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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一個月男友》 / 千尋 / 第12章 / 共17章

弄弄走了,大大的房子裏剩下閱閱和嶽仲崗。

蓮子未落辦,芒果青收成完畢,她只能等蓮子和芒果成熟才能繼續做農產品生意,目前……待業中。

“很無聊。”

在閱閱把地板拖過兩遍以後,嶽仲崗看她像猴子一樣屁股耐不住的四處鑽動。

“對,很無聊,真羨慕你有事情可以做。”

說着,她抽走公司送來的文件,趴在他的牀上,安安靜靜讀起來。嶽仲崗相反,他關掉電腦,轉頭看着專注的她。

他不懂,她爲什麼對每件工作都充滿熱忱,她不累嗎?她像裝上電池的兔子,精力充沛。

抽調她手上的卷宗,他說:“我們出去走走。”

“不要,外面很熱。”

“找涼一點的地方待。”他拉起她的手,把她往外帶。

她不知道他想去哪裏,但全然信任的他。

十五分鐘後,他帶她到小學裏面。

放暑假了,校園裏面除了值班老師,剩下的就是擾人的蟬鳴聲,唧唧,震耳欲聾,非要到了入球,蟬鳴才肯歇歇。

閱閱坐在鞦韆上,搖搖蕩蕩,蕩起一絲涼風。

“心情還好嗎?”嶽仲崗問。

他還在擔心她爲弄弄的離去難受?真是個體貼細心的好男人。

閱閱已經不記得自己在幾歲的時候被送到這裏,不記得離開父母親的小女孩曾經多麼傷心,她大概是那種隨遇而安的人吧,生活裏多了誰、少了誰,總是能很快適應。

所以弄弄的離開難不倒她,而仲崗……即將來臨的別離一樣爲難不了她。

說了爲難不了,她仍忍不住嘆氣。

“想什麼?”坐在她身邊的鞦韆裏,嶽仲崗的笑容溫潤如玉。

“我在想……學習是一種不斷重複的過程。”

“我同意,你做了什麼學習?”

“在育幼院住那麼久,新的成員加入、舊的成員離去,聚合、別離,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發生一次,我看得太多,早就慢慢學會不傷心,所以即使是院長去世,我也沒讓自己沉溺於悲傷中太久。”無情嗎?或許,她也不是太瞭解自己。

“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

“感激我什麼?”

“你安慰人的話。”

“哪一句?”

“你說親情是斷不了的,不管離得再遠、感情再惡劣,到後來,我們就是非要聚在一起。”

她明知道這種話太煽情,事實與美麗的言詞終是兩碼子事,但她對他仍然心存感激。感激這個夏天他出現、陪她一段,感激在她覺得疲憊的時候,他在身邊,給予支持鼓勵,說着讓她安心的話語。

“這些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的離去,讓你覺得特別難過傷心?”

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個男孩叫做嶽嶽,她以爲嶽嶽、閱閱可以無憂無慮一直在一起,他生氣的時候,她的拳頭可以借給他用,揍扁一大羣嘲笑他是弱雞的男生;他心情好的時候,口袋的零錢可以分給她花,買下圓圓甜甜的雞蛋冰。

她真的以爲,友誼可以持續到永遠。

可惜,稻子未彎腰,他已經離開她的世界。而兩人之間的約定,他從來沒有實現。

她笑笑,“我是無敵女超人,這種小事,難不倒我。”

“你的內褲外穿嗎?”他回給她一個笑容。對於女強人,你不可以把“同情”當成禮物送出手。

“有在考慮當中。你覺得紅藍綠,哪種顏色的內褲外穿最引人注意?”

他笑着彈她的額頭,她的額頭光潔,和她有潔癖的個性一樣。

“放心,不會了。”他靠近她,把她的頭勾進自己懷裏。

“不會什麼?”

“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分離,要是所以的配額都被你搶走,別人怎麼辦?”

“你安慰人的方式還真特別。”

“你需要別人的安慰嗎?”

“不需要。”

“是嘍,你不需要的東西,我幹麼硬塞給你?”

來到這個小地方,認識一個小姑娘,十幾年前覺得她特殊,十幾年後仍然覺得她與衆不同,他身邊有太多的“理所當然”,他怎能不特別珍惜這份“意外驚喜”。

“閱閱,你有沒有想過繼續唸書?”“我?”

她笑着搖頭,那是奢望,是所有在育幼院長大的孩子的奢侈幻想。“我沒有問問的毅力。”

“是嗎?我倒覺得你不輸問問。”

“我這裏差問問太多。”她指指自己的腦袋。

“那是你錯誤的認知,記得你的企劃案嗎?”

