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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女帝》 / 湛露 / 第6章 / 共16章

一個月後,鳳皇忽然對全天下頒佈了一道詔諭——封九歌公主爲皇太女,即王位繼承人。

對於鳳朝來說,這是則讓所有人都震動的消息,因爲鳳朝兩百年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過女皇,更何況,雖然太子身亡,但鳳皇不是沒有兒子了,往上數,九歌公主還有七位哥哥,每一位都在官場歷練已久,比她熟知且具備身爲一個帝王該有的知識和能力。

因此,無論如何,都輪不到這位深居內宮的嬌寵公主做皇帝,除非鳳皇是瘋了?

衆多臣子都到皇宮門口聚集,請鳳皇三思而後行,收回這道旨意。

幾位皇子也在鳳棲殿外,等候父皇給予一個明確的答覆。

然而他依舊誰也沒有召見。

事實上,自從與大氏國戰和之後,他就很少再公開露面。

起初或許是因爲戰役的結果不讓鳳皇滿意,因爲失落和頹廢而不願見人,後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連和人長時間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顯然,太子之死,邊疆之戰,這兩個大打擊將鳳皇的精神重挫得破碎不堪了。

但是,他越不見人,就越難服衆。

尤其有個人,是所有拒絕接受這份旨意中反對最激烈的一個,那就是鳳星桐。

他原本以爲,太子死後,於公於私,怎麼也該輪到自己當太子了,萬萬沒有想到,他父皇居然會把皇位託付給他本來認爲毫無威脅性的九歌?

這樣的憤怒和不甘讓他恨不得殺個人出出氣,但是按照舊例,他也只能先到鳳棲殿門口請命。

等了兩天,不見父皇召見,他心知父皇是鐵了心了。於是,他沒有再浪費時間等下去,而是轉道去了九歌那兒。

九歌公主府此際大門緊閉,門口有一班太監站崗,笑咪咪地迎接着二皇子。

“殿下,我家公主病了,現在不能見客。”

“胡說!前幾天她還活蹦亂跳地去外面踏青,怎麼今天就病了?”

鳳星桐當然不信,然而太監們檔在門口,好說歹說就是不放他進去。

他急了,在門口大喊,“九歌!你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嗎?早晚你都要出來見人!你覺得你這麼做對得起誰?這個皇位你若是想要,就明明白白地和我說,公開和二哥爭,不要在背後搞陰謀詭計”

在門口痛罵一陣之後,裏面毫無回應,最終,鳳星桐只好怒氣衝衝地走了。

就在兩扇緊閉的大門口,九歌和鸞鏡坐在一張石桌旁,悠閒地喝着茶。

聽着外面的喊叫聲消失了,她才招手喚來一個太監,“二皇子走了嗎?”

“剛剛走了。”

“呼,沒想到二哥的脾氣這麼暴躁,這麼沉不住氣。”

鸞鏡搖着手中的一柄摺扇笑道﹕“他一直心心念念想着當太子,怎麼也想不到皇上會選你做皇太女,當然要勃然大怒了。”

“看來以後和二哥有得鬧了。”她凝眉尋思,“下一步怎麼辦?只要我一走出門,那些朝中老臣鐵定要圍着我嘮嘮叨叨個沒完。”

“事情總會有過程,你想擔下這副擔子,就必然要經過這些艱難。”他用摺扇打了她的手背一下,“等你真的做了女皇,看誰還敢不服你?現在你缺的是可以服衆人心的威嚴,以後走路可不能再蹦蹦跳跳,說話做事也不能太任性而爲了。”

“當女皇就要改變自己的性格嗎?那我可有些後悔了。”她撇撇嘴,“要不然等我當了女皇之後,我禪位給你,如何?”

他笑道﹕“又胡說八道,這皇位是說讓就能讓的?”

“只讓給你,其他人我不會讓。”

鸞鏡拍拍她的臉,“連我也是不能讓的,因爲你纔是未來的鳳朝之主。你要牢記這一點,你的皇權,絕不容許任何人動搖。”

“你要去哪兒?”九歌見他站起身要走的樣子。

“你不見人,我總是要見人的啊。戶宮那邊還有一大堆事等着去處理,難道就丟着不管了?你還怕外面的人找不到攻擊你的把柄嗎?”

