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期十天的車展其實還包含了新車發表會,以及車商想在今年推行的幾種車款,現場提供賓客試車,能讓賓客直接將車開到外頭的路上,這個服務只有前三天才有,而前三天採邀請式,等於是個封閉的宴會,主要的客層是鎖定在金字塔上層,消費能力高的高薪階級,因此這次的車展,車商特別在保全方面加強不少,後七天才開放給一般觀衆參觀。
蘭皓成的花藝展也只展出三天,等同搭配賣車的宣傳會。
張晏颯一走進展場,率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車子,而是做爲遮蔽視線,同時也是展場動線起點的那座接近兩百公分高,<字型的花屏風。
瑰麗的色彩,奇妙的抽象圖形,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散發出若有似無的香氣,但香氣意外的好聞。
水映瑤一到展場就被人叫走,臨走前不忘向表妹指明蘭皓成所在的方向,暗示她提刀砍過去。
張晏颯當然不會真的提刀去砍人,她跟服務人員拿了簡介手冊,手冊裏除了介紹展出車子的型號、性能、特性,還有蘭皓成的生平介紹,不過沒有他這次展出作品的照片。
她順著手冊裏依照動線安排的頁序,慢慢的觀賞。其實展場的動線安排已經是歷來她參觀過的展覽裏最好的,比較不方便的是因爲開幕第一天便發生花架被撞倒導致賓客受傷的事件,所以今天除了提供賓客試開的車子之外,其餘的展示車輛與作品全都與賓客隔開一定的距離。
張晏颯對車子的認知只有開車、停車和繳錢,手冊上面講的那些高檔性能,即使認真讀了,也是有看沒有懂,而蘭皓成的每個作品都與車子出奇的搭調。
表姊說得沒錯,這個車展之後,蘭皓成必定會在臺灣打出名號,所帶來的效應跟隨之而來的利益,已經是可預期的。
她逛了沒多久,聽到不少賓客都在詢問他的其他藝術作品,畢竟這次他以植物做媒介,可是植物一離開水與土,維持美麗外表的時間有限,其他人自然會想要收藏保存期限較長又可增值的畫作或是雕塑。
蘭皓成說他的出名只是運氣好,其實不然,他的作品並非一時潮流,待熱潮退去就會消失,而是連她這種看不懂藝術品的人都能被打動的傑作。就連現在,兩年前他送她的那幅“怦然”,她看的時候還是會有怦然心動的感覺。
一時之間,張晏颯卻步了,即便她很爲自己現在的成就感到驕傲,面對蘭皓成,還是忍不住會有自卑感。
她渴望理解他,渴望踏進他的世界,但是她知道,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一道海洋,只有他搭船過來,她卻找不到任何工具航向他那端。
“皓成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
在當張晏颯自我質疑之際,一道清脆甜美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女子站在不遠處,若有所思的望著那名爲“愛已死”的作品。
大量的玫瑰散落地上,留在中央花臺上的只有失去花朵的枝梗。這個作品並沒有搭配展出的車子,但有幾顆心型的汽球飄浮在空中。
“他很少會用這麼激烈的手法對待植物,可見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虧你看得懂,還猜得出他的心情,我根本看不懂他這是要表達什麼。”另一名同行的中年婦女如是說道,“他從小到大的作品,我都沒看懂過。”
“媽,這種東西是見仁見智的,看不懂,可是覺得很美,那就夠啦!其餘的是專業人士的範疇,不然要那些藝術評論家跟美術老師做什麼?”女子壓低聲音,“搞不好連皓成都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呢!”
中年婦女一聽,很是贊同的笑道:“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爲什麼人家會把他的塗鴉當寶?”
兩人相視一眼,偷偷笑出聲。
她們應該是認識蘭皓成,而且跟他很熟的人。
比較年輕的那個,說出的每句話都具有說服力,而且她竟然能看出蘭皓成在創作時的心境,足見與他關係親密。
“不過花藝展明天就結束,有點可惜。”
“花沒辦法維持那麼長的時間,尤其皓成的手法是有點殘忍的把花停留在最美的時候,三天已經是極限了。爲了不讓之後進場的賓客看到這些花凋謝的樣子,我贊成展期只有三天。”
她們……誰?
“啊,蘭充生。”
蘭皓成在不遠處被賓客攔了下來,他在助理單佑琳的提醒下,朝那名賓客露出容,與之握手,兩人交談了好一會兒,那名賓客才放過他。
看見他直直的朝自己走來,張晏颯的心跳隨著他的走近而加速,腦袋亂烘烘的,不停的想著該怎麼跟他把話說清楚。
怦怦、怦怦……
“蘭……”她拼命擠出的笑容僵住。
蘭皓成瞄了張晏颯一眼,冷漠的經過她身邊,朝方纔偷笑他的兩名女子走去。
張晏颯的眼裏只有蘭皓成,以至於沒發現他的助理單佑琳正嘴角抽搐,且訝異不已的在他們之間看來看去。
他上前分別擁抱她們,親密的喚著:“媽咪,小藻。”
小藻?
張晏颯睜大眼睛,覺得眼睛刺痛,名喚小藻的女子挽住蘭皓成的手臂,小鳥依人的親熱模樣似乎是在宣告他是屬於她的人。
連母親都帶來了,那……那是怎麼回事?
