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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擒鳳》 / 梁心 / 第18章 / 共23章

秋收臺一樓有座臨水露臺,專供自家人臨時休憩用的,此刻,鳳歧與梓姨正坐在裏頭,湖面上盞盞花燈讓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滅,雷響不絕於耳,雨柱在露臺外頭織成垂簾,遠方的景色僅餘模糊輪廓。

「鳳小子,大夫怎麼說?」梓姨呷了一口熱茶,如坐鍼氈。

今晚演出結束後,她就趕到秋收臺想見見尋蝶,到了門口便瞧見鳳歧送大夫離開,似乎不是很樂觀。

「舊疾,並無大礙,只是無藥可醫。」意思就是尋蝶撫琴過久,難保不會有同樣的事發生。

「無藥可醫……那春松居該怎麼辦,她還能繼續撫琴嗎?」她急忙逼問,擔心尋蝶傷勢擔心得要命,偏偏出口的話讓人誤會。

鳳歧冷睨了她一眼,若非念在她是長輩,他早就拂袖走人了。

「蝶兒不能撫琴,她還是尋蝶,若是她對你來說只有這點價值的話,替你另外聘來知名琴姬後,我會帶着蝶兒離開。」

「不。」梓姨擱下茶杯,砰地一聲,在滂沱大雨中仍然清晰可聞。「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好了,鳳大哥,你在哪裏呀?」

小喜兒的呼叫聲在門外響起,急促得很,鳳歧只覺不妙,開門喚住她。小喜兒看見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抓着他。

「不好了,尋蝶姊不見了!她不見了啦!」

「不見了?」鳳歧睜大俊目。他不過才離開幾刻,怎麼會出事?「你慢慢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喜兒淚汪汪。「我剛剛下樓替尋蝶姊換熱水,回來的時候尋蝶姊就不見了。我發誓我下樓的時候,尋蝶姊還躺在牀上,是真的啦!」她已經語無倫次,還突然大叫。「對了,我剛看到房間的窗戶是開着的,尋蝶姊……尋蝶姊會不會想不開了?」

「你別胡說,蝶兒不是會做傻事的人。」他要小喜兒冷靜。「你想想在我離開之後,蝶兒有對你說什麼話,跟你說她想去哪?」

「沒有,尋蝶姊沒有說——啊!對了,我想到了,我提熱水上樓的時候,在二樓見到梅青丹。」

「梅青丹?」難道是她對尋蝶說了什麼?「小喜兒,我找蝶兒去,你先替我燒桶熱水,好讓她回來可以放鬆。」

「鳳小子,外頭大雨,尋蝶要是出了春松居就不好了,你快把她帶回來。」

梓姨畢竟對尋蝶也是百般照顧,不過偶爾念上幾句,哪有因爲梅青丹而不疼尋蝶的道理,只是梅家姊妹初來,多關心點罷了。

鳳歧點點頭,方纔的怒意也消了泰半。

「放心吧,我會盡快把蝶兒找回來的。」

★★★

大雨滂沱,尋蝶拖着沉重的腳步,雨水沖刷得教她幾乎睜不開眼睛,鬢髮緊貼在她的頰邊,尾梢如瀑,不斷滴水,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掉了一隻繡花鞋在路上,她索性連另一隻也脫了,一路赤腳,來到蘭姨的墳前。

雖然爹孃也遷葬到銅安,可她有煩心的事,頭一個想到的還是蘭姨。

我看你對春松居也沒什麼價值了,以後還有誰要聽你撫琴呢?你訓練出來的琴師,隨便都比你好吧!

