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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浪子》 / 千尋 / 第16章 / 共18章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五日。

在病房外守了一夜的姜非凡和杜煜權,像兩頭猛獅,面對面相視,喘息的胸口起伏不定。

姜非凡的嘴角眼角帶傷,杜煜權臉上也很精彩,鼻樑歪了,一大片烏青掛在右眼上。

他們剛打過一架,在汪薦何問出黎雨佩和杜煜權在美國的那段之後。

而孫佳誼早在黎雨佩昏倒、烤肉會當場結束時先自行回家去了,要不現在情況可能更混亂。

“你怎麼可以欺負她!”

姜非凡狠狠地,又在杜煜權身上補一拳,汪薦何連忙把他拉開,他可不希望替杜煜權掛急診辦住院。

“那你對她很好嘍?!好到讓她跑到外國包養男人。”一個沒性經驗的女人敢出口包養男人,要不是心被傷透,誰會這麼笨?

“她頭腦不清楚,你就不能清醒一點?”雨佩要包就讓她包嗎?當年的雪莉身材那麼優、家世那麼好,他怎麼不讓雪莉包?!

“是誰讓她頭腦不清楚的,姜大聖人!”

杜煜權的長腿往姜非凡身上招呼。他不懂,姜非凡有什麼好?雨佩打死不肯愛他,寧願和一個有老婆、有雙胞胎兒子的男人乾耗。

“你在翻舊帳嗎?爲什麼不說,她對你那麼好,你卻把她一個人丟在美國?”

因爲她口口聲聲說不愛他,因爲她心底除了哥哥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因爲他有他的驕傲自尊,不會向誰乞求愛情,就是對小昀也一樣。

這種話,杜煜權說不出口,只是驕傲地別開下巴。

“你知道我到美國把她帶回來的時候,她有多狼狽嗎?她那麼愛乾淨,可是滿屋子卻找不到半件乾淨衣服;七月份的紐約熱死人,她竟穿了套頭毛衣,她恍惚、她發呆,她哭腫眼睛卻說不出半句話,我帶回她的身體,卻帶不回她的身體,卻帶不回她的靈魂,她從頭到腳都不正常。”姜非凡嘮叨說個不停。

正常?她從來沒有正常過,正常女人不會在倒數計時的時候,像只被拋棄的小狗般可憐兮兮,站在時代廣場裏哭泣;正常女人不會把陌生男人帶回家搞一夜情?更不會笨笨的知道自己有過敏,還跟着男人鑽酒吧。

“阿權,你爲什麼要告訴她,你只能活六個月?”汪薦何問。

“我只允許放逐自己六個月。”

“放逐的‘阿浪’只能活六個月,天……你的邏輯差點把她給害死。”

汪薦何看一眼姜非凡,知道他的拳頭又要揍過來,連忙護在杜煜權身前,不讓他得逞。

“把話說清楚。”杜煜權完全忘記自己才靠人家的庇護躲過了一拳,竟然一扭手,抓住汪薦何的衣襟,怒目相向。

“她說,她的八字是孤獨,生肖是寂寞,星座是孤寡,每個和她沾上邊的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

“他也沾上邊,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杜煜權瞪向姜非凡。

汪薦何沒理他的氣話,自顧自的往下說:“她說非凡運氣好、躲得快,說她失去父親、母親,又在美國失去兩個男人。”

“兩個?!”姜非凡大喊。

“兩個?!”杜煜權異口同聲。

很好,這兩人又站到同一陣線了。汪薦何無奈的說:“對,一個叫阿浪,一個叫阿菲。”

“阿菲是一隻玩具貓。”姜非凡說。

“阿菲是一隻該死的玩具貓。”杜煜權沒好氣地補上一句。

“所以她的玩具貓也死了?瞭解,難怪她覺得自己是災星。網路上一個算命的說她命中註定,她愛的死去、愛她的遠離,所以她不能愛人也不可以被愛,她說她不怕死,她在天堂裏有很多熟人,就不知道那些熟人裏面有沒有一個叫做阿浪?”他瞪了杜煜權一眼。

看來汪薦何雖然很貴,也挖出不少黎雨佩的心事。

姜非凡很無奈地解釋,“阿菲不是死掉,是弄丟了。”

杜煜權聽了汪薦何的話,像被雷打到。這纔是雨佩要求兩人不能愛上對方的主因,而不是因爲她愛非凡太甚?!他緘默了,千萬思緒在腦中翻騰。

所以她會這麼瘦,不是因爲非凡,而是因爲阿浪不在身邊?她不是讓非凡負了心,而是抵擋不住磨人思念?她心底有他、腦袋裏有他,她還想上天堂去找他?

