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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戲夫水娘子》 / 金妍 / 第4章 / 共19章

這些年來,只要一到冬天,她總是會夢到那一晚的事情,那不只是她的記憶,更是她甩不開的夢魘,或許到死都沒辦法擺脫一一寂靜的夜,莊嚴肅穆的靈堂前,只有兩名身穿白衣的母女守着靈堂,氣氛是無比的冷清寂寥。

梁秦氏看着兒子的牌位,不由得悲從中來,走過喪夫之痛,她現在又得面對喪子之痛,這教她怎麼忍受得了?她對不起梁家列祖列宗,她沒能好好保下樑家唯一的香火,往後她到九泉之下也沒臉見丈夫,梁家會後繼無人,她脫離不了照顧不周的責任。

“旭兒……”梁秦氏落淚泣喊,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更是悽楚,讓人聞之鼻酸。

一旁的梁昭穎同樣悲傷,卻還是強忍着傷痛安慰母親。“娘,還有女兒陪伴着您,女兒絕對不會一一”

“爲什麼病死的人不是你?”梁秦氏突然激動地緊抓住她雙肩,睜着一雙爬滿血絲的眼瞪着她。“旭兒從小就體弱多病,都是你害的,他會這麼早就離開我們,你脫不了關係!”

“娘,不是我……”她被母親這突然失控的舉動驚嚇不已,慌亂地搖頭否認。

她也不希望哥哥一生下來身體就虛弱,她真的沒有害哥哥的想法,哥哥病死了她也很痛苦難過呀!

“是你,就是你害死旭兒的!”梁秦氏情緒崩潰地哭喊咆哮,不顧一切地朝女兒怒罵出聲。“把旭兒還給我,把旭兒還給我!”

“娘,女兒會好好照顧您的,請您……”她的肩膀被掐得好痛,但她並沒掙開母親,只是拚了命地想要安慰。

“你能做什麼?你只是個沒用的女兒,把兒子還給我!”

“啊一一”

梁秦氏發狂似地突然將梁昭穎給往外一推,害她狠狠地摔倒在地,痛得終於哭出聲來,一時無法從地上爬起來。

她不只身體痛,她的心也很痛,母親這麼對她,就像是親自拿把刀在她的心口劃上一刀一樣,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爲什麼要這樣對她?就只因爲她是女兒,不是兒子,是嗎?如果她和哥哥一樣,也是兒子,母親是不是就不會如此忽略她,也不會將所有錯都推到她身上,要她承擔這些莫須有的罪過?她好怨,怨自己的女兒身,怨她在母親的眼裏,只是個沒用的女兒……

梁秦氏一看到女兒狼狽地跌倒在地,那一瞬間就開始後悔了,她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發了失心瘋,竟狠心地將女兒給推倒在地,還惡毒地咒罵女兒。

她……她真的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悲痛需要發泄的出口,而女兒就成了她最好的目標,她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該怪女兒,但她悲痛的心卻辦不到。

但做都已經做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收拾殘局纔好,只能看着女兒趴倒在地,難過地痛哭出聲,母女之間更形疏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梁昭穎終於停住淚水,從地上爬起,用一種從來沒在她臉上出現過的無比堅定眼神,瞧着自己的母親,勇敢地將話給說出口一一“娘,我無法將哥哥還給您,但是我會代替哥哥繼續活在這世上,我會證明我並不是一無是處的女兒。”

“什麼?你……”梁秦氏訝異地一愣,沒想到女兒會有如此大的轉變。

“大哥能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而且絕對不會比大哥差,就算只剩下我一個女兒,梁家也不會倒,就請您好好的看着吧!”她不想再繼續委屈下去了,她一定要有所改變,還要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過去那一個文靜順從的梁昭穎已經死了,現在的這一個梁昭穎,會徹底重生,不讓母親再輕視忽略她。

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絕對可以,誰都不能小看她!

