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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負心》 / 季可薔 / 第16章 / 共21章

他彷佛也覺得自己玩笑開過火,自嘲地扯扯脣。“七歲那年,我爸死了,我偷人皮夾,摸魚摸到大白鯊,偷到當時西岸最有勢力的華人幫派的少主身上—— 就是楚行飛,你應該知道他吧?”

是他?夏晴茫然點頭,腦海浮現一個俊美斯文的男人形象,實在很難想象那人跟黑幫有關係。

“被他逮到時,我本來以爲完蛋了,沒想到他居然同情我,吩咐底下人收留我,從此以後,我成了幫派的小嘍囉,八歲那年,我就學會拿槍。”不會吧?夏晴幾乎暈眩,她聽說過美國幫派械鬥的問題,可她沒想過,一個那麼小的孩子,也得上戰場。

“本來我以爲我可以就此在這個幫派裏安身立命,那時候的老大對我們還不錯,請了個老師教我們一羣小鬼讀書寫字,他說我特別聰明,決定栽培我,贊助我去上學—— 就在我上九年級那年吧,幫內出了大事,幫主被謀殺,少主被控販毒入獄,樹倒瑚獵散,在一次械鬥後,我受了傷,再次流落街頭。”

好淒涼的故事。夏晴咬脣,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想聽下去了。

“那時候,有隻流浪狗一直跟着我,我走到哪兒,它就跟我到哪兒,我瘦到皮包骨,它也瘸了後腿,我們算是同病相憐。”話說到此,關雅人驀地停頓,臉部線條緊繃,眼神也變了,不似之前嘻笑自嘲,鬱郁透着灼光。“有一個下雪的晚上,很冷很冷,我肚子很餓,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了,只能飲雪止渴,就在我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那條狗不知從哪裏叼來一條麪包,巴巴地送到我面前。”

“你有得喫了。”她沙啞地接口,感覺自己彷佛也身在那寒冷悽清的雪地,與他共苦。

“是啊,我是有得喫了。”他冷笑,話裏波動着她不敢細究的狂潮。“我把麪包搶過來,狼吞虎嚥地喫,流浪狗眼睜睜地看着我,我知道它也想喫,它也餓了,這麪包肯定是它千辛萬苦偷來的,說不定還捱了一頓打,我至少該分給它一半!可你知道嗎?到最後,我連一口也沒分給它喫。”

“什麼?”她強烈震撼。

“我一口也沒給它喫。”他冷酷地重複,墨眸深幽,泛着懾人冷光。“到生死關頭的時候,我連對自己最忠實的夥伴,都可以背叛。”

別說了!她顫手掩住脣,心海翻卷千堆雪。

“隔天,它就凍死了,我親手埋了它,一滴眼淚也沒掉。”

別說了,她不想聽了,別說了……

“我養好傷,找了份工作,起先是在證券行當跑腿小弟,後來我自修學習,想辦法進了紐約一家銀行。我的老大沒看錯,我確實很聰明,很懂得四處鑽營、把握機會,沒幾年我就成了外匯部門的首席交易員。”

“你好厲害。”她恍惚地讚歎,她聽說過華爾街頂尖金融交易員的生活,那不是人過的,每天都承受龐大的壓力,所以許多交易員纔會夜夜笙歌,藉此麻痹自己。

“我也以爲自己很厲害。”對她的稱讚,他卻顯得不以爲然,譏誚地自鼻尖吐息。“所以有一回,我因爲跟上司看的匯率走勢不同,跟他槓上了,憤而辭職,我想我的祖父母是從香港來的,我乾脆回那裏開闢我的王國吧—— ”

“怪不得你會對香港的一切那麼熟悉了,原來你住過那裏。”夏晴了然。“你就是在那裏,認識真一的前妻吧?”

“我租了一間兩房的小公寓,她是房東的女兒。”關雅人不帶感情地解釋。

“她看我一個單身漢獨居,經常做些喫的送給我,我們纔開始交往。”

她心口泛酸,發現自己不想聽他的戀愛故事。“你在香港做什麼工作?”

“我自己操盤。”他似笑非笑地朝她舉杯。“當時我手上大約有百萬美金的存款吧,買了3臺舊計算機,每天盯國際股市的行情。你應該記得千禧年前後,那時候景氣大好,科技跟網絡股狂飄,我設計了一套資產組合管理的程序,在期貨與現貨市場上來回操作,決心趁那段時間把手上的資金翻倍。”

“然後呢?”她顫聲問,由他嘲諷的口氣,約莫猜到接下來又是不如意的發展。

“有陣子行情反轉,那時候我像瘋了一樣,每天盯盤,幾乎沒睡覺,終於有一天,身體撐不住,嚴重發燒,躺在牀上昏睡好久,等我醒來打開計算機看行情,整個傻住。”

“怎、怎麼了?”

“那個黑色星期五,一天之內,美國納斯達克指數重創百分之九點七,而且已經收盤了,我完全來不及拋出手上持有的部位。”

“那怎麼辦?”光聽他說,她都快急死了。

“我發呆了好久,還以爲自己頭腦不清在作夢,後來打電話給我的交易員,他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問我禮拜一打算怎麼辦?如果不拋倉的話,就要追加保證金。那時候我手上還有一堆選擇權賣權,如果指數跌破三千點,就被迫達到履約價格,損失將超過百萬美元。”

“那豈不等於把原先投入的都賠光了?”

