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氣氛過後，緊接着是深不見底的寂寞。
開幕酒會結束，柯紹裘並沒有跟着同事續攤去唱KTV，而是一個人獨自回到公寓，面對一屋子的冷清。
他今年剛滿三十歲，事業有成，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大家都說他在浪費生命，都說他沒有理由這麼落寞，有多少人想和他交換身份都做不到，但是他們哪裏知道他的苦，和內心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座公寓，三十六朵姬百合混雜着數十朵玫瑰的香味，幾乎要把他燻昏，但他卻無法將視線從巨大的花牌移開。
他竟然把花牌帶回來了，真不可思議。
柯紹裘着魔似地慢慢走近花牌，曾經迷惑他的花香再次誘惑他的鼻子，麻痹他的神經。
他伸出手，撫摸那他曾經拿在手中無數的粉紅色花瓣，猶記得那個時候他也是這麼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捧花……
“你設計的捧花十分大膽前衛，跟你的外表一點都不搭。”
在開往宋玉兒別墅的路上，於默心自告奮勇地要幫柯紹裘拿花，因爲她怕他車子開得太快，會弄壞她花了一個小時才做好的傑作。
“很多人都這麼說。”於默心頑皮地吐舌。“或許這纔是我的真實個性。”大膽、熱情奔放。
“真有趣，那麼我內心的真實世界又該怎麼呈現呢？”她的外型有如鄰家女孩，可她卻說自己其實很大膽，他真想掀開她的面具，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麼大膽。
“呃——我不知道。”她被問倒了。一來他的問題太突兀，她沒做好心理準備。二來他的眼神太迷人，她的心已經跳得有如小鹿亂撞，根本不曉得怎麼回答。
柯紹裘打量她困窘的表情，心想她真可愛，隨便一句帶有暗示意味的話，就可以令她不知所措。
於默心想自己應該主動跟他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題。
很怕他再提出更多她回答不出來的問題，比如她有沒有男朋友、喜歡什麼樣的男生等等，她想她會羞到把頭埋到地下。
結果教她既失望又放心，他並沒有再問她其他問題，只是專心開車。
車子沿着山路一直往山裏走，於默心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遇見一個長得很帥的變態，而且其實他也不是宋阿姨的外甥/？
“快到了。”柯紹裘手指向幾百公尺前的巨大木造建築，於默心嚇了一跳，以爲他會讀心術，臉於是更紅。
柯紹裘憋住笑意，他並不是特別敏銳，只是她的表情太明顯，讓他想忽視都做不到，她大概以爲他是變態狂，將她騙來山上凌辱她。
“嗯。”於默心尷尬地點點頭，好希望有個洞能夠鑽進去，她剛剛有沒有發抖？應該沒有吧！
柯紹裘見狀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於默心頓時確定，她剛剛一定發抖了，而且可能抖得非常厲害。
他將車子開到別墅的鐵門前停好，綠色的鐵門看起來有些老氣，記得建議阿姨下次換個顏色。
“這是宋阿姨住的地方？”於默心透過車窗玻璃打量矗立在眼前的英國鄉村木屋，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住在這樣的房子。
“她一個人住在這裏，我一有時間就會來探望她。”柯紹裘爲於默心打開車門，她捧着花下車，還是很難相信宋玉兒真的住在這裏。
“進來吧！”柯紹裘推開鐵門，熟稔的動作說明他常來，她才漸漸接受，真的有人過這麼夢幻的生活。
她手拿着捧花戰戰兢兢地跟在柯紹裘後面，發現整棟木屋幾乎都被綠色植物和花海包圍，美得跟童話故事裏的屋子沒兩樣。
“阿姨，我帶客人來看你了！”他打開白色的大門，一面朝屋子裏頭大喊。
“客人？”宋玉兒原本在廚房裏烤餅乾，聽見柯紹裘這麼說，連忙從廚房跑出來。
“小默，怎麼是你？”宋玉兒看見所謂的客人竟是於默心，很是驚喜。
“對不起，沒有先跟您聯絡，就來打擾。”於默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自己好象太冒昧了。
“這是您交代我綁的花，我給您帶來了。”她趕緊把花遞給宋玉兒，對她微笑。