鸞鏡笑着走出公主府。外面卻沒有他們所想的那麼“熱鬧”,畢竟所有的臣子皇子應該都還集中在鳳棲殿外。

他即將跨上馬背之際,從旁走來一名太監躬身享告,“王爺,我家主人請您那邊說話。”

“你家主人?”鸞鏡看他一眼,一時間看不出是哪個宮的。“你家主人是哪位?”

“王爺過去就知道了。”那太監很是守口如瓶。

鸞鏡想了想,便跟着他走過去。在公主府側牆的一角,一輛馬車停在那裏,馬車四周空空蕩蕩,此處向來僻靜,鮮少人跡。

看到馬車之後,他立刻明白了是誰。“太子妃,有事傳召在下嗎?”他對着馬車拱手而道。

“不敢說傳召,王爺現在是當朝紅人,掌管戶宮,還是公主……哦不,是皇太女身邊的第一謀臣,我這個小小未亡人,怎麼敢說傳召?只是要見王爺現在實在是太難了。”

“有事?”他淡淡地問。

“有。”雲初濃打開車門,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幽冷得彷彿是從很深的寒潭泛出的波光。“王爺請走近些。”

鸞鏡依言走到車門前,仰着臉看着端坐在車內的她。

她的臉色很難看,沉聲問道﹕“她當皇太女,是你的主意嗎?”

“是陛下的意思。你該知道,這種大事,我怎麼可能左右得了陛下。”

“但是你樂見其成。”雲初濃哼了一聲,“這下子,你算是攀到了更高的枝頭,而我,就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了吧?”

“何必把自己說得這樣不堪?你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雖然太子已故,但是你在宮中的地位不會變。”

“太子妃?”她慘笑道﹕“太子已經死了,還要我這個太子妃做什麼?”她的眸光陡然犀利起來,“鏡,我告訴你,我自小有個脾氣,就是不喜歡別人欺辱我。”

他眨了眨眼,“太子妃的意思是,我欺辱到您了?”

“你以言詞舉止挑逗,陷害我走上背叛丈夫的不貞之路,最後,又將我丟於身後,這種羞辱我是絕對不能忍氣吞聲的。”

鸞鏡張張嘴,剛要說話,忽然覺得胸口一疼,低下頭,只見一隻纖纖王手握住一柄短刀,扎進了他的身體裏。

他有些怔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再抬起頭,卻看到雲初濃蒼白的臉色和滿眼的淚水。

“是你逼我的。”她從牙縫中咬出這幾個字。

車門倏然關上。鸞鏡倒退了幾步,扶着牆邊穩住身子。

馬車在頃刻間疾馳而去,他怔了一會兒,然後扶着牆,忍痛一步步挪着腳步到公主府的正門。

門口的守衛見狀驚呼,“王爺!您怎麼了?”

他勉強的微微一笑,頭冒冷汗,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受了點小傷,沒什麼,麻煩幫我找個太醫來。”

守衛手忙腳亂地扶住他,連聲向府內喊叫要人來幫忙。

鸞鏡只覺得四周一片模糊,連聲音都斷斷續續地,聽不清楚了。

這時候,從大門內衝出一道紅色的人影,撲到他面前,將他的身子緊緊扶住,然後喊叫着什麼。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忽地眼前一黑,倒在了九歌的懷裏。

鳳朝朝堂之上。

鳳皇終於上朝了,但關於立九歌爲王位繼承人的事,他依然隻字不提,即使有人提及,他也只是擺擺手,不願意多談。他今日上朝是爲了一封來自邊關緊急軍情的信。

他將書信展示給羣臣看,大聲道﹕“大氏國欺人太甚!明明已經簽訂協議,前日卻還侵犯我鳳朝邊關。”

衆臣臉色大變,“大氏國又來騷擾進犯了?”

鳳皇將信丟下,急怒使得他不停地咳嗽,“哪位、哪位將軍可以帶軍迎敵?”

朝堂上紛紛擾擾,但就是沒有人出來接話。

看了眼站在近前的二皇子,“桐兒,你現在暫攝兵宮尚書的位置,你怎麼說?”

鳳星桐不冷不熱地回答,“父皇,以前這種事都是先問太子意見,兒臣不敢逾越規矩。”

匡噹一聲,鳳皇將几上的茶杯重重一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朕知道你對九歌做皇太女不服,但眼下大局當前,朕問的是你對戰事的看法,和她無關!”

