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夏天,白日的時間也慢慢拉長,如果準時下班,通常外面都還是一片亮,大概到了六點以後天色纔會漸漸暗下來。
徐家聿跟在張芳妤後面,走出她們公司大門,沉默地看着她愉悅開心的樣子。
記得她下午開完會出來,就一直是這個狀態。
在那個會議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他接下保護她的任務後,每天看着她,不難發現她是個不會隱藏情緒、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人。不僅如此,她有着樂觀積極的個性,喜歡把笑容掛在臉上,即使有不開心的事,她的心情也會很快平復。
因此,即使面對強大的生命威脅,她卻不會苦着臉過日子,依舊微笑面對,絕不讓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身邊的人。
但她此刻的笑容格外燦爛,令他萌生身爲保護者不該有的好奇。
她加薪了?還是升職了?
正當他思索答案時,張芳妤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着徐家聿,那表情像是在等他跟上,與她並肩而行。
徐家聿拉近兩人間的距離,但還是跟她保持一步之遙。
張芳妤不以爲意,她知道徐家聿向來就是這樣。會停下來希望他靠近一點,是因爲一個人走路太無聊,想找個對象說話,就算他不回應也無所謂。
更何況,今天發生了一件令她可能會興奮到睡不着覺的事情,她一定要找個人分享,不然她會憋壞的!
「今天,我真的太開心了!」她說着,臉上滿是笑容。如果她是卡通人物,此時的她眼睛應該是呈現心型的模樣。「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當然,徐家聿不可能知道,也不會接她的話。
她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今天開會的時候,企劃部門提出了一個企劃案,而且更令人興奮的是,我居然也能參與這個企劃!」
說到這裏,她還手舞足蹈地轉了一圈,讓後面的徐家聿差點撞到她。
「跟你說!」她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閃着光芒的眼睛看着徐家聿。「我就要和我的偶像面對面了!」
張芳妤歡呼了一聲,一旁的路人都不禁往他們的方向看來。
徐家聿輕皺起眉頭,他不喜歡引人注目,尤其是眼前這個女人還是個被追殺的對象,這樣在大庭廣衆下喧譁,簡直是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看到他皺眉,張芳妤也發覺自己好像太忘形了,連忙收斂行爲,對他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
「對不起,我太開心了。我會小聲一點的。」
徐家聿點點頭,只要她記得自己的處境就好。
張芳妤繼續往前走,當然,她沒有忘記剛纔想跟他分享的喜悅。「我的偶像要來臺灣了!我們公關部門知道以後,就透過關係聯絡上她,而她居然答應了採訪的邀約!」
看徐家聿一臉不以爲意的樣子,張芳妤連忙提醒他:「我的偶像你也知道呀!前兩天你不也買了那本雜誌?日本的派瑞絲希爾頓——鈴木真依啊!」
再次聽見這個名字,徐家聿的心還是不免狠狠地震了一下。然而張芳妤接下來的話,更教他亂了心緒。
「下禮拜三,她會親自來我們公司接受訪問喔!我也是參與訪問的一員耶!到時候,你也可以親眼看到她了!」
親眼看到她……
徐家聿的心口像是壓上重石,教他幾乎喘不過氣。腦海中被刻意壓抑的回憶,如跑馬燈般,一幕一幕在眼前重現。
很美,也很痛。
他揪着自己的領口,觸及外套裏的識別證,手掌更是用力。
「徐警官、徐警官?」
看着他扯着自己領口、一臉痛苦的表情,已經走了一段距離的張芳妤連忙跑回來。
他該不會是有氣喘之類的病吧?早知道就不跟他說鈴木真依的事了,看他比自己還激動,可別真的有什麼事呀!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揮了好幾下,才見他目光焦距慢慢集中。
「你沒事吧?是不是聽到可以親眼看到鈴木真依,太興奮了?」
這名字又讓他頓了一下,不過這次他不再失態,很快就恢復原先淡漠的神情。
「嗯。」他淡淡地回應,不想多做解釋。
「你沒事就好,我還以爲你怎麼了。」她拍拍胸口,鬆了口氣。
看着她擔心自己的神情,一股莫名的溫暖融化在心頭。他早已經習慣隱藏自己的真實個性,用冷漠來僞裝自己,也接受別人同樣沒有情感的響應。
雖然她是他的保護對象,但那份關心還是讓他的心有所動搖,無法再維持完全的冰冷。
「回家吧!」她又露出樂天甜美的笑容,繼續往前走去。
徐家聿跟上她,同時心裏浮上了許多念頭。
他的手撫上心口,按着外套裏的識別證,感覺到手中傳來陣陣的熾熱感。
已經多久了?
那晴朗藍空、那摩天輪、那真摯的笑容,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不要再給她打針了!放她走!放她走!