“我去幫你拿花，她說很想念你，我就順便幫你連人也一起帶過來。”柯紹裘在一旁解釋，宋玉兒先看看於默心，再看看柯紹裘，立刻知道他搞什麼鬼。
“好漂亮的捧花，配色好大膽，我喜歡。”宋玉兒收下於默心爲她設計的花束，越看越歡喜，這孩子果然很有天分，若能好好栽培，一定能出頭。
“我正在烤餅乾，你們也一起來喝下午茶吧！”宋玉兒招呼他們到後頭的小房間，這是她最喜歡的角落，透過落地窗就可以看見後花園，再也沒有地方比這個房間更適合用來喝茶聊天。
“宋阿姨，你種的花都好美哦！”於默心象誤闖仙境的愛麗絲，兩手撐住落地窗看着後花園，一邊讚歎。
“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可以嗎？”於默心的興奮都寫在臉上。
“當然可以。”宋玉兒幫她打開通往後花園的門，於默心立刻跑過去。
姨甥兩人就這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於默心流連於花叢間，她臉上的純潔笑靨，比花還要美。
“你怎麼會想要帶她過來，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薑是老的辣，宋玉兒比誰都瞭解她這個外甥，隨和卻不隨便，如果不是看中意的女生，不會帶來這裏。
“你造成嗎？”他也不直接回答她，反過來問她的意見。
“你贊成嗎？”他也不直接回答她，反過來問她的意見。
“小默是個好女孩，配你太可惜了。”宋玉兒很高興自己的外甥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這代表他很有眼光。
“我以爲我在你心中，是一個好孩子。”柯紹裘故作驚訝地看着宋玉兒。
“你是啊，但要排在小默後面。”宋玉兒笑嘻嘻地回道。“況且你已經不是小孩子，是個男人，一個男人要懂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宋玉兒提醒柯紹裘，兩個月前他纔剛慶祝過二十歲生日，在法律上已經是個成年人，做任何事都要三思。
他點點頭，表示他懂，他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小默知道你喜歡她嗎？”好小子，竟然學電影情節上演的一見鍾情，她棺材都踏進一半還遇不到一個好男人，想來真令人感傷。
“我還沒表白。”柯紹裘的態度十分輕鬆。“但是我覺得她應該對我也有好感纔對。”
“如果你能和小默交往，那最好不過。”她樂見其成。“她是個很純潔善良的女孩，比圍繞在你身邊那些女孩子好多了。”尤其是那個叫顏珊珊的，死皮賴臉，看了就不順眼，偏偏又趕不走。
“我知道。”就因爲知道，所以更加珍惜。
“但願你不是一時衝動。”她不擔心這兩個孩子的人品，她擔心的是他們太年輕，處事不夠成熟，這會成爲日後的夢魘。
“我向你保證不是。”他很認真。
其實不需要柯紹裘說明，宋玉兒就知道他是認真的。以他的家世，他若是想亂來，身邊到處是機會，可他至今還沒有跟任何一個女孩子開口要求交往，就可以看得出他有多謹慎。
“趁她還在賞花的時候，你來幫阿姨準備茶具。”宋玉兒看看時間，餅乾已經烤得差不多了，可以喝下午茶了。
“我一定要嗎？”他寧可待在這裏看她在花叢間跳來跳去，好象小兔子……
“兔崽子，給我過來！”結果他被宋玉兒捏着耳朵去幫忙準備下午茶，比於默心更象兔子。
下午茶的氣氛輕鬆而愉快，席間宋玉兒講了許多笑話，笑聲不斷。於默心羨慕地看着他們姨甥兩人一搭一唱合作無意，猜想他們一定經常相聚，才能培養出如此良好的默契。
三個人總共喝掉了兩壺茶和喫光所有餅乾，聊到太陽快下山纔回家。
宋玉兒送兩個年輕人到門口，一邊笑着說。
“今天可真的是在喝‘下午茶’呢！”聊得真愉快。
“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午，謝謝宋阿姨的招待。”於默心很有禮貌地跟宋玉兒道謝，宋玉兒拍拍她的手，要她別客氣。
“你現在知道我住的地方了，有空就來找我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家，很少外出。”宋玉兒說。
“好的，宋阿姨。”於默心笑着回道。“我會再來找您玩。”
“一定要再來。”宋玉兒依依不捨的送走兩位年輕人，跟二十來歲的小鬼喝了一下午的茶，感覺自己年輕許多。