全是那個神棍惹的禍!杜煜權下結論。

汪薦何看他的表情從憤怒到懊惱再到舒坦,最後甚至掛起一抹笑,便冷冷丟下一句話,“心理諮商費,八千塊。”

這時,醫生拿着病歷表走近,三個男人全迎了過去,又是一次異口同聲,“我是黎雨佩的家屬。”

醫生視線輪流在三人身上轉過,大概是汪薦何看起來最理智溫和,他選擇對汪薦何說明。

“你知道黎小姐懷孕了嗎?”

醫生的話一出,四道眼光全射向杜煜權。他們錯愕、憤慨,要不是醫生在次,這兩人會聯手給杜煜權十個過肩摔。

“她情況很不好嗎?她從來沒暈倒過。”姜非凡用手肘往杜煜權一靠,把他推到後面。

“她懷孕十一、二週了,血液報告是還好,不過,她有眼中營養不良的狀況,所以要注意營養補充問題。其他的……我想,再住一天院觀察好了,婦產科醫生下午會過來看她,順便幫她做產檢。”

“謝謝醫生。”醫生離開之後,汪薦何喃喃自語,“原來是孕吐啊,幸好,我還以爲她是潛意識的慢性自殺……”

他話沒說完,就讓另外兩人合力把他架到牆上。

“你說什麼?慢性自殺!”杜煜權眼睛噴火。

“你爲什麼沒告訴我,雨佩在慢性自殺?!”姜非凡的口氣也很麻辣。

“喂喂喂,有話好說哦,我只是誤以爲她強烈的嘔吐症狀和食慾不振,是慢性自殺的潛意識行爲,既然醫生說她懷孕,就可以解釋得通了,,她只是孕吐,情況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嚴重。”

“爲什麼沒有人告訴我,雨佩強烈嘔吐?”姜非凡口氣森然。

“雨佩瞞着管家和廚娘,她也要求我不能說,她很怕你拉她到處去看醫生。放心,我有給她一些止吐劑和營養補充品……”

“你給了藥,爲什麼還會把她搞到營養不良?”

“那也要她肯喫啊。”汪薦何滿臉無奈。

“算了,你這個庸醫,你被解聘了,以後我自己照顧她。”姜非凡氣得咬牙切齒。

“被你照顧的結果是——病歷表上寫了營養不良,你確定還要繼續照顧?”杜煜權冷冷吐他兩句槽。

“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孩子是我的,孩子、母親,我都要帶回去。”他挺身擋在病房前面。

“雨佩營養不良,孩子留不留得住還是未知數,你現在就急着當爸爸了?會不會想太多。”姜非凡冷嘲熱諷。

“我會讓孩子留住的。”杜煜權拳頭握得死緊,完全沒想過當年姜非凡是在街頭混流氓的,要打架,他打不贏人家。

“是嗎?我馬上去找婦產科醫生,下午就把孩子拿掉。”姜非凡賭氣道。

“不行!”杜煜權怒喝。

“你說不行就不行?你是誰啊,路人十號。”

就這樣,兩個人又變成鬥魚打了起來,這回汪薦何沒動手阻止,只是在旁邊放冷槍。

“行不通的,拿掉孩子,雨佩會更加認定那個算命師的話百分百正確……屁,那傢伙那麼會說話,怎麼不去改行寫小說!”

杜煜權好姜非凡停止動作,同時轉頭望向汪薦何。

“我後悔了,阿權要是不參加中秋節聚會就好了,我已經打算要追雨佩的說,一個落入凡間的天使,居然被你糟蹋……唉……”他沒理兩個帶傷的男人,自顧自地嘆氣、搖頭,打開房門,走進病房。

杜煜權和姜非凡相視一眼,第三度異口同聲,“他要做什麼?”

