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不斷的學習。
出身於書香世家,對於學習已經是鐫刻進骨子裏的本能,所以她從來不抗拒。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學習各種禮法規矩、學習人際關係的處理,甚至是享受食衣住行這四大欲,都必須學習。人生,確實就是不斷學習的過程。
孫湉湉搬來首都居住已經五天了。雖然她更喜歡安靜的生活環境,但對於她這樣出身的人而言,按部就班做着必須做的事,比她那私人的、微不足道的「喜歡」重要太多。所以在訂婚之後,她重新擬定自己的生活作息表,接着,在家人嘉許的眼光下,着手搬家事宜,將自己的行李陸續從孫家島的祖宅裏搬出來,讓人送往首都一處靠近王家的居處,好方便日後必要的往來。
從訂婚到結婚,中間將有一年的準備時間,在這段時間裏,兩個家庭各自有要忙的事務,而身爲準新娘的她,當然也不得閒,她要做的事分別有:在這一年內加強與王家親友的往來;進入「王氏學苑」修習學分,這些學分包括家事管理、王氏家譜歷史、王氏家規、主母學分等等,非常繁瑣,而且無趣,所有的學習重點只有一個──在一年後嫁入王家,可以立即扮演好完美的王家嫡媳。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稍稍有個疏忽,就會輕易在別人放大鏡般的檢視中,被列爲一抹人生污點。
她是頂極書香世家出身的孫家小姐,也將是完美無瑕的王家長媳。這兩個顯赫而招人注目的身分,都容不得她有脫軌的人生。每一個世家子弟,在享受着身分所帶來的特權與榮華富貴的同時,也揹負着維持這個家族榮譽的責任,誰都不能因爲自己輕率的行爲,給家族造成損害。
不能創造榮光也就罷了,畢竟這跟天生資質、機運有關,天縱英才的資質總是少見,但至少不能成爲敗壞家族聲譽的害蟲。在家族面前,每一個個人都是渺小的。雖然對此非常瞭解,也毫無異議的遵從,但此刻,仍然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不是抱怨,只是有時會覺得肩上的擔子沉重得令她有些透不過氣,然而即使如此,又怎麼樣呢?日子還是隻能這樣按部就班的過下去,至少穩定,而且安全。畢竟她並不是個有冒險心的人,更不是個才華洋溢的人,所以只能選擇平庸;既然知道自己是如此平庸,也決定享受或忍受既有,就不該對現狀有絲毫抱怨。所以她的嘆息,向來只在心中,無波無息的漾起,又不動聲色的平復。外人無從知曉,甚至連自己,也常常麻木無覺。
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過不失度完一生,其實並不太難。只要注意不行差踏錯,做着每一件該做的事,那麼她就會平靜的過一生。可是若要做到完美無缺則難如登天,雖然這是家人對她的要求,幸而她還有一點自知之明。
她想,稀鬆平庸,就是她過完今生之後,別人給她的蓋棺論定。
因爲初初搬來,雖然很努力在佈置,但屋子仍然顯得有些凌亂,不同的房間裏偶爾會傳來輕微的聲響,那是助理們在整理屋子的聲音。孫湉湉早上起身之後,一般的作息是:喫簡單的早餐,接着到健身間做完一套爲時一小時的舒緩運動,衝了個澡出來,進入書房畫畫、看書──
這是平日閒居在家時的作息方式,不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悠閒度日了。自從忙於訂婚以及忙於搬家以來,要做要學的事實在太多,難得這兩天終於又拾回一點清閒。雖然空間裏還是有一點點吵,但並不是難以忍受的。
「小姐,快要中午了,要出去用餐嗎?還是隨便叫間餐廳送套餐過來?」孫湉湉的貼身助理孫月走進書房,來到她身邊輕聲問。
「出去用吧。搬來首都好些天了,一直沒機會出去走走,就從今天開始認識附近的環境吧。」放下手邊的書,她輕淡回道。
「這附近有幾間還不錯的餐廳,走路五分鐘就可以抵達。」孫月掏出隨身攜帶的PDA點了點,說道。
「那就走路去,別開車了。」
「好的,那我問問宜平要不要一同出門。」
「宜平在忙嗎?」隨口問着,並不那麼好奇答案。
「如果妳不用車的話,她大概不會很想出門。她一早上都在計算機室組裝計算機,忙到現在還沒好,她會比較希望一口氣將這件事辦完。
」孫月仔細的說明道。
「那就別打擾她了,由她去吧,不用問了。」
「好的。」恭敬應着。
簡單的談話完,孫湉湉走出書房,回臥房更衣,準備出門。接下來的其它瑣事,當然交由貼身助理去打理。
身爲孫家的嫡小姐,即使她的生活無比低調,沒有絲毫張揚,但大家族的規矩擱在那裏,該屬於她這種身分該有的「配備」一樣也不會少。而孫月和孫宜平,就是配備給她的、屬於她個人的「私產」。這兩人是她的貼身助理,如果用古老一點的說法來講,這兩人是她的「大丫鬟」。
