!沒有!梅崗,慶蒔在心裏痛苦地吼叫,我很快樂、很幸福,我一直想跟你說,謝謝你的愛,謝謝你肯這樣愛我……

「那我……還是走好了。」梅崗的腳步跨過了門檻。「你自己好好保重。」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聽不到了……

直到這時,慶蒔才大聲地哭出來,她好想大叫:不要走!不要走!

可是這話多自私、多貪婪,她喊不出口。

最後,她只哽咽地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卻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⑥注七:滷煮火燒,用老滷汁滷製豬腸、豬肺、五花肉、油以及火燒等食材。

⑥注八:園丘,位於天壇中央的圓形祭壇,由三層漠白玉石臺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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