他們離開前，宋玉兒不曉得交給柯紹裘什麼東西，還在他耳邊說了些悄悄話。柯紹裘的動作很快，一下子就象變魔術一樣把東西變不見，於默心根本來不及看。
“我們回去吧！”他笑嘻嘻地幫於默心打開車門，藏東西藏得很緊，無論於默心從哪個角度偷，都看不到他藏在背後的東西。
其實他們這樣“你越躲我越想看”也滿有趣的，至少宋玉兒是這麼認爲。
“你跟宋阿姨的感情好象很好。”
回程的路上，於默心主動找話題閒聊，兩人的氣氛比來程的時候自然許多。
“我從小就喜歡往她這裏跑。”柯紹裘點頭承認。
“宋阿姨是個很慈祥的長輩，我也很喜歡她。”他和她相反，跟自己的阿姨不親，因此很羨慕宋玉兒和柯紹裘相處得如此融洽，她也想要一個這麼棒的阿姨。
“你喜歡的話，以後她就是你的。”柯紹裘順着她的話說，於默心先是呆愣，後噗哧一笑。
“你真笑開玩笑。”她跟宋阿姨非親非故，就算再怎麼喜歡她，也不可能扯上關係，他真會瞎說。
柯紹裘乾脆把車停在路邊，藉此機會表白。
“我希望能跟你做朋友。”他一踩煞車，馬上就迫不及待提出要求。
“啊？”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我、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帶我來看宋阿姨，還一起喝了下午茶……”
“我說的朋友，不是指這類普通朋友。”她嚴重誤會了。“我希望你能答應跟我交往。”
“我……跟你交往？”於默心作夢也想不到他會提出這個要求，表情呆若木雞。
“我是說……呃，我的意思是……我只是驚訝……”她慌張地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象我這麼平凡的女孩，你怎麼會想要跟我交往？”況且他們纔剛認識，他這個決定會不會太草率了些？
“你一點都不平凡。”柯紹裘從駕駛座旁邊的縫隙，拿出他預先藏好的神祕禮物。
“再說，愛情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想跟你交往。”他費心隱藏的神祕禮物其實非常平常，只是一朵姬百合。
“請接受我的心意，於默心小姐。”他將手中的姬百合交給她，正式對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於默心接過姬百合，害羞地看着他。
一朵百合的花語是：對你情有獨鍾。
然後，她漾開一個美麗的笑容，和姬百合相互輝映。
“小默……”
於默心的笑容穿越時空再次來到他身邊，他以爲自己撫摸的是她溫潤的臉頰，實際上只是冰冷的花瓣。
花葯掉落染黃了他的手指，一如他們曾經擁有的短暫的美好時光，在時間的更迭中變得斑黃褪色。
柯紹裘看着自己變黃的手指，突然間崩潰，他用手捂着眼睛，無聲地啜泣。
花香總是醉人，而回憶——總是傷人。
他也一樣傷得好深好深，深到連黑夜都爲之嘆息……
“聽說你把花牌帶回公寓，是不是真的？”
次日，柯紹裘纔剛到公司上班，還沒來得及把椅子坐熱，顏珊珊就跑進他的辦公室興師問罪。
“對，那又怎麼樣？”柯紹裘一臉漠然地看着顏珊珊，不認爲她有這個權利發飆。
“唔。”被他這麼一問，她反倒說不出話。“沒、沒什麼，我只是很驚訝，我以爲你討厭花。”
“你管得太多了。”柯紹裘的臉色一凜，顏珊珊囂張的氣焰頓時消退了不少。
“還有話要說嗎？”聳右手五根手指不耐煩地敲擊桌面，說明他有多厭惡她的態度。
“沒有。”顏珊珊這會兒氣焰全消，她明白自己若就這話題再繼續糾纏下去，只會惹得他不快，最好馬上閉嘴。
“很好。”他推開皮椅起身。“我要去開會了，如果不是太重要的電話，不要轉到會議室……”
“我也去開會！”顏珊珊手忙腳亂地拿起柯紹裘桌上的資料，打算做跟屁蟲，一分鐘都不想讓他離開她的視線。
柯紹裘不以爲然地打量顏珊珊，想不透她發什麼神經，明明不干她的事，跟人家湊什麼熱鬧。
“你不是業務部或企劃部的人，不需要開會。”他伸手要顏珊珊把資料還給他，她仍然不死心。
“可是——”她原本還想耍賴，卻在他嚴厲的注視下打消念頭，乖乖把資料交給柯紹裘。
柯紹裘很不高興地接過資料，看都不看她一眼，逕自到會議室開會。
顏珊珊不安地頻咬指甲，也許是她過敏，但她真的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好象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