大丫鬟的意思是那種會一直伴隨在她左右,比她親人更親近的存在。她們執行她的意志,爲她打點一切瑣事,照顧她的生活起居,甚至,一生彼此不離不棄。
自古以來,能夠站在大戶人家的主子身邊,成爲貼身親信的人,除了能力必須被肯定之外,沒有兩代以上家生子身分,是不可能被列入挑選資格的,因爲忠誠度不夠高,主家絕對不敢輕易重用。
很難想象在這個科技昌明的民主時代,還會有「家生子」這種附庸於主家的人物存在,但難以想象卻不表示沒有。孫月與孫宜平兩家長輩就是世代屬於孫家的家生子,即使時代如此進步,法律還給了他們自由與民主,「家生奴」這名詞早就被拋進歷史洪流中,化爲塵埃消逝無蹤,但不表示所有人都接受這樣的「自由」。
有極少極少一部分的貴族家生子,由於數百年來一直被主家善待,在主家裏享有高級奴僕的地位,深受重用,即使法律給了他們自由與人權,他們仍然選擇與主家緊密結合。身分從以前的「家生奴」,改變爲「親信員工」,做的卻是相同的工作,也不肯像大多數得回自由的家生奴那樣,去苦苦追尋數百年前自己祖宗的真實姓氏,依然姓着主家的姓氏。
一百多年以來,憲法逐漸廢除了宦官、賤民、家生奴這類存在,對人身自由給予保護,明定立法人人生而平等。世家大族因應時代潮流,自然也改變了態度,對於那些仍然忠心於自己家族的前家生奴們,給予的待遇更加優厚,根本可以說是把他們當半個親人看待了,在喫穿用度上而言,簡直可比中產階級人家。而這些前家生奴們做的工作,就是管理所有產業裏的僱傭奴僕,讓主家無須爲了這些生活瑣事煩心。
孫月和孫宜平,她們兩人自幼就被指派到孫湉湉身邊,陪着孫湉湉成長,受最好的教育,擁有最好的物質生活,其享受的程度遠遠不是一般中等人家可以比擬的。當然她們所學的一切,都是爲了輔助孫湉湉的人生。
孫月心思縝密,做事平穩,性情溫和,是孫湉湉的生活祕書,主要工作是動腦;而孫宜平身強體健,從小就在舅家的武館學藝,在學業上向來以理工方面見長,但不善交際,所以她的工作重點在動手,工作項目也雜了點──司機、保鏢、電子工程師,以及所有家電機器方面的簡單修理與組裝。
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都能像孫湉湉這樣擁有「大丫鬟」,甚至還一口氣擁有兩個!要是在沒有人權的古代,一個富家千金隨隨便便擁有數十個服務於她的丫鬟僕婦,當然不是問題。可如今已是二十一世紀了啊,在家生奴已經被大解放了一百年的情況下,可以說家生奴這類人種的存在,簡直比世家的數量更稀少了。
其它世家千金當然也會配備貼身助理,但那絕大部分都是尋常的僱傭關係,真正有着家生子傳承的,幾乎沒有。自古以來,能夠成爲千金主子心腹得用的貼身丫鬟,通常必須具備出色的能力,以前講究的是理家能力,甚至是琴棋書畫上的涉獵,而現代則必須是一流的管家、一流的白領祕書、一流的理財能手等等。如果只是純粹的忠誠卻纔能平庸的話,也擔不了這個責任的。
而孫湉湉幸運的擁有兩位正統的大丫鬟,雖不曾特意張揚得人盡皆知,知曉內情的人也相當少,不過王家對此是知道的,所以對於孫湉湉更是高看了幾分。畢竟這證明了孫湉湉在孫家被重視的程度,以及日後孫湉湉一旦正式成爲王家主母掌持家大權之後,將會得到強大而忠誠的助力。就算孫湉湉天生平庸,沒有理家才能,她的大丫鬟們也能補足這方面的遺憾。
世家子弟的聯姻向來重視實際,彼此也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對當事人而言,適合就好,不會爲此歡喜或難過。即使王子齊是女性心目中比正統王子還美好高貴的人物,能嫁給他的女人被認爲是撿了天大的好運,簡直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了,但孫湉湉從認識他到如今訂下名分,心中卻沒有興起太大的波瀾。
她會尊敬他,會扮演好王夫人的角色,他的英俊外表與理智性情是意外的禮物,但對婚姻本身沒有太大影響。雖說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喜歡他,不過能在他身上發現多一些優點,總是更容易達到進度。至於他的喜歡或他的愛,還是別了吧,她一點也不想得到。太濃重的情緒,只會讓生活失控。
孫湉湉會點頭同意嫁給王子齊,就是希望可以跟一個性情穩定平和的人,安然而平淡的過完這一生,不要招來太多波瀾。能夠在婚配對象如此稀少的情況下嫁給王子齊,無疑是她最好的選擇了。
比起計算機高手兼武術高手的孫宜平,以及世界最頂級學府商學院第一名畢業的碩士高材生孫月,孫湉湉的人生確實平庸了點,幸好她總是自知平凡,也安於平凡。