“怎麼會無關?她既然已經是皇太女了,爲什麼今天能不上朝?難道國事就和她無關了嗎?”他繼續頂撞。

“你!”鳳皇氣得又劇烈咳嗽起來。

殿外,有個響亮的聲音回答——“父皇不必爲難,兒臣來上朝了。”

衆人向外看過去,只見九歌一身隆重朝服,頭戴金色冠冕緩步走進大殿。她素白的面容冷峻,整個人端莊中透着威儀,過去的淘氣娃兒不復見,

彷彿換了個人。

走到殿內,她先向鳳皇行禮,接着轉身看向二皇兄,“多謝二哥關心,我前幾日身體不適,所以今天上朝遲了些,沒想到惹來二哥非議。大氏國之事我也聽說了,既然二哥問我的意見,我的回答就是﹕絕不坐視姑息,即刻發兵迎敵!”

鳳星桐哼笑道﹕“說得輕鬆,上一戰我軍已經喫了大虧,父皇領兵都沒能佔得了便宜,這一次又該派誰去?”

“二哥是兵宮尚書,難道不該爲父皇分憂嗎?”

他又再冷笑一記,“九歌,你已經是皇太女了,何必還要對幾位哥哥趕盡殺絕?是你怕我們在朝中會擋了你的路嗎?”

九歌反脣相稽,“這麼說來,二哥是鐵定自己不能活着得勝回朝了?”

“我——”鳳星桐被說得語塞。

她一轉身,拱手享明道﹕“父皇,既然二哥無能領兵,兒臣請求領兵出征,爲我鳳朝打這一仗。”

滿殿頓時譁然,連鳳皇都大驚失色。

“九歌,這種事可不能逞兇鬥狠,信口胡來。”

“兒臣不是一時興起的胡來。”她從袖中捧出一封奏摺,遞交過去,“這是兒臣昨夜擬定好的作戰計劃,呈交父皇御覽。”

誰也沒想到她竟是有備而來的。鳳皇接過那道奏摺之後,看了好半天,臉色越來越溫和,雖然眉心依然堆皺。

“九歌,這作戰計劃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不敢有瞞父皇,是鸞鏡皇叔幫兒臣一起制定的。”

“哦,鸞鏡。”鳳皇瞭然地點點頭,“難得他文武全才,聽說他前日從馬背墜下,不知道傷勢怎麼樣了?”

“還在休養中,不能行動。”

鳳皇又想了想,說﹕“這封奏摺朕留下了,但是帶軍之事,朕還要再議。今日朝會就到這裏。”

九歌急追一句,“父皇,我鳳朝選用人才向來是能者居之,而不是任人唯親。既然二哥這個兵宮尚書有名無心,何不讓賢出來?”

鳳星桐急道﹕“九歌,你已經有了戶宮,還要來搶我的兵宮嗎?”

她瞥他一眼,“二哥,我是在爲你分憂,你不肯爲戰事出力,卻要佔看兵宮這個位置,不覺得臉紅嗎?”

“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搶我的兵宮嗎?”他咬牙切齒道﹕“你是爲了那個鸞鏡。哼!你們倆想將兵戶兩宮都搶佔在手,然後獨攬大權,我豈能讓你們如意?”

九歌哼氣,“二哥,既然你要這樣說,我也要問問,鸞鏡皇叔會受傷,與你有沒有關係?”

鳳星桐一怔,復怒斥之,“你以爲是我下手殺他?他還不配!”

“不是最好。”她凌厲的目光疾掃過滿殿的人,銳利如刀,“若是讓我知道兇手是誰,我必不會放過他!”

“好了,九歌!”鳳皇也不得不喝止住他們兩人的爭執。說來真是讓他傷心,眼見一雙兒女竟公然在朝堂上爭執,互指對方不是,讓滿殿大臣目睹皇家宮鬧不和,簡直是皇室一大羞恥。

但是,這些明爭暗鬥他又豈不知道?只是桐兒今日的表現,的確讓他失望了。

“你們都先回去,今天晚間,朕會給你們答案。桐兒,不要怪你妹妹急躁,身爲皇子,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看皇位,九歌有句話朕很贊同,“高位,應該能者居之。”朕的確不是一個任人唯親的人。”

鳳皇的話說出口,讓鳳星桐的心頭登時重重一撞,大感不妙。

下了馬車的九歌站在清心苑門口,剛纔她一身的凌厲殺氣彷彿隨着她脫下披風時就卸得無影無蹤。她輕聲問着門內的宮女,“王爺醒了嗎?”

