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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鐵城訣》 / 洛彤 / 第6章 / 共19章

光天化日下,一陣淒厲的尖叫,劃破寂靜森林,彷彿連參天古木都爲之撼動。

“你把我打昏?你竟然把我打昏?”樂兒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竟已在鐵城外的森林裏。

“你太吵了。”雷子揚冷冷丟出一句。

昨天,他扛着她就要離開,沒想到她竟然放聲大叫,爲了不引起騷動,他只好使出手刀,朝她頸後一劈。

誰知道,他的力道太大,她這一昏,就隔了一夜。

“你是個大俠大俠耶!”她一臉的不可置信,沒想到他竟然用這麼粗魯的方式,直接擄走了她。“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在這件事上,我不是什麼鬼大俠,我只是個想保住妹妹幸福的兄長。”雷子揚對於這一點,始終堅持。

幼柔早已沒了爹孃能做主,唯一能替她主事的就是自己,他必須替爹孃扛起這個責任,非讓孫南剛將她娶進門不可。

“所以,你就犧牲我?”樂兒瞪視着他。

雷子揚聽到她的指控,濃眉微微挑起。“孫南剛本來就是幼柔的夫婿,是你半路殺出來,妄想破壞這段好姻緣。”他冷冷指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樂兒啞口無言。呃……好吧,這件事既不能說他不對,也不能說她有錯,只能說命運弄人。

她早已打定主意,要與他一同前往“臥龍堡”,她只是無法接受,竟然被劈昏擄出鐵城罷了。

見她沉默,雷子揚也不再爲難,遞來一顆饅頭。

“填飽肚子,我們該上路了。”扛了她一路,現在她有手有腳,該自己走了。

樂兒接過饅頭,撕下一塊往嘴裏塞,發現他竟是一個人單獨上路。

“你不是允了‘臥龍堡’的鏢?怎麼不見其他鏢師隨同?”

“鏢物不大,我一人即可,帶着一大票人反倒惹人注意。倒是你——”

“我?我怎麼了?”樂兒不明所以。

“你現在的身份是我娘子,最好別再耍什麼詭計平添麻煩。”他料想“那些人”要找的搶鏢對象,定是單身上路的男人,不會找一對同行的夫妻。

他不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想徒生事端。

“娘、娘子?”樂兒小臉再浮紅雲。雖說只是僞裝的身份,但是從他口中聽到這麼親密的字眼,還是讓她很難習慣。

“你有意見?”雷子揚環起手臂,黑眸寒意嚇人。

“沒有。”她怎麼敢有,只敢埋頭啃着饅頭,不敢迎向冷冽的眸光。

她的溫順模樣像是稍稍讓雷子揚滿意了。他大口的喫着饅頭,氣氛沉靜。

兩人分據大樹兩旁,倚着粗壯的樹幹,微風徐徐,是個出遊的好日子……

或許是爲了避人耳目,他們沒走陽關大道,反倒總挑些小徑走,一路上鳥語花香,倒也賞心悅目。

一日,在奔波趕路之後,住在一方簡陋的茶棧裏,既爲過夜,他們“夫妻”理當住在同一間房裏,睡在同一張牀上。

這些天來,他們以地爲牀,以天爲蓋,雖是孤男寡女,但蒼茫大地裏總多了份寬闊感,少了那分拘謹,自然也自在許多。

但今夜可不同,一方小牀,翻個身都會碰觸到彼此,多尷尬啊!於是,樂兒決定不上牀,坐在桌邊,儘量遠離那張小牀,能拖一個時辰,就拖上一個時辰。

雷子揚大抵能理解她的想法,請店小二送來飯菜與酒水,料想喫飽喝足,平添幾分酒意,或許能減些尷尬。

於是,月上柳梢時,他們倆開始用起晚膳,明月高掛天邊時,他們開始飲起小酒,酒過三巡,雷子揚的臉色緩了,樂兒的話也多了。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她發現雷子揚雖然臉色冷凝,沉默寡言,但還算得上是個君子,不會藉着“假夫妻”的名義,對她做些不禮貌的舉動,她的一顆心慢慢放了下來,膽怯的她,慢慢的也多話起來。

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少話的人,以前有陳九聽着,潑着冷水,但雷子揚可不同,他總由着她說話,當個沉默的聽衆,她有個發泄的對象,感覺也還不錯。