從回憶的惡夢中驚醒,躺在牀上的梁昭穎流了滿身冷汗,氣息喘急,還無法從惡夢中強烈的怨怒情緒中平穩下來。

她緩緩坐起身,房裏寒冷的空氣終於讓她逐漸冷靜下來,情緒不再那樣激動,她再深吸了幾口氣,才走下牀,來到盆架邊將一身溼汗給擦掉。

冰涼的水讓她完全清醒了,也不再去想夢中的事情,反正都已經發生了,也沒法改變,還去想那些要做什麼呢?現在的她,只想努力的繼續往前走,將過去給拋得遠遠的,再也不想提起。

梳洗完畢,她來到衣架前,就見到架上放着幾天前去墓前探望哥哥時,戚無煙親手幫她披上的披風,她珍惜地撫着天藍色布料上淡淡的銀色竹葉花紋,原本凝重的臉色緩和了,還多了一絲淺淺笑意。

戚無煙一定不知道,她第一次跟着哥哥到戚家,從第一眼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像京裏其它姑娘一樣,被他那淡然若謫仙的氣質所吸引,偷偷地喜歡上他了,所以一有機會,她就會跟着哥哥一起到戚家去,靠着哥哥的關係,和他見上一面。

只可惜那時候的他根本就沒把她給放在眼裏,直到哥哥死後,他才終於正視她的存在,還對她非常的照顧。

有時候,她真不知該感謝哥哥,還是怨哥哥多事,因爲如果沒有哥哥的託付,她可能永遠都入不了他的眼,但這樣卻讓他從一開始就把她當妹妹在照顧,而不是把她當成女人看待。

她非常矛盾,既想擁有他的關心,卻又希望兩人的關係能夠有所轉變,希望他能夠……喜歡上她。

有可能嗎?她想,應該很難吧,所以她只能讓兩人的關係維持現狀,不敢有任何突破改變,就怕一改變,會連他唯一的關心都會失去,再也無法像現在一樣靠近他,沒有任何隔閡。

“該把披風還給他了……”她臉上的笑容不減,心想能順便藉着這個理由和他見見面,他們倆也有好幾天沒見面了。

穿好衣裳,將披風細心地折迭好,抱在懷裏,梁昭穎推開房門,才發現外頭已經下起雪來,難怪一早起來就覺得好冷。

她連早膳都不喫,直接出門去,沒想到在經過前廳門前時,被梁秦氏給硬生生叫住,絆下了她的腳步。

“穎兒。”

梁昭穎頓了一下,雖然很想馬上離開,卻還是轉身進到前廳,臉上漾起輕鬆的笑。“娘,有事嗎?”

“你早膳不喫就想出門了?到底有什麼事情非得這麼趕纔行?”梁秦氏板着臉,語氣也略嫌冷淡。

“沒什麼,我只是沒胃口用早膳罷了。”梁昭穎聳聳肩,早已習慣母親淡漠的口氣。

梁秦氏瞧着自己的女兒,已經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纔好了,自從三年前那一晚事情發生之後,女兒的言行舉止就越來越讓人擔心,而她卻無力挽回任何事。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女兒代替早逝的兒子管理起糧行生意,甚至還把自己打扮成男人的樣子,她以爲當年女兒說要代替哥哥活下來只是一時的氣話,沒想到……卻是真的。

“穎兒,你到底還要和我鬧脾氣多久?我已經認命,也接受事實,旭兒不會再回來了,你不是旭兒,根本就不可能代替他活下去的,不是嗎?”她只希望剩下的唯一一個女兒能恢復正常,別再不男不女下去。

她早就後悔三年前一時失心瘋,將女兒推倒在兒子靈堂前那件事,但嫌隙已生,她也拉不下臉道歉,母女倆的關係是越來越糟糕。

“爲什麼不能?”都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得不到母親的認同,這讓她非常的不平及氣惱。“哥能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不是嗎?”

