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敏秋茫然,不知道該不該接受——車禍復原以來,她記得的事情已經不多,唯獨這個男人一直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散。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她很珍惜這段僅存且清晰的記憶,珍惜那張在她的記憶裏還算清楚的英俊臉孔,好像……
那是唯一能證明她曾經活着的記憶。
她真的怕,怕一動手術,人生再也沒有別的憑藉了,或者可以說,那發自她內心最深沉的恐懼讓她不願意接受手術——她好怕,等手術後醒來,她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就連那個男人,她都再也想不起來。
別人珍貴的東西或許會是金銀珠寶,但是她珍貴的東西卻不是實體的事物,而是藏在她腦海裏,拼了命也要保住的那張男人的臉孔。
她必須拼了命的在腦海裏搜尋關於那個男人的回憶畫面,時而想破頭的去回憶,這才能保住對那張面孔的記憶與想望。
她真的好怕失去……
褚彥剛安慰着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着她流淚,然後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順着她的髮絲,輕輕碰觸她的眉宇。
“我怕……我怕我會忘記你……”
褚彥剛眼眶一紅,淚水也掉落,“忘記就忘記了啊,難道忘記了,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嗎?”
不可能,他想過的,就算手術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徹徹底底把他當成陌生人,那也沒關係,就讓他重新追求她,重新愛她,讓新人生的記憶取代不復存在的往事。
“可是……”
“敏秋,最重要的是,我要你健康,只有你健康快樂的活着,我們纔有往後的人生,不然你記得我,你只記得我,這是沒有用的,我很感謝你,但是我不要,我不要這樣的你!”淚水幾乎收不住。
紀敏秋張大眼睛,頭又開始痛了。
她一下子閉起眼睛,喘着氣,褚彥剛發現了,想去叫醫生,可是紀敏秋握住他的手,不讓他走。
“彥剛,我想起來了,我們是不是也曾經和平相處過,一起努力工作,一起慶祝……”
他點頭,“有,有一段時間,我們之間的關係很不錯,我還滿乖的,沒有找你麻煩,你也沒找我麻煩。”夾雜着淚水,他笑說着。
“好可惜,後來就沒有了……對不對……”
“後來……我傷害了你,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開始疏遠你,甚至把你趕走了。”
紀敏秋張開眼睛,她看見好多好多,她好像都想起來了,雖然想起這一切讓她哭泣不已,可是這一段段痛苦的記憶,她也想要保留住,這樣才能跟現在的幸福接上,才能讓她成爲一個完整的人。“我好怕……好怕會忘記這些……”
褚彥剛安撫她,輕聲細語,抹去她的淚水,這輩子,他從沒想過會見到她這麼脆弱的時候,失聲哭泣,全身發抖,“別怕,不管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看着他,“彥剛,如果我又忘記你了,怎麼辦?”
好不容易纔想起來,難道要讓她又冒着失去的風險嗎?彥剛,這太殘忍了,難道她連保有記憶的權利都沒有嗎?
他不能理解她在痛苦中去挖掘回憶的過程,更不能理解她曾經自欺欺人,以爲不記得纔是最好的結果,他不知道那是要抗拒身體的病痛,才能保有一絲一毫關於他的畫面與回憶。
“就算你忘記了,我們還有往後的人生,我們要重新開始,我們會有更新的記憶,敏秋……”
她張大眼睛,淚水不斷掉落,讓她抉擇吧!是要過去,還是現在?是要那記憶中的他,還是現在眼前活生生的他?
其實他還是抱着那一絲希望——或許動了手術,她可以恢復成以前那個聰明有自信,有魄力的紀敏秋,他們可以保留記憶的全部,從痛苦到快樂,如同完整了人生一樣。
但若不能選,那就拋棄過去吧!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帶着她走向往後的人生,他相信可以……
手術排定在七天後,這幾天,紀敏秋已經住進了醫院,等待迎接這場生命中最重要的考驗,她的心忐忑不安,更害怕面對手術之後的自己。
褚彥剛則暫時放下了工作,交給威叔去處理。
威叔常說,創聖這十年來,先有敏秋撐着,後來又有彥剛這樣優秀的經營人才,他們兩人聯手將創聖帶向了穩定的前景,也培養了一批優秀的管理人才。
他的意思是,就算彥剛現在必須將心思全放在敏秋身上,對公司的影響也不太大——相信各部門的主管可以獨立行事。
褚彥剛幾乎每天都在醫院裏陪着紀敏秋,安撫她一直不安的心,陪着她說笑,更說着過去的點點滴滴,愈說她記得的也就愈多,種種記憶在腦海中歸了位,她好像漸漸認清自己的過去。
其實愈是這樣,她愈捨不得失去這些記憶——如果動了手術之後,她又再度忘記了怎麼辦?
如果甚至,她連對他的記憶都失去了怎麼辦?