他唯一會發表意見的時候,就是牽扯到她“神算”的事,她就是不懂,爲什麼他對“神算”這檔事這麼有意見。

這想法平常隱忍在心,但是在酒意燻然的時候,樂兒的膽子也跟着變大。

“這麼久了,你還當我是個騙子嗎?”樂兒小臉紅紅,因爲酒意燻紅了小臉,連清亮大眼也顯得迷濛。

“是。”雷子揚的回答很明確,樂兒的臉色一僵,但心生不服。

“好歹,我們走的路一沒賊二沒偷,這可都是我前一晚算出的結果。”樂兒每天總得擲個幾回,爲未來卜個卦,絲毫不浪費自己天生的才能。

“用腦子回想一下……”雷子揚冷冷覷她一眼。“決定走那條路都是我做的決定,你只是附和罷了,要說是神算,我纔是神算。”呃……樂兒再一僵。

的確,她還真的挺佩服他這一點。

大概是走鏢經驗豐富,他有着天生的敏銳,總能評估路況,做出正確的抉擇,正巧與她算出來的不謀而合。

溫酒下肚,混沌了神志,增加了勇氣,樂兒不滿地抗議他一路上的白眼。

“可是你說我是騙子實在不夠客觀,我是騙着你銀子?還是騙走你金子了?”樂兒伸出小手,輕戳了他的胸口幾下。

雷子揚先是看她一眼,接着垂眸看着停在他胸口上的青蔥玉指,正無意識的在他的胸口戳啊戳,像是蚊子般擾人。

“就算你沒騙,多得是一些江湖術士,說得全是些唬人的玩意兒,半點不負責任,銀兩拿了就走,也不去想想究竟會造成什麼樣的混亂!”雷子揚語氣不平,再也沒有平常的冷靜,情緒明顯激動。

樂兒有些醉了,但他的情緒起伏卻讓已有幾分醉意的她,有些迷惑。

眼前的雷子揚有些不一樣。他冷凝的臉色依舊,但黑眸裏多了憤怒的神色,他的大掌握着酒杯隱隱顫着,似是正壓抑着激動的情緒,想來是酒意鬆懈他的自制,但還沒到失控的地步。

“那些自以爲是神算的人,憑藉着一張嘴,說天說地,斷古論今,指這人天生反骨,這人就莫名被定了罪;說這人命中帶克,這人似乎就非死不可……就是有你們這些人,一張嘴斷定未來,害慘人也不須負責。”雷子揚一反之前的寡言,愈說愈激動。

緩緩地,樂兒從那氣憤的神情裏,看到一絲隱隱的受傷情緒。

就算他不說,她也能從那隱隱閃着灼光的黑眸裏讀出。他曾被某些以算命爲名,索命爲實的江湖術士給傷害了。

雖然她不是欺騙他的人,但是那些人怎麼說都是“同行”,雖是他們自己心術不正,但她仍覺得責無旁貸。

樂兒突地覺得很難受,因不滿而戳着他的胸口抗議的指頭,無辜而不捨地在他的胸口繞起圈圈來。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陌生的激烈情緒湧上胸口,因爲他的傷心而同感難過。

“是誰騙了你?”她突地好想修理那些欺瞞世人的混球。

“別再提了。”雷子揚只是壓抑怒火,又仰頭飲了一杯酒。

“有什麼話就說出來,總比悶在心裏頭舒坦……”樂兒看着他的臉,知道像他這樣硬脾氣,斷不會對他人說出那些往事。

雷子揚瞪她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把頭轉向窗外,月色如銀,飛螢點點,好一幅幽靜的景色,但仍不能平復他胸中的怒火。

或許是酒意增加勇氣,無形中壯大樂兒的膽子,她起身來到雷子揚的身邊,往他身旁的木椅上一坐,小手搭上了他的肩,輕輕拍了幾下。

“放心,我的嘴巴最緊,不會泄了你的密。”她以爲,他是臉皮薄。

但是,她的好心,換來的還是他的冷冷一瞪。

“我說,什麼都別提了。”他沒有把心事與人分享的習慣。

不過,樂兒卻不想放棄,她的理智隨着酒液被吞進肚子裏,朝他偎得更近,想要確切表達她的關心。

“其實,會算命的也不全是壞人,你別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別的不說,我就是好人啊!”樂兒努力自薦,希望能當他第一個分享心事的人。

雷子揚瞪着她,情緒翻騰着。

從那一雙清澈的眼眸裏,滿是她真心的關懷,擊碎他心中某種堅硬的防備,像一道暖暖的春光,漸漸地滲透他的冰冷與殘酷。

但,即使如此,不輕易示弱的他,還是嘴硬不肯告知實情。

“知道我祕密的人,就得死,這樣……你也想聽嗎?”雷子揚壓低聲音,試着想用一貫的方式嚇跑她。

不過,她醉了,不懂“害怕”兩個字怎麼寫,她用力拍拍胸。

“用不着你動手,一離開鐵城,我就已經有受死的準備,橫豎我是過不了二十生辰這一關,你就放心說吧!”樂兒迷濛的眼裏含着淒涼的笑意,脣邊的笑痕有些無力。

雷子揚的臉色更難看了,不是因爲她的追問,而是又見到一個“迷信”至此,甚至篤定自己非死不可的人。

夠了!他真是受夠了!