她早已不是什麼都不會的柔弱姑娘,她可以獨自管理糧行,可以和一羣男人打交道、做生意,她沒有什麼事情做不來的,只除了做回原來的那一個梁昭穎。

“但你畢竟還是個女人,不是男人,如果旭兒還在,或許他早已娶妻生子,爲梁家傳宗接代了,但你行嗎?”她本想好好和女兒說話,結果被女兒一激,說的話又忍不住尖酸刻薄起來。

梁昭穎的表情瞬間僵了下來,一時之間找不到話可以反擊,但不消多久,她轉而大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什麼非常可笑的話一樣。

“穎兒,你……你到底在笑些什麼?”她這異常的回應反而讓梁秦氏有些不知所措。

“娘,說穿了,您還是在怨我讓梁家斷後,沒有可以繼承的子嗣,是吧?”收起誇張的笑聲,梁昭穎臉上的笑意依舊不減,好像完全不把梁秦氏剛纔的刺激當作一回事。“誰說我無法讓梁家有後繼的子嗣?我雖然是女人,卻一樣有辦法給娘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子,還讓這個孫子姓梁。”

“穎兒,你又想做什麼了?”梁秦氏臉色一變。

“不急,等事成之後,娘自然就會明白的。”梁昭穎收起笑容,不再多說,徑自轉身離開前廳,準備出門去。

“穎兒,給我回來,穎兒一一”梁秦氏心急地趕緊走出廳門,卻還是阻擋不了她的離去。

她瞧着女兒遠去的背影,不由得擔心起來,三年前母女的爭執換來她一身男性打扮,性格丕變,這一次她又會做出什麼令人錯愕的事來?她們倆之間這些年來總是這樣,每次想好好的跟女兒說說話,試着想要改善兩人之間的關係,但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就開始意氣用事,而且她只要一生起氣來,就會控制不了自己的嘴,講話越來越尖刻,再度刺傷女兒的心。

或許她內心最深處還是對女兒存有芥蒂,遲遲拋不開,所以才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女兒,連自己都控制不了。

但現在再懊悔也來不及了,她只能祈求事情不要越來越糟糕,甚至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胸中悶着一股難受的氣,梁昭穎來到無戚布莊找戚無煙,結果她卻只找到吳掌櫃,戚無煙根本就不在這裏。

“梁姑娘,二公子在繡坊那裏,您要不要過去繡坊找他?”雖然不知道她一臉氣悶地在不高興什麼,吳掌櫃還是笑容可掬地爲她指引戚無煙的所在。

“喔,那好吧,謝謝你。”向吳掌櫃道完謝之後,梁昭穎就走出無戚布莊,到不遠處的無戚繡坊裏找人。

繡坊只允許相關的繡娘工人們進出,不對外開放,不過樑昭穎關係特殊,所以她是可以自由進出繡坊的,只不過她並不常來就是了。

進到繡坊裏,就見爲數衆多的繡娘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專心地工作,動作不但快,繡出來的質量還非常好,京城內繡工高超的繡娘們幾乎都被無戚繡坊給蒐羅過來,難怪其它商家根本就無法和無戚布莊競爭。

在繡娘工作的坊裏沒見到戚無煙的人,梁昭穎轉而到繡坊後頭可供休息的花廳裏,果不其然,戚無煙正在花廳裏,但除了他之外,同樣也在花廳的還有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一一繡坊的第一繡娘,楚婉。

她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好像風一吹就會倒,臉色也總是蒼白了些,雖然她的身體並不是很好,但她的繡工卻是京城第一,誰都比不過她。

“婉兒,有好一些了嗎?”戚無煙關心地問,剛纔來繡坊關心繡件的進度,就遇到楚婉因爲勞累而身子不適,他趕緊要她到花廳裏休息。

楚婉漾起淡淡的笑容。“二公子,我已經好很多了,請二公子不必擔心。”

“真的不必擔心?”梁昭穎大剌剌地走進來,臉上的笑容可燦爛了。“楚姑娘,你如果真不舒服,就直接回家去好好休息一陣子吧。”

楚婉一看到梁昭穎突然出現,原本的淡笑微微一僵,似乎很不想看到她出現在這兒。

“昭穎?”沒想到梁昭穎會出現,戚無煙趕緊從椅上起身,來到她面前關心地問道:“怎麼了,爲什麼會突然到繡坊來?”

“因爲你不在布莊,所以我只好追到這兒來嘍。”她將懷中的披風遞到他面前。“這是你上次借我的披風,我拿來還給你。”

“你就只爲了一件披風特地跑過來一趟?”他很自然地接過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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