“已經醒了,正在等公主呢。”

她鑷手鑷腳地走進內院,穿過幾進堂屋,來到後院的小吧塘。已是夏天,芙蓉朵朵迎風招展,荷葉不大,一片片連成滿池的綠色如菌。

鸞鏡就躺在池塘邊的一席軟榻上,微眯着眼,手中握着一卷書,不知道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在睡覺。

她悄悄靠過去,看了看他,然後靠在他的身邊坐下,他一下子就醒了,對她微微一笑,“回來得好快。”

“父皇身體不適,早早就散朝了。”九歌輕聲回應,像是怕驚擾到他似的。

“奏摺交上去了?陛下說了什麼?”

“父皇很喜歡你寫的摺子,但他說還要冉議。看來讓我帶軍出征,父皇真的不敢隨便下這個決心。鏡,其實我自己心裏也很沒底。”她不再有剛纔在朝堂上的自信據傲,在他面前,她憲全展露出一個小女孩的柔弱和遲疑。

“你不信我嗎?”鸞鏡將她散落的一縷秀髮撥到耳後。

“不是不信你的那份作戰計劃,只是紙上談兵和付諸實施畢竟有所不同,更何況,現在是二哥掌管兵宮,他鐵定會和我作對到底的。

“你沒說讓他交出兵權?”

“我說了,他一下子就動怒了。”

“陛下呢?”

“父皇說再議,晚間會給我們答案。”

鸞鏡悠然一笑,“這說明陛下有可能會答應你。”

“爲什麼?”

“如果陛下不想同意,他可以當殿否決,而二皇子的能力,在之前的一戰中,陛下也已經看到了,是不堪大用。就算不讓你出征,這一戰,只要二皇子繼續掌管兵宮,無論是誰在前線作戰,都會成爲很大的阻礙。”

九歌沉吟片刻又看着他,話題一轉,“爲什麼你不告訴我,到底是誰刺傷你的?”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看清楚對方的樣子。”

“不對。”她嚴肅地說﹕“你肯定知道那個人是誰,最起碼,你知道那名刺客的幕後指使。你不告訴我,是怕我和對方過不去嗎?”

鸞鏡嘆道﹕“既然你知道我的用心良苦,就別再苦苦逼我說答案了。”

“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的傷,就不能不恨那個人。”她葆緊了拳頭,“太醫說,倘若再刺得偏一點,就會刺到你的心肺,那你就必死無疑了。到底是誰會對你下這麼狠的毒手?”

九歌一再的逼問,讓他只能苦笑,“現在我爲你做事,恨我恨得欲除之而後快的人也可能是恨你的人,備選名單太多了,我也說不準,總不能胡亂猜想吧?”

她狐疑地盯着他說﹕“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故意瞞着我。好,這件事我可以暫時不追究,但是我不會忘記的。”

“別老記看和別人的仇怨,想想周圍人的好處,你自小到大,多少人寵着你啊。”

“但是我在乎的,只有父皇母后,和一個你。”她伸手掀開他的衣角,看看包裹他傷勢的繃帶,“今天還沒換藥吧?來,我扶你回屋。”

他艱難地塵起來,靠着她的身子,一步步慢慢挪回到房裏。

“換藥的事情其實不必你來做,讓其他人做就可以了。”

她沉着臉喫醋了,“讓別的女人看你的身子,摸你?”

鸞鏡笑道﹕“還沒有當女皇,已經有皇帝的霸氣了,我是個男的,讓人看一下又會怎樣?”

“她們是女的,看多了會出事。”她哼了聲,“我就是這樣被你拐到牀上去的。”

他哈哈笑斥,“我那時候可沒有在你面前寬衣解帶。”

“不寬衣解帶,怎麼會滾到牀上去的?”九歌拉下他身上的繃帶,那道傷痕赫然顯現。雖然看了許多次,但是每次她都還是會倒抽一口冷氣。

“太醫說,你至少還要再休養兩個月,才能恢復元氣。如果這一次我帶軍出征,你就不能和我同去了。”

“我留在後方,對你有好處。”鸞鏡低着頭看她在自己面前熟練地換藥。“後方有更多的事情要決斷,二皇子那班人只能由我對付。”

“你不是故意把我派到前線去的吧?”她忽然仰起臉,神色古怪地問﹕“自從你被刺傷以來,我發現你的老朋友一直沒有來看你啊,莫非她是在等我離開?”

