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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的大老爺》 / 雷恩那 / 第2章 / 共12章

年關將近,江北已下過幾場瑞雪。

愈接近年節,雪勢倒弱了些,僅在天亮前與日落後降雪,白晝時,只有小雪花零零落落,飄得像春天隨風舞的白花瓣。

然,不管雪下得豐不豐瑞,“太川行”裏的買賣依舊一樁接一樁,縱南北,通東西,往來不息。

再有,幾件大宗生意得趕在年前辦妥,才不至於誤了往海外的船期,所以逼近年關,“太川行”所屬的會館、碼頭貨倉,以及永寧城內外的遊家四行二十八鋪,全都熱烈忙碌着,較尋常時候更不得歇。

“太川行”的工人、夥計們忙忙忙,“太川行”的主爺比底下人更忙,不只忙自家營生,更得忙着擺脫永寧城八大媒婆的糾纏。

這事真要提的話,得回溯到立冬時候。

立冬那一日,早退出生意場、安享晚年的遊家老太爺發了貼,請八大媒婆過府喝茶,說到底,就爲了自家長孫德婚配,正式相請媒婆們幫忙,多多留意城內外合配的大家閨秀。

遊家老太爺替兒孫找媳婦兒,此事豈有不轟動永寧城之理?

遊家這樁姻緣要能牽成,謝禮肯定豐厚得流油,八大媒婆自然各顯本事,頻出奇招,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半個。

於是乎,此次被親親祖父推入“火坑”的遊巖秀,在立冬過後,便開始過着天天受媒婆們騷擾的日子。

“秀爺,您先走,小的善後!”今日一同隨主子出門巡視鋪頭的憨厚年輕護衛緊聲低嚷。

八大媒婆此時來了四位,從大街另一端疾奔而至,眼看就要把目標物堵在街心。俗話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就算永寧城內大大小小的媒婆、喜娘全圍攻過來,擋不住也要硬着頭皮擋。

遊巖秀剛與自家第十三鋪的掌櫃談完話,跨出店鋪就遇上這等陣仗,一張俊臉微微變色,柳眉攏得快要打結。

須知這些日子,他“淵霞院”的寢房、書房、會館內的議事廳,甚至是碼頭倉庫內的臨時議事小廳,堆的全是媒婆們爭相送來的女子畫像和繡像,多到他見了心煩,還得勉強自己一張張、一幅幅揭開來瞧。

男大當婚,這道理他明白的,也知道自己終歸得娶妻生子。

他父親早亡,十二歲起,他就一直跟在祖父遊太川身邊學做生意,後來一母所出的親弟遊石珍長至十二歲時,亦跟在祖父身邊一段時候,只可惜家中事業不對親弟脾胃,這副重擔,他當人家兄長,身爲遊家長孫,那是非扛不可,此般體認早深入他血肉內。剛及弱冠那年,祖父便正式將“太川行”的棒子交付到他手中,由他完全掌事。

遊家家大業大,人丁卻單薄得很,到他這一代也僅有他與珍弟二人。

現如今,他都二十有八,確實該爲婚事合計一番,因此祖父擅自託媒之舉,雖造成他不小的的困擾,但該做的事,仍得做,該忍得事,還得忍。

只是,閨女圖一下子送來太多,他看得頭暈目眩,卻沒一張瞧入眼,遂遲遲無法挑出中意的姑娘,而他一日沒瞧出個結果,八大媒婆就糾纏他一日,一日復一日,也不知何時纔到頭啊……

“小范,今日恩德,你秀爺我感念在心,撐住!我先走!”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毫無愧疚地丟下話後,遊巖秀再次退回十三鋪,在層層掩護下從店鋪後門溜走。

後門出去是一條窄窄石板道,多是留給送水、送貨、收夜香的木輪車通過,經年累月下來,在石地上留下來,在石地上留下了兩道略深的輪痕,即便積着雪也掩蓋不過。

他沿着石板道走,直直出去接上一條小巷。

巷內人家頗多,巷尾又接另一條巷頭,他在裏邊轉了會兒,此時放眼望去,每戶人家的屋檐皆白皚皚的,長出牆外的樹則光禿禿,枝椏尚馱着雪,因應年節而掛在門口,討個“事事如意”好彩頭的紅柿串兒全凍得硬邦邦……咦?這扇門他剛纔似乎有經過,那棵禿樹他有點面熟……唔……該不會……好像是……難不成……迷路了?