“被我扔到垃圾桶那份?”

“我撿起來了。”

“做什麼,資源回收?”

“我想聘你爲我工作。”

“真的假的?”

“真的,但有些基礎的東西你必須回到學校裏面再進修。”

什麼嘛,前面說你很棒,歡迎加入我們的工作團隊,後面卻說,糟糕,可惜你的學歷不Nice,沒誠意。“總而言之,我不合格?”

“在某些方面。”

“不用我就不用我,幹麼一邊說場面話,一邊推諉。”

“不是場面話,我認真想要栽培你,如果有興趣的話,跟我回美國,我幫你安排學校和實習飯店。”

“你……”她偏着頭,想了老半天,搖了搖,再過五秒,又搖幾下。

“有問題嗎?”

問題……當然,問題大得很。“你知不知道,我的英文很破?”

“嗯,那在出國之前要先找英文老師加強你的外語能力。”他記下了,也好,他在臺灣的工作尚未結束,他們還有一點時間。

“你知不知道,我的成績申請不到什麼好學校?”

“不至於吧。”

光那份企劃案,他不相信沒有賞識她的學校,有必要的話,他不介意回學校找當年的指導教授幫忙。

“聽說程度爛的學生想到美國唸書,家長要捐很多錢。”

“這事我知道。”

“那麼依我的程度……你要捐多少?一座圖書館還是大樓?”

“沒你想的那麼嚴重。”他失笑,這麼有能力的女生,怎麼會在升學方面毫無自信。

“你常用這種方法栽培員工?”

“不多,但被我看上眼的,後來都有不錯的表現。”

他在識人這方面還算有才能,溫祕書是他一手提拔的,現在他的能力抵得過學到獨當一面的飯店經理。

“我是被你看上眼,還是盯着‘女朋友’的身份,破格拔擢?”

“你怎麼以爲我讓你去唸書,對我沒有好處?”她是計較公平還是害怕被騙?他猜……是後者,她向來現實得很。

“你有什麼好處?”她推開他,認真問。

“十年的工作合約。”他伸出兩根食指交叉,比出一個十字。

意思是,她畢業之後必須在他的公司裏面服務十年。“你會把我當成廉價勞工嗎?”

“被我栽培過的人,還沒有人後悔過。”嶽仲崗失笑。她以爲到時都是算計自己的大壞蛋?

閱閱點頭,這是個相當誘人的機會,如果想要往上爬,成爲和予屏一樣的人,她不該放棄這麼棒的機會,但離開這裏,問問、閃閃和弄弄怎麼辦?育幼院的土地不管了嗎?

他看出她的猶豫,瞭然於心。“先別煩,我知道你需要一點時間考慮,我不催你。”

她怔怔看着他,心思快飛。

九歲的她,沒有能力、沒有機會、沒有選擇,只能眼睜睜看嶽嶽走出自己的世界,二十三歲的她,機會、選擇都有了,她該往哪裏走?

是不是她點了頭,他們之間就不會在眼前斷線?是不是她追在他身後,就能慢慢走入他的生活圈?

“我要好好想想,也要打電話和問問、閃閃、弄弄討論。”她回答。

“當然。”

嶽仲崗仰望榕樹上的褐色種子,那個夏天,對植物一竅不通的他看見椿樹的鬚根,着迷地一根抓過一根,攏成束、打成結。

他的手在忙着打結,心底也在打結,他打過千千萬萬個結,每個結都讓他憤恨,那時他以爲自己會恨父母親的自私一輩子,沒想到,很多事都可以事過境遷,包括感覺。

但是,他對閱閱……並沒有物換星移、事過境遷。

他對她的感覺比多年前更濃烈,他想要她的心,比當年更緊迫,再也放不開她了。

那個夏天他沒確定的事情,在這個夏天,他下定決心。

“仲崗。”

“怎樣?”他回神,對上那雙愛笑的眼睛。他記得,那年就是這樣一雙彎彎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刷去他的憤世嫉俗。

“你要我和你回美國?”

“對。”

“爲什麼想要我和你一起回去?”閱閱問。

她知道自己想確定些什麼,卻又害怕,他不如她確定。

如果他純粹想要一名能用的下屬呢?如果他的所作所爲只是出於善意與同情呢?

“忘記了,你是我的女朋友。”他又彈了她的額頭,橫她一眼。這種事還要人家時時刻刻提醒,她是個不合格的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說,過完這個月,我還是你的女朋友?”

“不應該嗎?難道你只想利用我一個月?”他的表情天殺的無辜,好像她是辣手摧花女,硬是傷透少男心。

“所以你是認真的?”