他眨眨眼,故做不解,“你指誰?”

“你心知肚明。”

鸞鏡一笑,對她勾了勾手指,待她狐疑地靠近時,他忽然將她一把拉到面前,吻住她的脣。

“哎喲,小心你的傷口。”九歌發覺自己壓到他的傷口,急忙想站起身。

他的臉色是有些蒼白,勉強笑道﹕“下次再亂喫飛醋,我的心會更疼。”

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不許你這樣虐待自己的身體來氣我。你是我的,你的身體也是我的,沒有本公主的命令,不許你傷害自己。”

“你也不要胡亂猜忌,現在我們兩個該一條心做事,不是嗎?”

他清澈明亮的眼神讓她漸漸安心下來,嫣然一笑說﹕“你啊,真是我的剋星,總是能拴住我的手腳,全天下只有你能管住我。”

“我不會拴你,也不會管看你。”鸞鏡握住她的手,“大氏國有句古話說﹕“被救過一次,生命就該獻給救自己的那個人。”所以今生今世,我的生命是獻給你了。”

九歌聽了又是得意,又是感動,不知爲何,酸澀的淚水竟充盈於眼眶。

雖然前路艱難漫漫,但是隻要身旁伴着他,她就有無限的勇氣和動力,更有自信可以戰勝一切。

其實,她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已經獻給了他呢?如今,她好像正爲了他而重新活過一樣。

當晚,鳳皇作出了決定——出征大氏國,由他的胞弟駿武王爺領軍,還任命一位名叫金絹的副將隨同,而兵宮由鸞鏡協理鳳星桐負責。

此令一出,又讓人大惑不解。金絹是誰啊?以前從未聽說過,再說,鸞鏡協理鳳星桐,到底誰是主誰是副呢?

這位金絹將軍簡直是鳳朝大軍中一個謎樣的人物,他沒有任何的軍功,彷彿從天上掉下來似的,突然成了一支大軍的二號人物,僅次於元帥,且這個人平時深居簡出,很少露面,更增添了大家對他的好奇。

其實,這個人的身分說破實在不值幾個錢——金絹將軍就是九歌公主。

駿武王爺對於鳳皇讓九歌化身副將入主鳳軍之事頗爲頭疼,他不能讓九歌親自帶兵殺敵,一是因爲她沒有經驗,不擅長馬上功夫,二是九歌皇太女身分太過尊貴顯赫,之前鳳朝已經損失一名太子了,因此九歌在他手中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但九歌也不是來混喫等死的,她既然進入軍隊,就一定要有所作爲,所以一天到晚纏着駿武王爺給自己分派任務,纏得駱武王爺見了她就頭疼得要命,總要繞着她的帳子走。

這天駿武王爺在外面佈陣一整天,待到太陽都快落山了,才悄悄摸回營地。路過九歌的帳子時,他伸頭看了看,裏頭帳門緊閉,很安靜的樣子。

他鬆了口氣,掀開自己的帳簾,卻差點嚇得退出了帳子。只見九歌正笑咪咪地坐在帳子裏看着他。

“駿武皇叔,您回來啦,我都等了您一天了。”

“公主怎麼還不休息?”駿武王爺硬着頭皮開口,雖然外頭還有晚霞餘暉,他也硬要說得好像已經三更半夜了似的。

九歌扶看盔帽,拱手而道﹕“來向皇叔請命啊。”

“請什麼命?”他額冒冷汗。

“我想帶軍偷襲敵陣,請皇叔給我一支人馬。”

駿武王爺驚嚇不淺,連忙阻止,“九歌,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沒有鬧着玩啊。我掌握到敵人剛剛在河對岸落腳,正是慌亂時候,如果今夜我們涉水偷襲,打得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就可以一挫大氏國銳氣。

“但是敵軍虛實我們還不清楚。”

“無論虛實如何,總要探一探吧,倘若一擊不得手,我們再撤,只是一支小部隊,不會喫大虧的。”駿武王爺還在遲疑,九歌又嫣然笑道﹕“皇叔,當年您可是戰場的一員虎將,怎麼現在變得婆婆媽媽起來?難道人年紀大了,做事就瞻前顧後了嗎?”