混賬!開什麼玩笑?

他誰啊?

他可是“太川行”高深莫測、奸險狡詐、泰山在面前崩塌都不眨一下眼的秀爺啊!即便真的迷路,也不可以隨隨便便顯露出來!

“年輕人,你往右邊巷子走,聞到甜甜鹹鹹的米香,循着那個味道過去就出大街了。”一名開門倒煤灰的褐臉老人衝着他和善笑道:“你別惱,咱們這兒的衚衕確實是亂,沒走過的肯定迷路,你也不是頭一個。”

呃!“……多謝老伯。”

爲防老人認出 他,有損他“冷酷嚴峻”的威名,他略側頭避開對方目光,硬聲硬氣地道謝後,隨即選擇右邊巷子快步離去。

照樣是東彎西拐的小巷,他走走走,再走走走,一股好味道就這麼滲進寒冷空氣裏,再凍的天彷彿都要暖上三分,那味道毫無預警的鑽鼻進肺,待他意識到時,腳下步伐早自然而然追隨那股好味走去。

甜甜的、鹹鹹的,樸實卻豐饒,惹得人一嗅再嗅……

嗅多了,有抹說不出的愉悅直從心窩湧出,於是,肚子莫名地有些餓,嘴跟着有些饞了,雙頰生津,莫名垂涎……

垂涎什麼呢?老人 方纔說了,那是米香。

然後,他不由得停下步伐,佇立在巷口轉角。

他看到那間鋪子,看到她。

那是一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米鋪,招牌有些老舊,紅底黃字寫着“春粟”二字,鋪頭前,那姑娘忙碌得很大抵是年關已近,米鋪不光是賣米,還擺着外攤賣起剛出爐的蒸年糕。

年糕有甜有鹹,甜糕呈現出泛光的褐蜜色,鹹糕則有原味以及摻着蘿蔔絲賀肉末的口味,全切得方方正正擺在攤上,除此之外,更有應景的金黃髮糕,一團一團兒的,每個都發得高高的,顯得喜氣,那手功夫着實漂亮。

一旁的方形蒸籠疊着四、五層,地下火力全開,在大冷天裏冒着熱呼呼的白煙,那姑娘正掀開最上頭的蒸籠蓋子擦拭過多的水氣,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衣襖,身前繫着長長圍裙,身材嬌小了些,但胸脯鼓鼓的,把襖衣撐得繃起,腰肢顯得既巧又蠻,再往下瞧,臀線圓潤無比,整個身軀就像只可愛的小葫蘆兒,想要開枝散葉、多子多孫就得找這樣的姑娘,肯定能生!

咕嚕……

他聽到身體裏發出聲響,卻不知是吞嚥津液聲,抑或肚皮打響鼓?

緩緩地,他目光從“年糕姑娘”的身段、忙碌的小手,然後移往她的臉。熱氣蒸騰中,那張鵝蛋形臉膚白頰腴,細眉長眸,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長相併無突出之點,就是一整個兒秀秀氣氣的。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他喉結滑動,大口吞下口水,肚皮同時在叫,說餓不是餓,說不餓肚裏卻空虛得很,一空虛就貪,到底想貪些什麼也不自知。

不妙!

他該不是染上什麼急症?

壓得低低的柳眉忽而一揚,他仍一瞬不瞬地隔街注視人家姑娘。

米鋪的年糕攤子生意相當不錯,前去光顧的大娘、婆婆們,感覺皆是“春粟”的熟客,領着菜籃子站在攤頭前,狀似挑年糕,實則賀那姑娘閒話家常,聊得不想走。

“禾良啊,昨兒個我跟你爹吩咐過,要甜年糕半籠、發糕一十八個,你得記得幫我留,晚些,我叫咱家大柱子過來扛。”

“李奶奶,我等會兒準備好,幫您送過去吧。”

“那可不行!你瘦瘦弱弱一個姑娘家,忙進忙出的,哪還有力氣送貨?你爹啊,就更別提,瞧他那腰力、腿力,都快退化到跟咱差不多了,請他自個兒保重要緊。”

一名粗壯大娘插話道:“禾良,城南大街上新開了間醫館,叫什麼……‘杏朝堂’的,那老大夫聽說是宮裏出來的,很有兩下子,你請大夫替你爹瞧瞧,開貼固元守本的藥方子,有病醫病,沒病強身也好啊!”