她沒有絕頂的聰明,沒有機變百出的伶俐,她甚至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太多的熱情。不過,她有家世上的優勢,這就註定了她擁有別人努力十輩子也攢不來的榮華富貴可享受,什麼也不必做,卻已經得到。
有時候孫湉湉會想,人生,實在是莫名其妙到無從解釋起。
R國的首都叫鳳歸,這個充滿古意的名字,已經使用了八百多年。在城市的許多角落都能輕易發現各式各樣簡筆的鳳凰造型圖騰,這是個充滿古意的都市。在首都的心臟地帶,別說看不到三層樓以上的樓房,甚至看不到現代化的建築,道路的規畫除了幾條必須的大馬路與外環線交通之外,多是步行道與單車道,並沒有提供四通八達的大馬路來任由汽車輕易駛進來喧囂,打碎這彷若古典國畫的寧靜美好,這在首都內環地帶是不被允許的。
若想看到高樓大廈的現代化風光,就得往市郊走去;在首都的外環區,纔有機會看到屬於國際一流城市應有的繁華面貌。
古典與現代共存,矛盾又同時顯得協調,與時代潮流齊頭並進,卻又將傳統特色保存完好,這就是首都鳳歸。
鳳歸市的中心地帶是佔地廣大的皇宮建築羣,如今除了皇宮內城仍然屬於皇室成員所擁有,並且居住其中外,它的外城部分已經成爲國有財產。這些國有財產被謹慎規畫爲四個部分:皇家博物館、鳳京皇家大學、國家圖書館、國家研究院。
從皇城的中心點往外延伸出去,就是一座座古色古香且價值連城的宅邸,同時也是古蹟。在以前,這些宅邸都是貴族高官們的住宅,如今當然有許多戶仍然屬於世傢俬產,不過大多數則已經屬於國家重點保護的古蹟。在這一片古蹟豪宅羣之外,纔是民居;一般民居的建築結構當然沒法輕易撐過幾百年的風雨摧折,這幾年重建改建的自然不會少見,但在國家的都市計劃之下,就算是不堪使用推倒重建起來的房舍,其外表仍然是古意盎然,與城市景觀形成一體,內裏當然由着屋主喜好去隨意裝漬不加干涉。
首都的心臟地帶自然是治安的重點地區,所以居住在首都中心的達官貴族們平常出門都無須帶着一大羣保鏢前呼後擁,不用太過擔心人身安全問題,這裏是個寧靜而安全的地方,而且隨時可以看到皇城御軍、警察在附近巡邏,可以說是全國最安全的地方了。
因爲安全,所以孫月纔會由着孫宜平待在家裏當宅女,而不硬拖她出來喫午飯。如今她們兩人負責小姐的一切生活起居,人身安全更是馬虎不得。
當然,沒有歹人,不表示她們在用餐的過程中不會遭遇一些小干擾。
「孫月!妳不是孫月嗎?好巧,竟然會在首都遇見妳!」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如果對演藝圈稍微有點了解的話,那麼就會知道眼前這個熱情得過火的美女正是一位當紅的女模。這是孫月最不願意遇到的情況!
在陪着小姐時遇到熱情認親的故人。她拿過餐巾拭了拭嘴,有些抱歉的朝小姐看了下。見小姐淡笑的表示不介意後,起身走出位子,站在餐桌前方,正好可以擋住來人望向小姐的視線。
「好久不見,朱衣,妳也來這裏用餐?」
「對啊!要在皇城這裏訂到位子可不容易,還是託別人的福才能來這裏喫上一頓呢。」這位叫朱衣的名模雖然看着孫月直笑,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非常好奇的總往孫月身後探去,嘴巴還很自來熟的念着:「妳從高中畢業之後就跑到國外讀大學,我還以爲妳會一直留在國外工作呢,畢竟妳能力那麼強。我後來還聽說妳是第一名從那間很難讀的世界大學畢業出來,實在太厲害了!怎樣,妳現在在哪家大公司工作?我們交換一下名片吧!」說着,從名牌手袋裏掏出鑲鑽的名片盒,從中拈出一張精緻的名片送過去。
孫月倒沒有高中同學的講究,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一張白色的名片跟她交換。
「咦?怎麼只有名字和手機電話?」朱衣正反面翻着打量,發現這張乍看之下簡樸無華的紙片有一絲絲銀光流轉,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紙製成的?心中對紙質的疑惑一閃而過,也就不再追究,畢竟這一點也不重要。她想知道的是這個被譽爲讀書機器的厲害同學,現在在哪兒高就?「有名字和電話就夠了。」孫月一點解釋說明的意願都沒有。
「不會吧,還是這樣神祕?!」朱衣不放棄的問:「那至少跟我說妳在哪裏工作啊。」關於孫月的身分一直非常神祕,大家都傳說她出身自孫家島,是「那個孫家」的人,可是種種臆測都沒有得到過孫月正面的承認。
「我現在的工作是管家。」微微一笑,很平和的說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