病房裏,清醒的黎雨佩看見汪薦何進門,她抿了抿脣,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要不是場景不對,他真的會衝上前去擁抱她,大聲歡呼,“耶!雨佩主動對我說話了!”可惜,兩個背後靈緊緊跟隨,他沒那個膽。

“你在醫院裏多休息一天,明天就放你回去。”他笑着替她拉拉棉被,但下一秒,啪!他的手被杜煜權拍開,身體被杜煜權的手肘架開,杜煜權過度明顯的佔有慾讓姜非凡沒跟着擠上來。

黎雨佩看了杜煜權一眼,沒說話。

他眼光緊緊盯住她,片刻不離。

幹麼這樣看她?說謊的是他,離開的也是他,要說她有錯,了不起錯在識人不明,分不清虛僞或真心。

他還是看她,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她和他僵着,他不說話,她也不開口。

“醫生說你懷孕了。”杜煜權開門見山,連半點心理準備都不給她。

這下子輪到黎雨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嘴巴半張,滿臉驚訝。

她並不知道自己懷孕?他鬆口氣。很好,她只是笨,不是刻意扼殺和他有關係的小生命。

“你都沒發現自己的生理期很久沒來了嗎?至少兩個多月。”

話說完,杜煜權纔想起來,她對這種事一向粗心大意,好幾次都是他記住她的生理期快到了,才不准她喫冰,否則,她會一直喫,喫到時間到,讓自己痛到連牀都下不了。

黎雨佩偏頭想想。有那麼久嗎?原來他們已經分開兩個多月……如果兩個多月可以在彈指間便不知不覺溜走,那麼三年、三十年也不會難熬吧?

也許,她不認爲他們會再見面,心底不抱期待,自然就不會辛苦期待,時間當然過得比較快。恍然大悟……原來重點在於不抱期待,不期待,不會痛苦,就不會難捱。

見她一臉茫然,杜煜權愛憐地搖搖頭,手揉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剪短之後,看起來年紀更小了。“你這麼粗心大意,怎麼當人家媽媽?”

她觸電似的揮開他的手。她不要再被哄了,謊話,一次就夠。“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孩子是我的,怎麼會和我無關?”他直覺反應。

“你想來分一杯羹嗎?不行,我買了你六個月,就算有附加產品,也與你沒關係。”她拗了。她當然生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她是百貨公司嗎?不消費也能吹冷氣。

“我把錢還給你。”他都忘記自己把那些錢塞到哪裏去了。

“我的錢很多。”

“好,那輪到我來買你六年。”

“我是非賣品。”

姜非凡訝異。對阿權,她可以說這麼多的話?

他視線輪流在兩人身上掃過。他不得不承認,她在乎阿權比在乎自己更多,至少,他們一起進病房,她到現在還沒發現他的存在,看來阿權在雨佩心底,是有份量的吧?!

聳聳肩,他將汪薦何拉出門外。

瞧他們都沒注意到房裏少了兩個人,還是一句一句對話着。

“不賣也行,我大可以綁架你。”

“這可是有法治的民主社會。”黎雨佩漲紅了臉。

“我不介意提高臺北的犯罪率。”

“你想都不要想,我要花大錢聘保鏢。”

“我可以馬上綁人、消失,一氣呵成,不必等到你請完保鏢纔行動。”

“杜煜權你、你、你……”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

“我怎樣?我很好,離開美國之後,我回臺灣投入新工作,賺進大把的新臺幣,不像某人那麼沒用,不說話、不理人,把自己隔離在封閉世界,你可以想我,但是不必想得這麼徹底。”

杜煜權痞痞笑開。和人談判,他是高手,至於耍無賴,有阿揚在身邊對他進行多年訓練,還怕會輸人?

“我沒有想你!”她矢口否認。

“不想我,爲什麼把自己搞成骷髏頭?”

“我、我……你說我懷孕了,孕吐當然人會瘦。”

“你不知道自己懷孕,吐成這樣還不看醫生,心裏在想什麼?哦哦,還是你想殉情,追隨阿浪而去?”他可惡的笑兩聲。

“我沒有!”