“哎呀,那位老大夫我也聽說過,一把鬍子白得發亮,臉上可不見半道皺紋。”

“嗄?那不成妖怪啦!”

粗壯大娘笑罵:“什麼妖怪?我說是活神仙才對!來大夫保養有方,改天我去求他賜良方,讓我也能跟禾良一樣,皮膚變得白嫩嫩又軟呼呼!”

幾名大娘和婆婆笑作一團,互相鬧着,嗓門之大,讓避在不遠處的遊巖秀也能聽明白。

他見“年糕姑娘”始終嘴角帶笑,聽到趣味橫生處,眉眸逢春般綻出歡愉,五官更爲清朗。她手腳麻利地幫每個人把挑選的東西包裹號,也向大娘問清楚城南新醫館的確切所在。

送走這一批老主顧後,她又察看一眼蒸籠底下的火候,米鋪後,有位老伯掀簾子走出來和她說話,像是要她進去歇息,她笑着搖頭,反倒又哄又推地把老伯推進厚簾子內,然後,她拉着凳子坐下,繼續看顧。

一名瘦伶伶的女孩兒站在攤子斜前方,也不知她杵在那兒有多久了,嘴微張,吐着白團團的氣,兩隻大眼睛直望着冒白煙的年糕,眨也沒眨。

女孩的襖衣、襖褲雖說乾淨,但上頭有七、八處補丁,蠍子也舊得可憐,一眼便知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年糕姑娘”瞧見她了,鵝蛋臉微微一偏,跟着舉手招了招。

女孩發着怔,知道那秀美的大姊姊對她笑,對着她招手再招手,這才回過神。她有些遲疑地挪動腳步,挨近,表情怯生生的。

遊巖秀靜覷着那抹玲瓏有致的女子身影又一次站起,小手再次忙碌起來,她用沾過油的薄竹片切開年糕,甜的、鹹的各切下巴掌大的一塊,然後包在油紙裏,笑咪咪地遞給女孩。

女孩蒼白小臉瞬間浮現喜色,兩頰生暈,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油紙包,正驚疑不定,兩名年紀更小一些的男孩子突然跑來,一人一邊挨着小姊姊,六隻稚氣的眼睛全盯着飄出米香的油紙包不放,其中一個小弟弟竟看得流出口水。

三個孩子全瘦小得不像話,肚餓了也沒誰照顧嗎?

顧禾良暗歎口氣,嘴角仍溫柔勾揚。

她逕自把兩塊年糕塞進小姊姊懷裏,隨即,她走回攤前,再切了兩份大小適中的年糕,包裹好後,分別交給小男孩們。

“年糕是大姊姊親手做出來的,我家老驢阿默還幫我推石磨磨米漿。年糕得熱呼呼喫,滋味纔好,別捨不得,明兒個還想喫,再來鋪頭這兒找姊姊,好嗎?”

“嗯!”小姊弟們寶貝無比地抱緊油紙包,用力點頭。

“謝謝姊姊……”女孩較懂事,紅着臉道謝。

顧禾良摸摸她的頭,又碰碰她略冰的頰面,柔聲道:“快回家,外頭天寒地凍,着涼就不好了。”

“嗯,姊姊再見!”女孩騰出一手牽着弟弟,另一名則主動拉着她衣角,姊弟三人朝她露出燦笑,這才歡喜離去。

顧禾良凝望孩子們的小小背影,直到他們沒入冷冬街景與往來人羣裏,終才深吸口氣重振精神。

她再一次深呼吸,清冽空氣能提神醒腦。

挺直腰肢,她拍拍雙頰,驀然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略怔,她眸線徐挪,定在自個兒右腕上——

一、二、三、四、五、六……

只剩……六枚……六枚?!

怎麼會?!

五彩線未斷,猶系得緊緊的,她的開心銅錢怎麼又少掉了一枚了?