蘭皓成變本加厲,在水映瑤走過來想當他們兩人的和事佬時,衝著水映瑤直笑,就在她面露警戒且想退開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她的肩膀,就要親吻她的脣瓣。
水映瑤的頭往後仰,尚未來得及確定蘭皓成惡質的行爲是否成功,他就被張晏颯拉開,然後她牽著他的手往外跑去。
“小藻,那女生……”蘭夫人與略微愣然的峯川藻對望一眼,隨即有志一同的看向呆立當場的單佑琳。
單佑琳滿臉尷尬,“她是老闆的女朋友。”
“噢,我認出來了,她身上那套洋裝是我做的。”峯川藻的嘴角上揚,“媽,看來我們家快要辦喜事了。”
“那個女孩好,我喜歡,有膽量。”
張晏颯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在未來的妯娌與婆婆的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飽受驚嚇的水映瑤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看向單佑琳。
“映瑤姊。”單佑琳神情複雜的出聲。
“嗯?”水映瑤應了一聲。雖然她叫晏颯鼓起勇氣屠龍,但不是要她在大庭廣衆之下把人擄走。雖然她叫蘭皓成跟晏颯好好的談一談,但沒要他把她當成激怒晏颯的工具啊!這兩個人,一個破鍋,一個爛蓋,配得剛剛好!
單佑琳還來不及說什麼,小簡湊了過來,拍了拍水映瑤的肩膀。
“映瑤,今年的車展實在是太精采了。”
水映瑤瞪著他。
“第一天有賓客鬥毆導致受傷事件,第二天有女子當衆擄人事件,啊,我實在是太期待第三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小簡滿臉笑容,極爲誠懇卻飽含惡意的說。
水映瑤怒氣沖天,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的踩了小簡一腳。
看見蘭皓成與表姊那麼接近,張晏颯終於明瞭,爲什麼社會上會有那麼多情殺案件?爲什麼那麼多人過不了情關?
每次看著解剖牀上那些被情人殺害的遺體,她總是不明瞭,兇手何以狠得下心殘害心愛的人?
現在她明白了。
她也有殺人的衝動。
可是面對這樣的情況,她甚至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麼樣的立場去爭。
但是,她不想就這麼放棄。
他們在一起兩年,本來是該將彼此的關係有個確切安定篤實下來的時候,又爲何讓她這麼不安?極度的不安就像連鎖效應一樣引發了她的自卑,自卑觸動了想獨佔蘭皓成的慾望。
張晏颯愈慌愈想抓牢,愈想抓牢愈是不得其門而入,結果,搞到自己裏外不是人。
真笨!笨死了。
不過就算笨,她也阻止不了自己。
接下來的事件發生得太快,她還來不及想清楚,身體搶先動作,上前分開蘭皓成與水映瑤,然後當著衆多賓客的面,拉著蘭皓成離開展場。
賓客們的目光、小藻的驚呼聲、表姊訝然的呆樣,走馬燈一樣迅速閃過她的腦海,只留下殘影。
把蘭皓成拉出展場的瞬間,張晏颯終於恢復理智,疾走的雙腳停了下來,看著周遭車來人往的景象,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應該往哪裏去。
反倒是蘭皓成異常的冷靜,攔了輛計程車,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送進後座,自己也坐進去,跟司機報了蘭庭集敘的住址後,便閉目養神,什麼話也沒說。
張晏颯幾度想開口,可是話到嘴邊便梗住,看著狀似休息的蘭皓成,顯得不知所措。
計程車司機不停的從後視鏡偷瞄他們,眼神警戒中帶著驚恐,很怕他們兩個大打出字,波及自己與車子。
就這樣,他們一路沉默到蘭庭集敘,蘭皓成付了車資,拉著張晏颯下車。
計程車司機飛快的駛離,揚起的煙塵好一會兒才散去。
張晏颯環顧四周,偌大的庭園開滿了花,即使心情再差,也忍不住微笑。
他逕自轉身,走向小木屋,打開上鎖的門。
她的鞋跟踩到步道上的石頭,跟蹌了下,趕緊穩住腳步,跟著他走進小木屋。
小木屋不大,有個極大的吧檯,蘭皓成在屋內唯一的小方桌旁坐下,小方桌靠窗,視野極佳。
張晏颯遲疑的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觀察他的臉色,慢慢坐下。
好半晌,沒人開口。
她侷促的挪動一下身軀。
蘭皓成原本望著窗外的視線移到她身上,兩人四目交接,在她快哭出來的時候,他嘆了口氣。
“現在是怎樣?”
“啊?”張晏颯傻氣的應了一聲。
蘭皓成雙手交抱胸前,神情冷漠,不耐煩的問:“你把我拉出來,只是爲了這樣看我嗎?”
她遲疑著,咬著下脣,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又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吧檯,煮了壺咖啡,爲兩人各倒一杯。
“留學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他閒話家常,刻意打破安靜的氛圍。
“留學?”張晏颯喃喃,好像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留學……那個……”
蘭皓成揚起眉頭,“你不去了?”
“沒有。”她低下頭,“我不是想談留學的事。”
“那你想談什麼?”
張晏颯又沉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