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儒生重新召來店小而,請他送來一壺冷涼井水給方少行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壓壓燙疼感。
方少行痛得眼角不自覺的泛起淚光,那少年儒生脣邊抿着笑意,遞過袖裏備着的帕子給他擦擦。
那帕子一色淡素,散着柔軟的薰香味兒,只在邊緣繡着藤蔓花紋,入手既輕且柔,觸感很好,質料上等。方少行瞅瞅面前的少年儒生,心想這少年出身非同一般,擦汗的帕子也用這樣好料子,彷彿不在意似的就隨手遞出借人了。
這麼神定氣若的舉措可不是三兩天就能養得出來的。
心思轉瞬即掠,既然少年儒生若無其事,方少行也不彆扭,大大方方的就將他隨身之物拿來用了。
少年儒生見他大氣,臉上也露了笑。
這一笑雖然不是閉月羞花,卻也令人眼睛一亮。
淡素的一張臉小小巧巧,每一個細微處都是精緻明亮,尤其他一雙眼睛靈活有神,顧盼之間光華流轉,多少心思都紛飛。
脣也生得好看。
輕媚的硃色上是盈盈水光,珠潤似的,看着望着就想一親芳釋,可以想見那一定很甜美,一定很值得細細啃咬,一定很適臺輕輕含着,輕舔慢吮。
方少行望着那少年儒生怔怔發呆,心裏一個無恥聲音不斷喊叫:撲倒他!撲倒他!撲倒他!快點撲倒他!
「真是飽暖思淫慾……」他喃喃自語。
少年儒生微微一愣,看看桌上拿來閒磕牙的零嘴和清茶,心想哪裏來的溫飽?明明剛纔還被燙了嘴呢。
「若真是餓了,不如就在這裏用膳吧?」他提議道。
方少行回過神來,帶點茫然的望着少年儒生的脣輕輕開合,然後他伸出手去,輕輕的搭在少年儒生端着茶杯的手背上。
「怎麼了?」少年儒生困惑着,微眨眼。
那兩泓深潭般的漆墨眼眸一斂一張,滿潭的星光也跟着晃動。
方少行只覺得全副心神都沉溺在他的所有舉措裏,再不冒出頭來喘個兩口氣的話,立時就要溺斃了。
他奮力張口——
「……來個一籠湯包子吧。」
「嗯,好啊。」
少年儒生很自然的抽手,很自然的抬腕招喚來店小二,很自然的點了籠湯包子、一盤炒青椒內絲以及兩碗飯,接着他很自然的端回他的茶杯。
方少行的指尖完全可以回味起還留有餘溫,屬於這少年儒生小小手掌的觸感。那是一雙保養得很好的手,細細的,滑滑的,在冬日的冷風中顯得略微冰涼,留着半圓指甲的手指尖端圓潤潤的,不見傷,不見繭,不見辛勤勞動痕跡的手。
和他屬於男性的陽剛線條,以及略微黝黑的膚色,相較之下,少年儒生的手太漂亮了。
這樣幾無暇疵的美麗,只會出現在姑娘家身上吧。
方少行心裏的那個聲音,很認真的這樣感嘆着。
「……我也有同感。」他鄭重的點着頭,目光離不開少年儒生的手。
但要真的摸過去了,就跟登徒子沒兩樣。
這輩子第一次起了非禮色心、傾羨起美色來的正直書生方少行,領教到有生以來首次的理智與情感兩相煎熬。
少年儒生看着他表情變幻如此精采,一下子嘆氣,一下子自言自語,一下子沉迷,一下子又清醒的模樣,感到非常的有趣。
他輕笑出聲。
方少行察覺到他的取笑,一張端整的臉立時狼狽的通紅起來。有點不自在,有點尷尬,還有更多的羞澀緊張。
直到今日此時才真正的體驗到何謂癡迷之前,他可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對着個少年目不轉睛,腦子裏還亂七八糟的想着於禮不合之事啊。
簡直就像人到七老八十後,才終於嚐到第一次的初戀一樣。
少年儒生看着他滿腔通紅,笑得更歡了。
所幸店小二及時送來湯包子,才免除了方少行那彷彿將要持續到天荒地老般的困窘緊張。
「……趁熱喫。」掙扎煩惱着到底要說什麼好呢?心裏天人交戰半晌之後,冒出他嘴裏的,居然很沒出息的只是一句招呼用食的話。
方少行真想拆開自己的腦袋看看自己在矜持什麼。
問名字、問住處、問家中可有婚配啊——心裏的那個登徒子聲音氣得跳腳,大力的鞭着方少行。
但他看着少年儒生拿着陶燒湯匙,將小心夾起的熱騰騰湯包子小心的送到他面前,並且以筷子將湯包子的嫩皮掐破一個小洞,使其中熱湯流出來——這樣貼心又懂得喫法的靈巧心思,讓方少行一方面着迷不已,一方面又吶吶着開不了口。
與人初識是該問些基本身家,這樣纔好下次約來再敘。
但現在他根本心裏有鬼,哪裏開得了口問這些他心知肚明是別有居心的基本對話。
少年儒生將擺好湯包子的湯匙遞到他手中後,就另外夾了自己的湯包子到嘴邊,小口小口的吹着氣,讓湯和餡的熱度稍稍降點,然後張大嘴巴狠狠咬了半個湯包子到嘴裏。
方少行看着他透着天真可愛的舉止,不自覺的也仿照着他的速度,一口咬進手裏湯匙上的湯包子。
與少年儒生不同的是,方少行張大嘴,就輕輕鬆鬆的將一整個湯包子咬進嘴裏,那種稍燙揚什與新鮮肉餡及薄透彈性外皮的完美結合,讓人有瞬間徹底清醒,再爲其深深着迷讚歎的美好魔力。
可惜他並沒有沉迷在湯包子的神奇魔力之中。
他心裏己經有另一個關乎人生大事的魔鬼駐紮了。
少年儒生喫着湯包子,兩泓深潭般漆黑,又蘊着明亮星光的眼睛,愉悅的眯起來,顯現出他滿意美食的好心情。
那模樣可愛至極。
方少行懷抱着彷彿眷寵着慵懶小貓的奇妙心情,頻頻將湯包子遞到少年儒生面前,又親手爲他倒茶添水,哄着他喫掉半籠的湯包子,直到少年儒生委屈又歉疚的朝他投來已經喫飽、拒絕再餵食的目光。
真是太可口了。
方少行心情大好,然後以着很快的速度,很優雅的動作,將陸續送來的青椒肉絲及一碗半的白飯吞進肚子裏。
剩下的半碗白飯,則是讓少年儒生配着調味得宜的青椒肉絲醬汁,慢慢的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桌面上只剩新泡的一壺茶,幾碟閒聊零嘴,其餘都撤下去了。
兩人正餐也用了,現下只有茶和瓜子,正好可以閒聊被此底細,配上是非八卦來作爲消化食物的好娛樂。
然而方少行望着臉兒微紅的少年儒生,很不爭氣的,又恍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