原本串着八枚銅錢,秋天時候,在“太川行”失落的那一枚,後來雖託何婆婆領她進去又找過一回,仍舊無法尋獲,何婆婆見她難過,直安慰她,還承諾會幫她再留意,也會請平時負責灑掃的人幫忙尋找,但秋去冬來,哪還有開心銅錢的影兒?

不小心失去一枚,她已好懊惱、好懊惱了呀!

怎麼又發生相同狀況?

驚得一張臉瞬間血色盡失,她低頭慌張搜尋,連攤子都無心照顧。

啊!在那兒!

一枚圓圓的小物在覆着薄雪的地上滾動!

她緊張地追過去,眼睛直盯住不放,前後越過三名往來的百姓,銅錢巧妙穿過那些人的腳邊,滾到對街巷口,止住。

她籲出口氣,彎身欲拾,一幕淺青色錦袖忽然躍入她低垂的眸線內,袖底的男人手指修長有力,先她一步捏起銅錢。

顧禾良心底打了個突,循着那錦袖抬高雙眸,直起身子。

面前男子比她預估的要高,她秀顎一揚,眸光再試着上拉,與對方打了照面。

這人是……咦?

這雙眼……

啊!是他!

是遊家大爺那雙頭尖尾尖、圓圓兒的杏仁核眼睛!

原來近近去看,他的瞳色並非玄黑,而是帶着點奇異的金棕色呢!倘若眯成彎彎兩道,金光燦顫,那模樣應該頗淘氣。

“這位爺,您手裏那枚銅錢,能否還給我?”

她徐聲問,不很明白爲何會突興一股想開懷笑的衝動,暗自深吸口氣才抑制住,僅微微揚脣。

遊巖秀垂目盯着頭頂心還不及自己肩頸的嬌小姑娘直看,要把人家瞪跑、嚇哭似的,他表情前所未見的嚴肅,內心前所未有的鼓盪。

“大爺,那枚銅錢——”

他突然粗聲粗氣搶話道:“開門做生意,就爲求財求利,客人上門光顧,錢財自然從他們懷裏挖取,一斗圓糯米和水去磨,再稀也僅能磨出兩小層米漿,你適才賣出的甜糕、鹹糕,都切得太大塊,即便成本應付得過,再算上做工和所花的時間,怎麼都划不來。”

聞言,顧禾良一怔,又費了番勁兒才把不斷湧上的笑意壓下。

她語調依舊持靜守禮,淡淡道:“薄利多銷,還是合算的。”

柳眉蹙起,他紅而有型的薄脣抿了抿。

“那……那三個孩子呢?這也合算嗎?見人家穿得破破舊舊,見人家可憐,見人家瞪着你熱呼呼的年糕淌口水,你便分文不取,來一個送一個,來三個送更多,要是一口氣來十個、二十個呢?你就不怕明兒個攤頭前擠滿大小乞兒,全來跟你討東西喫嗎?”

顧禾良被他略嫌激切的眉目賀語氣弄得有些迷糊,心想,他暗中覷看她的一舉一動,定是在這兒站了好半晌,瞧他雙肩都積着薄雪,黑睫也沾上雪花。

越想,她臉蛋越熱。

唉,遊家大爺實在長得好看,與他對視太久,會失神的。

她調息,眸光收斂,一會才又緩緩與他對上。

瞧着他時,她淡笑不語,像是無法回答他的問話,對他近乎氣急敗壞的質問也沒擱上心,乾脆笑而不答。

遊巖秀沉着臉。

人在外頭,他不太習慣板着一張臉,但這次不太妙,他表情愈嚴酷,心裏頭愈急,究竟急什麼,一時間竟說不出個所以然,彷彿怕自己會把眼前姑娘嚇住,怕人家覺得他難相處,覺得他市儈、對他不喜愛……

青天白日的,他到底是被哪道雷給劈中了?

生意場上,沒心少肺的事他做得也不算少,老天要劈他,就劈得痛快些,莫名其妙轟來這一道,他頭昏心熱,目眩神迷,究竟想怎樣?!