“你有,你想我想得不分日夜,想得喫不下睡不着,想過去那六個月裏所有的美好,你、想、我。”他靠近她,語調越說越邪惡。

“我想你做什麼?一個用假名揹着未婚妻大玩愛情遊戲的男人。”

“哦哦,你在嫉妒。”他笑得滿臉奸詐。

她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火大、乾脆拉起棉被蓋住頭,把自己埋進黑暗間。她不在意他、不氣他,不要讓幾句話又激亂了心情,說好了,不期待,她再也再也不要期待他。

棉被外,杜煜權沒有因爲勝利而微笑,相反地,他皺起兩道眉毛。她不願意和他建立關係,是因爲她還介意那個江湖術士的話?爲什麼固執成那樣?

薦何說她心底有結,原來這個結是那個江湖術士和他聯手製造的。

“明天我們一起回家。”

回家?不要,她不要和他回家,她很有經驗,當第三者下場會很悽慘,她纔不要插入他和她的未婚妻中間。

“如果你住不慣我那裏,我搬到你家,我不介意遷就你。”他說得理所當然。

他有沒有說錯?誰要他遷就,她和他的交集已然過去,他們之間沒道理再出現續集。

“我等一下打電話給非凡,從現在起,你由我接手。”

“接手”兩字像轟天雷連番打過,讓黎雨佩平靜的心載入亂碼,她還來不及想要怎麼對付,就讓他開疆拓土,一口氣打下半壁江山。

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八日

溫柔阿浪被強勢阿權取代了!

杜煜權很惡霸,但所有人都站在他那邊,不管是非凡哥哥、晨希嫂嫂、汪大哥或管家、廚娘與司機,只要他出現,他們都會有志一同讓出空間,讓他們去……培養感情?

見鬼了,他們哪有感情要培養!他們明明是金錢交易、是銀貨兩訖,但杜煜權就是有本事,弄得好像她是亂髮大小姐脾氣、無故離家的講不聽老婆。他們真的、真的沒有這麼熟好不好,她知道他的真名甚至才半個月。

她從汪大哥那裏聽到所有的事情始末,知道小昀是真的、阿揚是真的,他嘴裏說過的每個故事都是真的,除了“阿浪”這個名字以爲。

非凡哥哥要她懂得體諒,杜煜權的身份不容許隨便泄露,一個主事的大老闆放下公司去流浪,對公司名聲和股價多少有影響。

體諒好簡單的兩個字,卻是她好複雜的痛苦,她體諒他的不得已,誰來體諒她的心酸?那個時候,她是真的真的想過到另一個世界找他啊。

不過,杜煜權盡全力在彌補,她很清楚。

除了上班時間,他都待在她的房間裏,找她聊天,不管她理不理人,他給她買了一大堆育嬰書,還說孩子千萬不要交給保姆養,一定要自己帶。再然後,說一大堆自己童年時期,母親不在身邊時受的委屈。

她明明動容了,還是裝出滿臉冷淡說:“孩子是我的,我要交給誰養關你什麼事?”

她以爲自己這麼說可以把他惹火,但他總是笑笑,溺愛地把她抱進懷裏,只當她是孕婦情緒不穩定,頂多說一句,“沒關係,你高興就好,母親脾氣不好,對孩子很傷。”

她房裏的沙發雖然又大又軟,但是怎麼樣也比不上牀鋪舒服,管家建議過好幾次,要他搬到隔壁房間睡,可他說——

“雨佩是我的安眠藥,沒有她的呼吸聲我睡不着。”

管家笑了、廚娘笑了,這件事傳到非凡哥哥耳裏,他和嫂嫂都笑了,好像這句話真有那麼好笑。

他就這樣大大方方登堂入室,成爲她家的新住戶。

知不知道,這情況要是在美國,就算她用槍把他轟到腦袋開花,也會被判無罪的,他欺負她是臺灣人嗎?

總而言之,這十幾天,杜煜權得到她身邊所有人的信任票,而她也慢慢的看清事實,她是甩不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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