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起了霧,薄紗般的霧輕籠着百毒谷,一向寧靜的百毒谷,此刻卻異常地忙碌着,谷內所有的燈火全都點亮了。
程梅行色匆匆地提着一隻竹簍,走進沈千秋房裏,進屋後,她小心翼翼地將竹簍擱在桌上。然後走到牀榻邊,喚醒昏睡的他。
“谷主,谷主,您醒醒,起來喝藥了。”
沈千秋昏昏沉沉地微張開那雙灰藍色的眼,嗓音沙啞地道:“程姨,你又不是不知我這身毒,已藥石罔效,喝什麼藥都沒用了,還拿藥進來做什麼?”
“是我說錯了,這是熱湯,我讓下人熬了些湯,您多少喝些。”程梅立刻改口。
“我不餓,你拿下去吧。”他闔上沉重的眼皮。他已時日無多,喝什麼都只是浪費,而且他不只雙眼瞎了,也推動了味覺,嘗不出食物的味道。
“谷主,您當是爲了我,把它喝下去吧。”看他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程梅情急地求道。
心忖這也許是程姨對他最後的請求了,沈千秋勉強地點了點頭。
“好吧,我就喝一些。”
她立刻扶他坐起來,將擱在竹簍裏煨着的那碗湯藥端過來,一口一口地喂他,恨不得能將剩下的湯藥全都一古腦地倒進他嘴裏。
“夠了,我喝不下了。”她喂得太急,讓他嗆了下。
“只剩下小半碗了,求您把它喝完。”
“我真的喝不下了。”沈千秋搖了搖頭道。
見狀,程梅神色一凜,出其不意地點住他的穴道。“對不起,谷主,請您忍耐一下。”便將手裏的湯藥強行灌進他嘴裏,因爲玉如意臨走前曾說過,這神妙之藥一旦熬好,要在一刻鐘內喝完,否則藥效便會流失,爲了確保藥效,她不得不這麼做。
咕嚕咕嚕咕嚕……藥汁在頃刻間倒進沈千秋嘴裏,滑入他咽喉。
她不容易喂完成任務後,她立刻解開了他的穴道。
“得罪了,谷主。”程梅接着揚聲叫喚。“來人,把浴桶抬進來。”
沈千秋岔了氣,嗆咳了須臾,才能出聲問:“程姨,你究竟想做什麼?”
“接下來要請谷主在浴桶裏待上七天七夜。”雖然方纔他喝了神妙之藥,能淨化他體內的劇毒,但還須讓那些殘留的毒素,透過肌膚排出體外,纔算是大功告成。
“爲什……”他話還來不及說完,意識一沉,便昏厥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已是七天後。
緩緩開眼,映入眼跳的不再是一片漫無天際的闐黯,而是從窗外透進房中的晨曦。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是死了,還是活着?
滿臉困惑的沈千秋轉動黑眸,屋裏的一切清晰地映入眼中,他立刻認出這是他的寢房,垂下眼,看見自己此刻竟置身在一隻浴桶裏,而桶裏的水卻是烏黑色的。
他慢慢抬起手,動了動手指,漸漸憶起昏迷前發生的事,他記得程姨餵了他一碗湯。
“難道那湯竟是……”他驚訝地霍然起身,踏出浴桶,隨手拿了件披在屏風上的衣衫套上,拉開房門,便見到程姨領着向名下人,扛了桶水站在門外要進來。
“谷主,您醒了!”乍見他,程梅驚喜道。
“是神草,對不對?你那天餵我喝下的是不是神草?”他拽住她的手臂急問。
“沒錯。”她早知他若是醒來,很快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並不打算隱瞞他。
“你哪來的神草?”沈千秋臉色一凝。
“那神草是玉公子給我的,他說他成功種活了神草。”程梅沉穩地將事先想好的理由說出。
“是玉如意?他是怎麼種活神草的?”他疑惑地皺起眉峯。
“我不知道,玉公子不肯說。”對不起,谷主,若是讓您知道這神草是白小木用她的鮮血種出來的,您只怕會心痛欲絕。
“你去叫他來見我。”
“玉公子已經離開了。”
“他離開了?”依玉如意的個性,若他真的成功種活了神草,不可能不向他耀武揚威一番便離開的,難道……一個念頭掠過,沈千秋駭然一驚。“你在說謊!這神草根本不是玉如意種出來的,對不對?”
“我沒有說謊。”程梅心虛地迴避主子的眼神。
“我再問一次,這神草究竟是怎麼來的?”他的臉色冰沉得駭人。
祛除了糾纏多年的一身劇毒,此刻的沈千秋感到的不是重生的喜悅,而是難言的悲痛,因爲他幾乎已猜到這神草是怎麼來的。眼前能有辦法種出神草的人,只有一個。
“……”在他冷凝的視線下,程梅不語地垂下頭。
見她這模樣,沈千秋便知自己猜得沒錯。他兩手緊緊抓住程梅的肩膀,嘶聲怒咆,“是她對不對?是白小木用她的血,種出了神草對不對?你竟然違揹我的意思,告訴了她!程姨,你怎能這麼做?這比殺了我更教我痛苦啊!”
“是夫人自願的。”程梅低聲道。
聞言,他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閉了閉眼,沙啞地問:“她呢?她現在人在哪裏?”
“玉公子帶走她了。”
沈千秋立刻放開她,快步往外走,顧不得此刻的身子剛祛除了毒性仍虛弱,思及白小木是怎麼用自己的鮮血種出了神草,他便心痛不已。
“谷主,您要去哪裏?”
“我要去找她。”
程梅追上去,沉痛地道:“谷主,夫人她……已經死了。”
身子猛然一顫,沈千秋停住腳步,震驚地回頭睇向程梅。“你說……什麼?”
程梅咬牙再說一次,“她死了,在採血的第三十天,夫人便已過世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拚命搖頭拒絕承認這個事實,提步繼續往前走。“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見她一面。”
“谷主,她真的死了,你要去哪見她?”程梅忽地想起一事,連忙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給他。“谷主,這是夫人留給您的信。”
她的信,她留給他的信!沈千秋伸手接過,顫抖着手拆開——
千秋:
若是你看到這封信,就表示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不要怪程姨,一切全都是我自願的。
你可還記得當日我求你去救我爹他們時,我說過的話,那時我說,只要你救了爹他們,即使要我死我都願意。
所以如今,能以我一命換你一命,我心甘情願。
答應我,你會好好活下去,用我換給你的命,代替我好好活着,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番心意,讓我死不瞑目。
——小木絕笑!
看完信,沈千秋胸口一陣式氣血翻騰,嗯,信紙上濺上一片豔紅的血花。
“谷主!”程梅驚道。
他五指緊緊抓着手裏的信,悲絕地嘶吼,“白小木,我不稀罕你的命,我還給你,你回來!回來啊!我不要你的命!”
那悽絕的吼聲,悲切地迴盪在百毒谷,一聲又一聲,都人聞之心酸得想落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