“你不識得我是誰嗎?”口氣有些惡。

顧禾良不以爲意,點點頭。

“您是‘太川行’的秀爺。城裏許多人都識得您。”

“既然知道本大爺是誰,那你就該清楚,唯利是圖是我的本性,錙銖必較是我的樂趣,這是商人的生存之道。問你話,你只笑不答,分明看不起我!你……覺得我全身銅臭味,對不?”惱羞成怒了。

簡直是欲加之罪!“我沒這樣想。”顧禾良心裏的迷惑再生,感到好笑耶荒謬。qunliao她記起“太川行”會館後院的哪一個秋日,私下與小娃娃稱兄道弟的他,冷峻表相下藏着孩子氣的真性情,而此時此刻,他正爲了某個她全然不明白的原因,對她發小孩子脾氣。

“我覺得秀爺說的很是,我不答話,是真的想不出話駁您,絕無輕視之意。”她還是笑,雙腮兩抹紅,沉靜卻也靦腆,細聲又道:“我的銅錢,秀爺能還我了嗎?那是我方纔不小心掉的,您能不能——秀爺?”怎麼恍神了?

被低聲一喚,遊巖秀陡地抓回神智。

明明燒着一把無名火,不斷鑽進鼻腔的香甜味卻讓他沒辦法專心一志地生氣,那好味道像是從她膚上散出,害他很想把她抓來懷裏聞個徹底。

他蜜色臉龐竟也透出暗紅,目光直勾勾的。

說她美,也沒多美,秀秀淨淨,中等之姿罷了。

乍一看是小家碧玉型的姑娘,進一步與之接觸,頓覺她寧靜的神態委實耐人尋味,很穩、很沉,既明朗又沉穩,對她發怒,那怒氣如泥牛入海,她笑笑再笑笑,大海一吞,泥牛全化了……

他今日方知,自個兒原來是屬牛的,他是那頭泥牛。

“這枚中心開着方口的銅錢對你很重要嗎?”他終於現出一直捏在指間的小錢,銅錢上鑄印着“和順安良”四小字,兩面皆有,做工相當精細,這種小東西便如泥娃娃的長生鎖片,皆是用來祈願守福的。

“嗯。”她頷首。“那是我孃親留給我的。”

留?“你娘不在了嗎?”

她先是微愣,彷彿沒料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寧定心緒後才答:“我娘在我八歲那年病逝,已經不在了。”

他抿脣,深深看了她一眼,邊把玩銅錢,玩啊玩的,忽地啓聲又問:“上頭有你的閨名,是嗎?我聽到那些大嗓門的婆婆和大娘們,一直‘禾良’、‘禾良’地叫你。”

顧禾良心跳陡然一促,這樣的交淺言深,又是跟一名幾近陌生的男子,眼前態勢教她感到困窘,但古怪的是,對他堪稱無禮的直率,她並不着惱,也不願敷衍應付。

他的眼神很真,看人時很專注,灼灼的,能灼暖她的皮膚。

她淡笑,又點點笑。“我的‘禾’是‘稻禾’的‘禾’。我叫顧禾良。”

“我叫遊巖秀。”禮尚往來,他鄭重地自報姓名。

她秀眉微挑,忍住噗哧笑出的衝動,再次悄悄調息。

“那麼,秀爺能把東西還給我了嗎?”

遊巖秀沒說話,只緩緩遞出指間之物,放在姑娘攤開等待的掌心裏。

“謝謝……”合起手,握住銅錢,顧禾良感激地朝他綻脣笑開。

他胸口繃繃的、脹脹的,說不清的慾念湧上,很想一直留住那張歡愉外顯得秀顏。

“我還有一枚銅錢,是我拾到的,上頭也有‘和順安良’的小字,想要嗎?”

“啊?!”顧禾良瞠圓眼,既驚且喜地見他翻出懷裏的錢袋。

他把錢袋裏的東西一股腦兒全部倒出來,單掌捧着一坨銀子和銅錢,有一枚色澤略深、厚度微薄,一下子就攫住顧禾良的眸光。

“那也是我的!”遍尋不獲,原來那時是他撿去了!她小臉喜色盡現,哪能再維持矜持,想也未想,伸手就要拿。

驀然間,她的指陷入男性掌握中,來不及取回開心銅錢,她卻被牢牢握住了,即便這收攏五指的舉動讓三、四塊小碎銀子掉落地面,那男人也不去理會,硬是緊扣她。

“哇啊啊——”驚呼。

“噢!”驚嚇。

“咦?!”又驚又疑。

顧禾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措弄得方寸掀浪,隨即又被明裏暗裏佇足圍觀的男女老少嚇了第二回。

小手被抓,她心驟震,沒叫出聲,旁觀的衆人倒是替她驚呼連連。

老天……她被看了多久?