“是不至於賠光,因爲我之前賺了不少,但我面臨一個兩難問題,到底禮拜一時要一開盤就拋倉,至少保住我原有的資金,還是賭賭看,賭股市反彈,回到我原先預設的價位?”關雅人舉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那個週末,我在發燒昏睡中,不停作惡夢,夢見我又一無所有了,又回到街頭,跟流浪狗搶東西喫—— 我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原來人最恐懼的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從有到無,把好不容易咬進嘴裏的東西又吐回去。”

她聽他敘述,感受到當時的驚心動魄,似乎能理解他的苦,那是人性的試煉,是煉獄之火的折磨。他想必被燒得遍體鱗傷。

“禮拜一開盤,股市繼續往下探,我終於決定拋倉,沒想到當天下午,指數又爬回幾百點,如果我不殺出,就能把之前所有的虧損彌補回來。”

她啞然無語。

他轉向她,墨眸在夜色下閃着詭譎的光。“從那之後,我便清楚一件事,人是鬥不過命運的。我以爲自己很堅強,以爲自己比我之前那些同事經歷過更多大風大浪,喫過更多苦,我的神經應該比誰都強韌,但不是的,其實我比誰都膽小,比誰都還怕失去,我沒有勇氣再度從零開始。”

因爲他嘗過那痛楚,曾經下過地獄的人,不會冒險再讓自己下去第二次。

“所以我回到紐約,決心站上華爾街金融界的最高峯,我要賺錢,很多很多錢,爲了名利財富,我不擇任何手段。”

“包括欺騙一個女人的真心嗎?”她啞聲問,想起之前他在臺灣對她做的。

“對,包括欺騙。”他斬釘截鐵。

她哀傷地凝娣他,他一直冷着臉,但她卻能感覺到他胸口洶湧着熱血,對別人無情,也對自己殘忍的熱血。這男人沒有心,不是一開始就沒有,他是一點點失去的,心頭肉一塊塊地被割下,他流血、劇痛,熬過一次次折磨,最後胸口空蕩蕩。就像他說的,人最恐懼的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好不容易得到的又失去!

夏晴摸索酒杯,顫抖地握在手裏,一口一口地啜飲,溫熱的酒精入喉,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房,全身陣陣輕顫。

他說,他本來打算將資產翻倍後,便向Vivian求婚的,連戒指都買好了,她卻背叛了他,轉投高木真一的懷抱,從那以後,他連情愛也看破了,不過是無聊玩意。

她聽不下去了,真的聽不下去,但願自己從來沒追問過他的身家來歷,但願自己不曾知曉他曾落魄到與自己的狗搶東西喫。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匆匆逃離,躲回房裏浴室,開了蓮蓬頭,站在水瀑下,任水流擊打。

頭髮溼了,衣服溼了,臉溼了,連眼睛都溼了。

那絕不是眼淚,她發誓不再爲那男人哭的,那是水,是冰涼的強悍的教人無可抗拒的水。那是水,不是淚,她不會爲他哭,絕對不會……

“你在這裏做什麼?”沙啞的聲嗓在夏晴身後落下。她旋過身,努力強展酸楚的眸,卻怎麼也看不清面前的男人。關雅人將她拉出淋浴間,關上水龍頭。

“瞧你,全身溼透了,會感冒的。”他說話的口氣,好溫柔,蘊着對她的關懷與心疼。

她傻傻地由他牽着走出浴室。

他替她脫下溼透的衣衫,裹上白色浴袍。“爲什麼要那樣衝冷水?”

“因爲……酒喝太多了,很熱。”她怔望他替自己繫緊浴袍衣帶,說着誰也不會信的傻藉口。

但他沒戳破她,按着她在單人沙發椅坐下,拿吹風機替她吹乾頭髮。

她聽着吹風機規律的聲響,感覺到他手指在她髮間變魔術,按撫她緊繃的頭皮,指尖刷過她溼潤的髮絲。

她用力咬脣,鼻尖紅紅的,眼眸不爭氣地刺痛。

他幹麼對她這麼好?像寵着公主般寵着她?她不是他的公主,她是……復仇女神。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那些?”她沙啞地問,雙手緊緊拽住浴袍衣帶。

“你說什麼?”他聽不清她的聲音,關上吹風機。“剛剛你說的故事。”她仰望他。“爲什麼要告訴我?”

“不是你自己要問的嗎?”他失笑。

她無語,哀怨地瞪他。

他怔了怔,驀地嘆息。“好吧,我承認,我是想讓你心疼我。”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似笑非笑,她看不透他的真心,更焦灼。

他親暱地拍拍她臉頰。“我不是說過嗎?一般女人聽說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早就自動爬上牀安慰我了,哪像你啊?我說那麼多,你還懷疑我。”

她咬牙。“我纔不會……同情你。”

“喔?”

“也不會安慰你。”

“喔。”

“關雅人,你別想這樣我就會原諒你之前對我做過的事。”她倔強地聲稱。

“我懂。”

真的懂嗎?她恨恨地瞪他,眼眸流轉瑩光。

他看着她蒼白的容顏,脣畔笑意逸去。“女人,你不覺得你在說這種話的時候,表情要再狠一些嗎?”

“啊?”她愣住。“至少不要掉眼淚。”他探出拇指,拈起她眼角一滴珠淚。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彷佛這是最後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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