“我表現得很不認真嗎?”輪到他反問,他還以爲自己的誠意都寫在臉上,任何人一看都知道。

“我以爲,你只是來作客,等你離開……我們兩個,了不起是一個快樂的Summer love而已。”她吶吶的問。

“錯,它不只是一個Summer love,它會橫跨四季、橫跨無數的歲月痕跡。”

“你是玩真的?”

“第一,我不是玩,我是努力經營一段感情;第二,你說的對,遠距離的愛情容易變質,而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所以我會有後續的安排。”那些事,他已經交代溫祕書了。

閱閱的認定被推翻,懷疑被證實,甜滋滋的感覺滲入味蕾。

好開心哦,他的愛情不只一個月,他想要永遠。

她停下鞦韆,走到他面前,鄭重其事地說:“對於你的話,我不知道應該感到開心或難過,但我是個樂觀、積極向上的女人,所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暫且把你當成我的福,不是禍。”

“等等,宋予閱,你給我解釋清楚,爲什麼我那麼努力經營的愛情,卻可能稱謂你的‘禍’?”他站起來,握住她的肩膀問。

“弄弄說,遺忘一段戀情,需要兩個人交往的一半時間。你那麼認真,交往的時間自然會拉得長一點,到時候分手,我得花更多的時間來療傷。”

“弄弄習慣用數學來解決失戀問題?”現在她是小學生,只會加減乘除,等她上大學,會不會用微積分來爲難男人?跟弄弄交往的男人……願上帝爲他賜福,阿門。

“對,弄弄是理智型的,但問問的想法不一樣。”

“問問怎麼說?”

“她說失去一段愛情,要忍痛割愛,在最短的時間返回球場,打出下一支全壘打,千萬別讓自己消失一整個球季。”

“問問是對自己很有把握的女生?”

“她是。”

“那閃閃對分手有什麼好意見?”

“她說分手後,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羣朋友,把男人痛罵一頓,然後一天三次,在心底不停回想他的缺點,慢慢的,你就會想清楚,分手纔是最好的決定。”

“很聰明。那你呢,有什麼想法?”

“我啊,我覺得分手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爲理所當然的事生氣太浪費,我會把家裏從頭到尾徹底清乾淨。”

嶽仲崗點頭,沒錯,這是她的風格。那個時候只顧着心疼她,現在卻發覺,她是個高EQ的女生。

“清洗過後呢?”

“把交往中兩個人發生的事情回想一遍。”

“做什麼?”

“研究是什麼因素導致兩人分手,然後痛定思痛,在下一次的戀情中排除所有失敗因素,聽清楚,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而我,絕對不讓機會從我手裏溜走。”

他定定看她。能說什麼呢?再沒有人可以想出比她更好的療傷法了,不哭不鬧,把疼痛降到最低……都說她是最特別的女人了。

“閱閱。”

“怎樣?”

“晚上我們找一張席子,睡在外面好不好?”

“爲什麼?”

“我想看星星。”

“看星星啊……”很多年前,她和嶽嶽也做過同樣的事……

大大的席子,厚厚的棉被墊上面,有濃濃的防蚊液味道,旁邊還有蚊香、捕蚊燈和電蚊拍,這回她準備得很齊全,連飲料都有。

劈劈啪啪,閱閱手揮過,幾條英靈喪生在她的電蚊拍上,數十次的殺雞儆猴之後,蚊子居然也開始學會害怕,懂得對他們敬而遠之。

“你準備的很周全。”他忍不住誇獎她。她是個懂得記取教訓、不重蹈覆轍的女生。

“知不知道我爲什麼準備那麼周全?”

他知道,但選擇不講,他喜歡聽她說話。“說說看。”

“記不記得我的第一任男朋友?”

“記得,那個和我同行的傢伙。”

“有一次嶽嶽發神經,離家出走。”

他不是發神經,那天父親來找他,說要帶他回臺北過暑假,他不願意,躲了起來,那個時候,閱閱是他唯一能投奔的對象。

“然後……”

“育幼院的牀鋪不大,那個大少爺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我只好帶他到桑田附近、鋪報紙,躺在地上睡覺。”

“那天晚上的星星又多又亮,閃啊閃,天空像鑲了寶石的禮服,我告訴嶽嶽,當人們死掉以後,就會飛到天上變成星星。你知不知道那個殺風景的討厭鬼是怎麼說的?”

他還記得那時他說:“你知道賣火柴的女孩是怎麼死的嗎?”

她回答,“是凍死、餓死的。”

他搖頭說:“不對,是笨死的。只有笨蛋才相信人死後會變成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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