怎麼樣?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別人玩弄,感覺爽不爽啊?
你放手——
「喝——」
徐家聿低吼一聲,從牀上驚坐起身。他不停地喘氣,想平復方纔惡夢帶來的衝擊,腦海中卻不斷盤旋着那些片段,揮之不去。
他雙眼泛紅,眼角有些溼潤,冷汗滿布額頭,渾身顫抖。
這個惡夢,到底要糾纏他多久?
待他回過神後,望向窗外,依舊是透着微微晨曦的時間。一直以來,他都是在這段時間被驚醒的。
他睡不着,只得起牀梳洗。因爲張芳妤還在睡,他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音,完成自己的準備工作。
他一動也不動地端坐在客廳裏,一直到了早上八點多,才隱約聽見張芳妤房裏傳出的鬧鐘聲。
鬧鐘聲沒有持續多久就停止了,但過了十分鐘,很少賴牀的她卻始終尚未從房裏出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徐家聿站起來,心裏莫名急躁。仔細回想,剛纔他一直待在這裏,卻不曾發現任何異樣,應該不會有事纔對。
纔想到這裏,她房裏的鬧鐘再度響了起來,但這次鈴響停止的同時,房裏竟發出了一聲巨響,徐家聿決定不再猶豫,他快步走到張芳妤門前,將門打開。
開門的瞬間,他已經看清凌亂的牀上空無一人,他在驚詫之下奔入房中,卻發現原來她連人帶棉被,摔落在牀邊,景況非常狼狽。
張芳妤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顧不得摔下牀的疼痛,睡眼惺忪地從緊裹住的棉被中抬起頭,驀然對上一雙不可置信的明亮黑眸。
「咦?」
這張臉怎麼看起來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她帶着睡意,傻愣愣地歪着頭想了好久,才把眼前的人,和腦海中的姓名連結起來。
「徐、徐警官?」她瞪大雙眼,現在比較驚訝的人是她。
他爲什麼會在她房裏?!
而且,她睡到滾下牀的模樣居然被他看到了!
爲了掩飾窘態,張芳妤掙扎着想從棉被中脫身,無奈經過她的徹夜翻滾,加上方纔的意外,棉被團反而越扯越緊。
徐家聿看着她臉上連續閃過的一連串表情,確認她平安無事,原先的緊繃全都消逝不見了,反而隱隱覺得好笑。
她試圖站起身來,不料卻絆到棉被,一瞬間重心不穩,眼看即將和地板來個第二次的親密接觸——
「小心!」
一雙溫熱有力的大手接住她往下墜的身體,承受了她的重量。
從驚惶中回過神,張芳妤愣愣地抬起頭望着他。
她的雙手搭在他肩上,整個人幾乎與他緊貼,他深邃的黑眸中閃動着異樣的光芒,緊皺的眉頭讓她不敢多想,急忙要和他拉開距離。
好不容易在他的幫助下穩穩站住,卻發現此時的情況更加尷尬。
因爲貪圖舒適,她睡覺時習慣穿着小可愛與短褲,此時小可愛的一邊肩帶滑落手臂,胸前白皙美好的春光隱隱若現,誘人的弧線如同出水的荷花般,點綴着些許汗珠,更顯魅惑。
而可憐的短褲從大腿上翻卷而起,那雙比例勻稱的美腿毫無遮掩,大刺刺地展現在兩人的視線當中。
張芳妤完完全全地僵住了。
要是可以重來一次,她情願被他看見裹在棉被裏無法掙脫的蠢樣,也不要像現在這般,躲也不是,裝作無所謂也不是。
此刻她只覺得全身血液衝上腦袋,無法思考。
看着她漲紅臉、全身緊繃的僵硬模樣,徐家聿也覺得萬分尷尬。
眼前的春光他根本無心欣賞,只想着要如何解除當下的窘境。
「我聽見鬧鐘響了幾次,你房裏卻一直沒有動靜,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難辭其咎。」他的目光不敢落在她身上,只能用側臉對着她,故作冷靜,掩飾不該出現的窘迫。「我聽到不尋常的巨響,爲求在第一時間防止罪惡發生,當下只能破門而入。很抱歉嚇到你。」
當警察數年,逮捕過無數罪犯,但他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麼手足無措的!