但是彥剛告訴她,他不在乎,就算她失去了記憶,他也要她,雖然他會比較辛苦一點,但是他會重新追求她,重新在她的心裏留下他的影子,他相信如果她還是她,那她一定會再次愛上他。
其實他也是經過了一番抉擇,才說服了自己——敏秋的健康比她最後記不記得他來得重要,他要敏秋健康的活着,然後將她往後的人生交給他,讓他來照顧她。
他發過誓了,敏秋過去爲了褚家與創聖,過得太辛苦,這兩年在外面流浪,身體更是受了傷,往後她無須再煩惱憂愁,他會負起一切的責任,扛起一切的重擔。
手術前一天傍晚,褚彥剛帶着紀敏秋來到醫院前的小公園走走,她看起來表情平靜,但是心情其實很緊張。
他一直牽着她的手,自然可以感覺到她的手心都溼了,但是他還是牽着她的手,不曾放開過。
“明天我就要動手術了……”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聲音略顯顫抖的說着。
褚彥剛心疼,卻沒有說話,只能用緊緊牽住她的手來安慰她,讓她知道他一直都在,沒有絲毫離開。
如果可以,他真相替她承受,替她去挨這麼一刀,替她去冒這個生命危險,正如他所許下的諾言——此後承擔她的一切痛苦,讓她無憂無慮。
但事實上,他沒有辦法做到,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恐懼害怕而無能爲力,更甚的是,他心疼着她的恐懼害怕,知道她不願意失去過去的記憶,尤其是對他的記憶。
“這幾天,我又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喔……可是說不定手術之後,我又要忘記了……”許多記憶,雖然難過的事比快樂的事情多,但都因爲有他,所以她捨不得失去。
真的捨不得……
她含着淚,聲音哽咽,褚彥剛聽到了,但他還是無語,只能與她牽手慢慢的走。
此後,他們都不再說話了,直到回房前都不再言語,只是偶爾可以聽見彼此的啜泣聲。
隔天早上十點,紀敏秋做好一切準備,要進手術室動腦部手術,取出血塊,褚彥剛當然是陪在一旁,甚至不只威叔也來了,還有小喫店的乾爹、乾媽,還有那些員工,統統都來了。
紀敏秋躺在病牀上,接受每個人對她的祝福與加油打氣,只有褚彥剛一直站在一旁,始終沉默無語。
威叔叫他,“彥剛,你不跟敏秋說說話嗎?”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蹲下身子,蹲在牀邊看着她。
突然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好多好多年前,那個聰明,伶俐,勇敢,有智慧的她,那個一直都是他的目標,他的模範的她,那個他曾經最害怕也最厭惡的她,也是那個原來他一直以來都深深愛着的她。
如果手術之後,她忘了他,那恐怕最痛苦的人會是他!“敏秋,其實我也好怕……”
“彥剛……”
“可是我更怕失去你,比起被你忘記,我更怕失去你,所以請你加油,接受這個手術。”他哽咽說着。
原來,當年她就是這種心情啊……
比起看着他沉淪墮落,不知長進,不如被他恨,被他厭惡,也要逼着他向前邁進。
她的愛怎麼能這麼深……深得拿自己當賭注……
“彥剛……”
“如果你手術動完,真的忘了我,那也沒關係,我有法寶。”褚彥剛從口袋裏拿出一條緞帶,再跟附近的護理站借了剪刀,剪成兩段。
一段綁在紀敏秋的手腕上,一段則綁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不解,他倒是笑得很燦爛,好像……以前那個貪玩的小男孩,那個總是愛纏着姐姐的小男孩,“如果你真的忘了我,那就用這個來認我,你就認那個跟你一樣在手腕上綁着緞帶的男人,那就是最愛你的男人。”
紀敏秋的淚水掉個不停,看着那白色的緞帶,又看着他手腕上的緞帶,邊哭邊點頭,不能自己的落淚哭泣。“如果我忘了你,你還會陪着我嗎?”
“我會。”他帶着淚水笑着,“就算你忘了我,我還是會纏着你,我會重新追求你,你是甩不開我的。”
這麼多年,她都一直陪在他身邊,看着他成長茁壯,看着他成熟長大,如果那些年來,她都可以咬着牙忍耐,走過來,那他現在也可以。
護士在一旁催促,“要進手術室囉。”
紀敏秋心裏略微一慌,還想掙扎,可是她又看見了那條緞帶,她與他的緞帶明明是兩條,卻像是連在一起一樣。
護士要她在病牀上躺好,她不能再看他了,但是她一直看着那條緞帶,彷彿想將他給牢牢記住,就怕等會兒她便會在手術過程,失去了對他的記憶。
突然,記憶又像是泉水一樣不斷的湧出,她想起了這十年來,原來她就是靠着愛他,才能撐過這麼多關卡,咬着牙撐過外人的質疑與輕視,甚至撐過了他本人的不解與厭惡。
她愛他……
原來她竟是這麼的愛他……
而現在,她終於獲得了他的回報——他拿愛來回報她,那本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而在這一刻,她終於重新記了起來那埋藏在她心裏深處對彥剛的感情。
“小姐,請放鬆,我們要麻醉了。”
“……可不可以,幫我跟外面的人說一句話。”
“說什麼?”
“請告訴彥剛,我愛他,我好愛他。”她怕若是現在不說,再醒來時,她就忘了。
原來她在車禍後,想要忘掉痛苦的記憶,卻連着感情也埋葬塵封,但是這是自欺欺人,愛過的痕跡在心裏刻得太明顯,不可能永遠隱藏。
在她閉上眼睛之前,她沒有把握再走出手術室時,能不能記得並回報彥剛的感情,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所以至少留下一句話給他,但願就算她從此忘記了曾經的眷戀,在她的靈魂裏也能記得愛的氣味,然後重新甦醒,重新尋找,靠着這條緞帶,靠着那或許早已淡到不可聞的氣味,反覆尋找,來回尋找,永遠都不放棄的尋找……
但願彥剛還在那個角落等着她,再給她一次一樣的愛……
彥剛,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