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不怕我嗎?」夏元燦不死心地追問。哪有女生會這樣打開隨身揹包讓男人檢查?
「你?」她轉頭。「請原諒我說實話,只是個收——呃,處理廢棄物的人,有什麼好害怕?」
一個從小認分的人,能壞到哪裏去?她只是對於當年衝動下說的那些話有些愧疚而已,否則他有什麼好令人害怕的?
夏元燦一怔。只是個「處理」廢棄物的?用詞是比當年文雅了點,但在她的心目中,他永遠只是個卑微地收垃圾撿破爛的人嗎?
再說,資源回收業其實是一個錯綜複雜、令人難以想像的殺戮戰場,並非讓人輕視的低層行業。
「看來,我們真的需要好好互相認識了。」燦爛的笑容隱去,他退後兩步,健臂做了個「請」的姿勢,才說:「下次見了,大小姐。」
宋於湘瞅了他一眼,雖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還有一堆工作等着趕工,沒空和他多說,便優雅地翩然離去。
夏元燦靠在車邊,靜靜看着她過度輕盈的身影隱入鏽痕斑斑的大門,接着,如同過去半年的觀察一樣,客廳那盞不太明亮的燈亮了。
無論這些年她究竟遇上什麼事,他都會一一釐清,當年心頭的位置始終爲她空着,現在,他要慢慢填補回來!
★★★
宋於湘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忍不住掩嘴秀氣地打了個哈欠,然後伸展疲憊痠麻的臂膀,這才硬撐起精神踩着快步,趕着去教課。
昨天接到音樂教室櫃檯小姐的通知,說是又多了一名學生,不但是毫無鍵盤學習經驗的成年人,而且還指定由她擔任一對一的指導老師,於是她顧不得因爲趕工打字外包業務而一夜未眠,仍然一早就出門工作了。
她白天是高中總務處的一名小職員,下班回家是兼差打字的文書處理外包人員,週六、日還到音樂教室教鋼琴課,一個月下來的收入將近五萬塊,卻幾乎全用來清償債務,她只好想盡各種方法省錢,甚至規定自己只要是腳程半小時內的地方,一律只能步行。
只要能儘快把債務還清,不再看人臉色過日子,她願意忍受一無所有的清貧生活。
走進音樂教室,櫃檯的職員立刻報告最新消息。「宋老師,新學生很早就來了,正在裏面等着。」
是什麼樣的學生,居然這麼迫不及待?「嗯,謝謝你,陳小姐。」她客氣地應對,轉身往琴室走。
站在琴室前,透過門上的透明玻璃看見男人寬闊的背影,她怔了好幾秒才禮貌性地在門上敲了敲,男人聞聲轉頭過來。
是他?!
「嗨!」夏元燦笑得很燦爛,迅速起身替她開門。「我們又見面了。」
「你來做什麼?」
「學琴啊!你不是鋼琴老師嗎?」他的功課做得很足,打聽得一清二楚。
「你——」連她在這裏教課都知道,還指定要她?
宋於湘仰着頭,冷靜地問:「你到底想幹麼?」
「我想學琴。」他替她拉開鋼琴旁的椅子,恭請她坐下後才說:「公司要求我在尾牙時上臺表演,想來想去,要唱歌跳舞我都不會,所以決定用鋼琴來彈一首——」
「你會彈琴嗎?」她突兀地打斷他。爲了尾牙而學琴,聽起來多匪夷所思。
「就是因爲不會,所以纔來學啊。」他端坐在鋼琴前,轉頭笑望着她。
「那我建議你還是去學唱歌或跳舞比較容易些。」
「那有什麼厲害的?而且我已經跟公司報備了,就是表演鋼琴演奏。」
「你以爲彈琴有那麼簡單嗎?」還真勇敢。「會看譜嗎?會指法嗎?」
「都不會。可是我問過櫃檯小姐了,完全沒有基礎也可以學那個叫什麼流行爵士鋼琴之類的……」
他神情認真,始終帶着笑,老實說,那笑容還頗真誠,教她沒有理由再駁回。
話說回來,多了個學生就多了鐘點費,多了鐘點費就多了收入,多了收入就少了負債,那麼……管他到底會不會——
「嗯。」她點頭,公事公辦地問:「決定要表演哪一首?」
「喔,我已經想好了。」他清了清喉嚨,哼了一小段。
「卡農?」雖然明顯走音,她竟也猜出來了,傾身在鋼琴上彈了幾個音符,跟他確認。
「對、對,就是這首!」
距離農曆年底大約還有三個月,她可以重新編調和絃,只要認真練習的話,應該還可以勉強達到目標。
「嗯,我知道了。」她拿起學習紀錄卡,盤算着預定的進度。「所以,每週一次,課程就照一般的方式——」
「不行。」他搖頭。「我資質駑鈍,至少一週得三次以上。」
「如果只是想學會這首,一週上一次課,其餘時間你租琴房練習就可以了。等一下問問櫃檯小姐,她會替你處理的。」
「不,爲了確保到時上臺不丟臉,我認爲還是多上幾次課比較保險——」
她又打斷他。「你在什麼公司上班?」這麼有閒又有錢!
「還是在收垃圾呀!」他笑笑地從口袋的皮夾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宏遠環保科技資源處理公司 夏元燦
落落長的公司名稱念起來很有氣勢,上頭沒有任何職稱或抬頭,不過有一排手寫的手機號碼。
環保科技?資源處理?「這算是……收垃圾?」
「是呀,換個名稱而已。這行做久了,已經很有感情,所以就一直做下去了。」簡單地說是如此沒錯。
有人會對收垃圾這種工作很有感情?她無法理解,不過,這也是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她沒有理由質疑。
「有正當職業很好。」她把名片夾入自己的琴譜裏,客套地答。
「其實回收垃圾有很多種類,下回我帶你去公司參觀。」
「不用了,我沒空。」她立即結束話題,翻開教材。「我們先從認識鋼琴和基本指法練習開始,請像這樣,把雙手放在琴鍵上。」
她在右側的琴鍵上做示範,夏元燦也跟着將雙手按順序放上。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看起來力道十足,但一雙大掌上佈滿疤痕,教她一時訝然。
果然是付出勞力辛苦工作……
「大小姐,這樣對嗎?」他認真問。
「我不是大小姐!」像是被什麼刺着似的,她轉頭瞪他。「在這裏——我是老師!」
「好吧,那就……大小姐老師吧,我有加上『老師』嘍。」
「你——」
「你看!」像是發現什麼不得了的事,他的右手忽然輕觸她的左手。「你的手好白,我的手好黑,這樣放在一起,像不像是黑白鍵?」
「你——到底要不要上課?」
「要呀,可是……」他笑得很無辜。「大小姐老師,你的脾氣不太好喔,這樣學生應該會被嚇跑吧?」
「給我練琴!」用得着他來批評嗎?宋於湘快發火了。
「是,遵命!」他挺直寬肩,認真服從命令,可眼底、脣邊仍然閃着笑。
老師的話當然要聽,而且這回,他還想要聽好久好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