他被說得臉色一紅,板着臉訓斤,“九歌,皇兄真是太驕縱你了,對皇叔說話都敢這麼沒大沒小的?好吧,這個計劃我同意,但是不能由你帶軍,我會另派人手。你先在帳子裏等着。”

九歌聳聳肩,不置可否。

那一夜,駿武王爺派精兵五百,摸河探營。一把火,燒亂了敵軍三萬,大氏國的部隊被迫退軍十里,重新安營紮寨。

雖然九歌沒有能親自上陣,不過這次的得勝歸功於她的奇兵之計,駿武王爺沒有貪功,據實上報,還用盡言詞地吹捧一番。

捷報傳到後方,鳳皇大悅,雖然不能公開說這個金絹將軍其實就是九歌公主,但也算是挽回了鳳朝一個天大的頗面。

這事當然也傳到鸞鏡耳中,他不禁也對她大感佩服。

這丫頭可說是少見的將才啊!出征之前,他細細地給她講了一夜三十六計,做爲惡補。她當時聽得不是很認真,最後甚至還睡着了,他還擔心她這一去能有多少所學可以落實到戰場上活用呢。

他最初爲她設計的幾個迎敵方案中,便有這涉水探營一計,她用了,用得還相當不錯。好歹這第一關她算是闖過了。

接下來,糧草的補給和兵源的配備,千萬不能疏忽,戶宮那邊現在由他掌管大權,沒什麼問題,就是兵宮這邊,鳳星桐依然不肯放權,做起事來難免綁手綁腳。

這日天快暗時,他正要回清心苑,宮裏太監來傳旨——

“陛下召請鸞鏡王爺進宮一敘。”

已經有很久時間鳳皇沒有單獨召見他了,這一次,應該是爲了戰局吧?

果然,當他來到鳳棲殿時,鳳皇見到他就開門見山地問——

“你覺得此戰我們能勝嗎?”

“能。”他答得斬釘截鐵。

鳳皇望着他的眼,“這麼有自信?可是朕卻沒有你的自信,到底是年輕啊。”

“這戰與前次不同。”鸞鏡清晰地分析,“上一次陛下懷恨出兵,難免全軍心浮氣躁,想一舉拿下敵軍,結果反而被對方牽制。而這次是敵軍毀約侵略,我軍爲的是保家衛國,氣勢上就會有高下之分。”

“可是九歌那丫頭並不懂兵法。”鳳皇的目光灼灼,“鏡,和朕說實話,那些兵策奏疏,是不是你代筆的?”

他笑了笑,坦承不諱,“陛下聖明。”

鳳皇停頓一會兒,忽然前言不搭後語的問﹕“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哪頭的人?”

鸞鏡的心中猛地一沉。鳳皇怎會如此問呢?

鳳皇板起臉,“鸞鏡,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你比你死去的父親應該聰明百倍,韜光養晦、審時度勢,這是你的本事,但是不要在朕的面前耍小聰明。朕只問你,你這般拉攏九歌,爲的是什麼?”

一陣沉默後,他沉聲說﹕“陛下今天召鸞鏡來,是要跟鸞鏡要一個答案,還是隻要問鸞鏡的死罪?”

“什麼意思?”

“陛下心中一直認定鸞鏡是逆臣之後,所以也必定是逆臣賊子,今日無論鸞鏡說什麼,陛下還是會說我巧言詭辯。如果陛下想讓我死,就請下旨,鸞鏡不敢有絲毫辯駁,陛下也可以一了百了。”

“你以爲朕不敢殺你嗎?”鳳皇一瞪眼,“朕雖然老了,但可不糊塗!沒錯,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一個答案,而是要你的命!”

鸞鏡驚拾起頭,眉心皺起,“陛下,公主大軍還在前線作戰,可否讓鸞鏡幫公主贏下這一仗再說?”

“哼,贏下這一仗?你以爲朕會信你嗎?”鳳皇冷不防從案上甩下一張紙。“你自個看看,這是朕今日收到的密報。鸞鏡,鸞鏡……你騙得朕好苦,朕實在沒想到,你的膽子如此之大,居然敢撒下這等彌天大謊。”

他俯下身,撿起那張紙,上面寥寥數行的文字,讓向來沉靜如水的他都不禁蒼白了臉色。

被揭穿了?他隱忍多年的祕密,竟然會被發現?