“我娘,就是因爲被個無聊的江湖術士,平白掛上一個‘剋夫散財’的罪名,嫁入雷家數十年,竟莫名被休妻,憂鬱以終。我爹因爲一時聽信讒言,害得我娘失去性命,沒多久也因自責而死,那一年,我才十七歲。”雷子揚對着她說出從未對人說出口的祕密。

“天啊……”樂兒捂脣,心感同悲。

“我爹孃都死了,但是那個江湖術士卻還橫行世上,這還有天理嗎?你們這些嘴裏算天算地的人,有算過自己的良心嗎?”雷子揚不說則已,怒氣整個爆發。

“是啊!”樂兒應得理直氣壯,總覺得這件事,他的爹親得負上最大的責任。

“那就是了。”雷子揚傾身,將手臂靠上木桌,拉近與她的距離,灼熱的氣息噴着她前額的發飛啊飛的。

“呃?”樂兒不明白他這番話的重點爲何。

“笨!”雷子揚毫不留情的下了批判,這個女人笨的要命,要說是神算,他實在是無法信服。

“喂!”樂兒推了他一下,雙眼嬌瞪。

見狀,雷子揚終於願意大發好心的指示一番。“你算出自己有二十大劫,難道就真的活不過二十歲?爲何要喪失所有活下去的自信,連笑都失去活力?”雷子揚皺起眉,就是不愛看她連微笑都帶着無奈的神情。

這一路上她笑是笑着,但總是笑得不由心,雖然不停說着話,但總不離回憶,不談未來,像是早料定自己過不了這一關——心事重重的她,讓他看了很不舒坦。

聞言,樂兒驚詫揚眸,迎上剛纔那雙火熱的眼,此時已一片沉靜,深邃的誘人沉溺。

原來……看似冷漠的他,竟是這般體貼的男人?

她強作鎮定,僞裝愉快的表情,並不能欺騙得了他,他甚至爲了讓自己明白,命運絕非不能轉變,甚至還願與她分享心事,開解她心裏的結……

雖然說,自己的狀況與他的家務事全然不同,她確實知道天命不可違,她活不過二十歲,但他的心意,她收到了,他無形的關心,她也感受到了。

“謝謝。”樂兒柔柔的補了一句,笑盈盈的眼,幾乎要柔了他的心,他心緒一陣沒來由的顫動。

“我什麼都沒做,謝啥?”雷子揚尷尬的撇開眸,難爲情地扯了扯脣。

樂兒也不讓他難堪,知道不擅與人分享心事對他,鐵定臉皮兒也薄,做了善事還不好意思收下讚美,只會尷尬的否認。

雖然,仍然知道天命難違,但是她的心態已有了不同的轉變——因爲他。

難違,卻不見得是不能違!她白樂兒一定能想出辦法來。

“你真是好人。”她大眼眯成線,心裏洋溢着溫暖,不是因爲飲了酒,而是因爲他的溫柔與體貼。

她的誇讚讓他萬分尷尬,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然因爲她不快樂的笑容,就突地多話起來,不但說了自己從不對外人提起的私事,還試圖想讓她恢復神采。

這下好了,她開心地笑了,烏黑明亮的雙眼,讓她的小臉瞬間亮了起來,尷尬的換成他自己。

看着他的表情,樂兒的笑意直往心裏去,突地不排斥這一路迢迢,有他陪在身邊的感覺,其實還不賴。

“你該睡了。”雷子揚打破沉默,低頭看了她一眼,臉色緩了,眸色也沉了,薄脣邊有着淺淺的笑。

他想,她累了,也醉了。

只因爲,她整個人就傾在她的肩上,甚至倚着他的肩,還眯起眼睛。

“我不能睡……”樂兒撐着最後的意識,淺淺的耳語從紅脣逸出。

“爲何?”雷子揚突然覺得,讓她這麼靠着,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們孤男寡女……不好。”樂兒咕噥說道。

雷子揚笑了。這一路,他們兩人哪一天不是孤男寡女?剛開始幾天她還拘束提防,像是怕他喫了她,之後她卻已能睡得安穩,甚至打着小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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