他可是永寧城裏有頭有臉的人,肯定會被認出的,可不能胡來啊!

“秀爺?”她嘗試要抽回手,努力地試過幾次,對方偏偏不放。

他不說話,表情再凝重不過,像內心正在下一個極重大的決定,一確定答案,便是一生的事,萬不能馬虎。

……這算被當街輕薄嗎?顧禾良搞不清楚,實在沒法子掙脫了,她只好脹紅臉迎視他,無言乞求着。

“第一次賣你一個人情,讓你無條件取回銅錢,本大爺爲富不仁、唯利是圖的商人本色已然受到傷害,第二次總該有些甜頭可嘗吧?”他慢吞吞道,俊美面龐不像在說笑。

“甜頭?”

“對。就是甜頭。”他輕哼了聲,嘴上雖如是說,此時倒已慢吞吞鬆開抓握的五指。

甫一感覺那力道放鬆,顧禾良乘機收回柔荑。

那枚掉了幾個月的開心銅錢終於失而復得,她緊緊捏在手心裏,臉還很燙,胸口仍舊促跳不歇。

“謝謝,我很感激……你、你等等!”匆匆丟下話,她轉身跑回米鋪。

“禾良,出啥事了?隔壁福嬸剛纔跑來後院米倉嚷嚷,說你被人欺負!誰欺負你,爹跟他拼命!”在鋪子後面忙着的顧大爹突然撩開布簾衝出來,氣呼呼的,手裏還提着一根九齒釘耙。

“沒事的,爹,沒誰欺負我,是有人拾到娘給我的開心銅錢,送回來給我了。我……我等會兒再跟您解釋!”

“禾良!禾良啊——咦?”閨女鑽進布簾內,頰紅紅,眼發亮,不太對勁啊……顧大爹心中大疑,不禁看向對街,見那身形頎長的錦袍男子立在巷口,面容有些眼熟,他眯起眼再仔細看,訝呼一聲,認出對方了!

他家的閨女怎會跟那人牽扯上?

顧大爹兀自發怔,禾良此時已從簾後出來,懷裏抱着一隻小提籃,筆直朝等在對面的男子小跑過去,來到他跟前。

“我沒什麼能當謝禮,秀爺若不嫌棄,這籃子小食給您帶回去嚐嚐。”

遊巖秀下意識接過她遞來的小籃子,揭開蓋子一瞧,臉色微變,喉結暗滾。

“……我……這種甜膩膩的玩意兒我半點不愛,大爺我堂堂男子漢,怎會喫這種娘兒們才愛的小食?”

聞言,顧禾良眉一揚,嘴角微翹,溫聲道:“這些白糖糕,糖霜茶果全是我親手做的,剛剛做好不久,很新鮮的,材料都是挑選過的,甜而不膩口,秀爺嘗看看好嗎?”

男人兩眼發直地盯着甜食,卻不答話。

她忽地咬咬脣,幽嘆道:“對不住,我真的拿不出東西謝您。這些糕點確實太寒酸……”

就在她打算取回籃子時,他卻不放,把籃子提把抓得死緊,緊得指節都突出來了。

“我不喫,總可以拿回去給其他人喫。再有,你都說甜而不膩了,我可以小嚐一下,如果既死甜又膩口,別怪我再來找你算賬!你……你給我的東西還想取回,天底下有那麼便宜的事嗎?”他大爺又惱羞成怒了。

真像孩子呢!

逗着他、鬧着他,然後就如同被點燃的爆竹,他自個兒噼裏啪啦亂響一通。

怪人,可是好有趣。

顧禾良得把十指掐得緊緊的,才能勉強忍下翻滾的笑氣。不能笑,至少不能大笑……唔,微笑應該可以把……

於是,她對他微微地彎脣露齒,眸光如泓,將心中謝意傳遞。

孃親給的開心銅錢能找回來,她真歡喜,能和這位“表裏不一”的古怪大爺說上幾句,有所接觸,她也是真歡喜,莫名地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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