「啊哈哈!」張芳妤突然發出一聲乾笑,打斷他的陳述。因爲太丟臉了,她不想從他口中聽見自己的糗狀啊!「我沒事、沒事……」
既然她沒事,徐家聿鬆了口氣,強自鎭定的連忙轉身,離開這令人臉紅心跳、無法多停留一秒的難堪場景。
回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試圖將方纔所見,驅逐出腦海中。
但那情景太突然、太令人措手不及,一時間,竟揮之不去。
正想轉移注意力,一抬頭,瞥見一旁的日曆,卻教徐家聿更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是星期六。
對他來說,勉強算得上是休假日。對張芳妤來說,更是愛睡多久、就睡多久的日子,而他居然忘了今天是星期六,還杞人憂天地衝進她房裏,撞見不該看的景象。
身爲一名警察,他萬分不該,不僅失去了專業的判斷,更可能造成保護對象額外的負擔。
何況,張芳妤的房子在事前就已經做了防護措施,只要她乖乖待在家裏,基本上很安全,而他也不用老是戒愼恐懼的四處張望,就怕從天上掉下一顆流彈,打掉這女人的小命。
只要過濾上門的訪客,大致上不會有危險,但他總是繃緊神經面對這項任務,不敢有片刻鬆懈,纔會在剛纔的「烏龍騷動」中,因擔心她的安危,破門而入!
他想,短時間內,她應該不會走出房門。畢竟剛剛發生的事情太教人尷尬,他們都需要一點空間,來平復自己的心情。
目光觸及被她擱在桌上的雜誌,那封面再度勾起他的心緒,方纔的意外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徐家聿告訴自己要清醒,現在他正在執行任務,絕對不能分心。
但畢竟烙印在心裏的痕跡太深,他還是忍不住拿起雜誌,看着封面上的人,再次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忘記一年前的一切,不要忘記當時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無法保護心中重要的人,那種無能爲力的遺憾與痛恨。
當張芳妤終於打理好自己,並且心理建設完畢,確認可以坦然面對他,從房裏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瞧他凝望着雜誌封面人物的樣子,似乎已經完全擺脫方纔的尷尬,想必他一定非常喜歡鈴木真依吧?原本以爲只有自己喜歡她,沒想到還有同道中人,而且還是這個冷漠的警官。
只不過是一張照片,卻可以緊緊吸引他的目光,可見鈴木真依的魅力有多大。
剛剛她在他面前差點春光外泄,他也僅是極輕極淡的一瞥,隨即轉開眼去,臉上波紋不興,而他離開房間時的表情,更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依舊冷漠。
雖然剛剛的烏龍事件很丟臉,但好歹她也是個女人,他無動於衷的樣子更教她受傷。
罷了,她很有自知之明的,連她一個女人都這麼喜歡鈴木真依了,何況是身爲男人的他呢?
既然如此,下禮拜訪問鈴木真依的時候,她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們見上一面!
不過,她今天有其它事情要做,看來得打斷他的陶醉了。
深吸一口氣,張芳妤把心跳呼吸調整到正常,纔開口喊他。
「徐警官、徐警官?」
徐家聿猛然從回憶中驚醒,轉頭望向張芳妤,霎時一絲不自在閃過眼眸,卻被他掩飾得很好。
「我等等要到機場接仲豪,來告訴你一聲。」
徐家聿點點頭。「我會和你一起去。」
「等一下仲豪看到你,如果說了什麼不客氣的話……」她一想到之前仲豪總對他不太友善,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請你不要介意。」
「嗯。」
張芳妤鬆了口氣,暫時放下心,回房裏整理東西,便準備出門前往機場。
在出租車上,張芳妤和司機聊得開心,徐家聿只是靜靜坐着,聽他們換過一個又一個的話題。很快的,出租車來到機場,他跟在張芳妤身後往入境閘口走去。
沒多久,就看到何仲豪拉着行李出來。他看到張芳妤時顯然相當高興,但一轉身看見徐家聿,立刻變了臉色。
「芳妤,他……」
不知爲何,看到徐家聿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何仲豪總覺得不是滋味。
「喔,徐警官啊,我沒跟你說過,他就是負責二十四小時保護我的人嗎?」張芳妤故意裝傻,想把這件事模糊帶過。
「可能我忘了。」何仲豪故意搭上她的肩膀,像是特意要表現出親密感。「走吧,我們回家。」
張芳妤見他不再追究徐家聿的事,也沒多留意他過於親密的動作,馬上開心地附和他。「好啊,你這次買了什麼紀念品給我?」
何仲豪低頭附在她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張芳妤笑開了臉,歡呼出聲。
徐家聿刻意拉開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他也是知情識趣之人,就算是「貼身」保護,也該視情況保持距離。
眼前的何仲豪摟着張芳妤的肩,兩人靠得很近,這樣的背影,在他看來,不知爲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而這種熟悉,卻又帶着苦澀與惆悵。
他也曾這樣摟着一個女孩的肩,也曾笑得開心燦爛,可是那美麗的畫面最終在他心中留下的,卻是夜夜折磨他的惡夢。
在出租車上,徐家聿陷入過去的回憶中,沒有理會熱絡的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