而知道這個祕密的鳳皇,當然不會放過他。

今日,他必死無疑!

“怎樣?是要朕下令把你推出去問斬,還是你自己自絕於朕的面前?”

鳳皇冷冷的聲音像是從陰陰的地獄中傳來,鸞鏡一手捏緊那張紙,臉色數變,另一隻手悄悄摸住袖口。

該怎麼辦?束手待斃?還是奮起反抗?這鳳棲殿周圍必然埋伏了無數兵卒,他就算是一擊得手,也逃不出重重禁衛。

就在他飛快地思考着目前局勢時,此刻居然從屏風後轉出一道窈窕的人影。一見到對方,鸞鏡的心就又沉了一下。

鳳皇看到她,卻很詫異。“初濃,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雲初濃自從太子死後,一直是一身的素白,看起來弱不勝衣,楚楚可憐。

她捧着一盞茶,向鳳皇屈膝一禮,“近日兒臣一直苦心爲父皇烹製長壽茶,今天好不容易烹煮而成,想請父皇品嚐一下。”

鳳皇煩躁地說﹕“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值得你現在跑來嗎?茶放在這裏,朕回頭再喝。”

“茶涼再飲,會傷到脾胃。”她淺笑着,“父皇知道兒臣閉門許多日子,這是兒臣第一次走出來,父皇不想給兒臣這個面子嗎?”

她聲情並茂地懇求着,鳳皇看着她,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大兒子,長嘆一聲,接過茶杯,慢慢將茶飲下。

將茶杯擱下,他一手指着鸞鏡,正要說話,忽然臉色大變,一手緊捂住胸口,痛苦地喘着粗氣,像是疼痛得快要暈死過去似的。

“父皇,您怎麼了?”雲初濃嘴上焦急地問,眼睛卻去看向鸞鏡。

“叫、叫太醫……”鳳皇艱難地說看,上氣不接下氣。

“好,兒臣這就去。”

她一轉身,拉上鸞鏡就衝了出去。

“你還不快走。”她推了他一把。

“你在茶水裏下了什麼?”鸞鏡赫然明白過來,他萬萬沒想到雲初濃會這樣大膽,更沒想到她會跳出來爲他解圍。

雲初濃的臉色很是蒼白。“我聽說陛下調兵在鳳棲殿附近,又聽說他派人叫你。那封信,我偷看了,我沒想到你居然是……不管怎樣,你趕快走,茶水裏我下的草藥很罕見,喝下後會讓人發作心悸病,太醫是查不出原因的。”

“濃兒,你知不知道這很危險?爲什麼要救我?”鸞鏡不解地停駐在原地。“你不是很想我死嗎?”

“是很想要你死,但我要你死在我的手上,我不要假手於他人。”她喘了口氣,又說道﹕“你沒有將我刺殺你的事情供出來,這算是我還你一個人情。走!現在不走,你可能就走不掉了。”

鸞鏡咬了咬牙,驀然撕碎了手中的那張紙,旋即轉身而去。

這是一次大膽的行動。行動的計劃、開始、過程,都不是由他掌控,所以他完全沒有把握最終的結果會是什麼。

如果鳳皇沒死,到了明天,他依然難逃一死。

如果鳳皇死了,這將是轟動鳳朝的大事,鳳星桐那裏必然會成爲九歌的第一勁敵,九歌能否登上皇位還是一個未知數。

當務之急,他該做什麼?還能做什麼?

胸口的刀傷此時劇烈地疼痛起來,好可惜,此時沒有人爲他換藥止疼了。

你看你,都說了不讓你亂動,你非要跑來跑去,累倒了自己,誰來心疼你?

那嬌嗔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這是九歌出征前對他說的話。

真想見她一面啊。雖然不過分別數日,卻猶如數年之久。她……應付得來嗎?

倘若,他能在她身邊,多幫幫她、提醒她,那該多好……但是現在,沒有這個機會了吧?

等等!或許……鸞鏡忽然直起身,雪白的臉孔上重新洋溢着自信。

對,這將是他和她一次重要的轉折,上天賜予他這機遇,他一定會把握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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