「呵,隨便都比我好,我這麼容易被取代,還是溫尋蝶嗎?」她嗤笑一聲,對自個兒的琴藝還是頗具信心,只是,她的手沒辦法負荷了。

大夫要她好好休息,能別撫琴就別撫琴,一個月六場一刻的演出對她來說還是負擔太大。

我看你對春松居也沒什麼價值了——

就是這句話,她無法釋懷。少了傲人的琴藝與收入,她要以什麼名義待在春松居?她有什麼資格待在鳳歧身邊呢?沒有了,統統沒了……

她難過,眼淚卻掉不出一顆,只能怔怔望着前方。

鳳歧現在是不是在瘋狂尋她呢?他一定很擔心她吧,但要她現在走回春松居,她實在無力,現在的她,好像五年前蘭姨剛救起的她一樣,看不見遙遠的將來。

「唉,到頭來,又轉回原點——」

「蝶兒——蝶兒——別躲了,我知道你在這裏——」鳳歧長喚。大雨傾盆,撐傘的他也溼了一身,何況是身子單薄的她。

「鳳歧?」尋蝶出聲喚他。

「蝶兒!」鳳歧連傘也不要了,雙臂敞開,將她密密圈進懷中。「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跑出來,外頭下大雨,你連傘也沒帶,鞋也脫了,我還以爲你做了什麼傻事!」

他來這裏的路上拾起兩隻鞋,是尋蝶穿在腳上的那雙,怎教他不心慌?

像是爲了證明眼前的她不是假的,鳳歧狠狠地吻上她。

「歧……」雨水在他們的吻裏,尋蝶緊緊地攀着他,主動回應他的熱情。在他包容的懷裏,哭不出來的淚,也隨着順頰而下的雨水流泄。

「蝶兒,我們回去吧,你全身都溼了,會得風寒的。」他依戀不捨地離開她的脣,撐起油紙傘爲她遮雨。

「不,我不想回去……」尋蝶埋首進他的懷中。見到他以後,她強壓下的恐懼全湧了上來。原來,她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堅強。

「我不能替春松居撫琴了,還回去做什麼呢?你說要我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可是我找不到可以留下的理由。」

鳳歧心疼地閉上眼,靜靜擁着她纖弱的身軀。

「我早就想跟你提這件事了,可怕你不答應,才一直擱在心上。」撫着她的溼發,聽她輕應一聲,他才續道:「我本來就希望你能減少撫琴的次數,每每見你下臺後臉色蒼白,我根本說服不了自己這樣是爲春松居好,可你在臺上是那麼開心,我也只能把這念頭壓下。」

「不能撫琴的尋蝶,還是尋蝶嗎?教琴,我也教得不好,有什麼資格留下來呢?」

鳳歧沉默一陣,將傘遞給尋蝶後,彎身託抱起她。她輕得教他蹙眉。

雨勢稍歇,他腳步反而增快,就怕冷風吹久了,尋蝶會受寒。

「我不想回去……」她伏在他肩頭上,無力抗議。

此刻依偎着他的尋蝶,正小聲地低泣。

「傻丫頭,我巴不得給你資格,就怕你不要。」他腳步停了,放下溫尋蝶,讓她倚着他站立,右手仍是圈抱着她不放,從懷裏取出一個錦囊交給她。

尋蝶好奇接過,打開錦囊,取出兩個同心結。

「這是……」尋蝶瞅着他的側臉,臉頰還掛着一顆淚珠。

「同心結。我跟廚房洗菜大嬸學的,她打得一手好結,可惜丈夫死後再也不碰紅繩,說她已無人可同心,我求了好久,她才肯把這技藝傳授給我。」爲此,他把他和尋蝶一路走來的故事從頭說了一遍。「大嬸說這結不能亂送,除非我決定與這個人相知相惜,攜手一輩子。」

鳳歧取過其中一個同心結,語意堅定地說:「蝶兒,嫁給我。」

「嫁給你?!」她驚呼,險些弄掉了手中的同心結。「這就是你說的資格嗎?也是,管事的妻子留在春松居有何不妥……」

鳳歧執起她的手,兩個同心結在他們的掌心相碰。

「傻蝶兒,你想岔了。」或許是他找了個不對的時機開口,但他就是等不及。「我老早就想娶你過門,只可惜我手拙,才拖了個把月。我對你是真心誠意的,從我在門前種下金桂樹的那天起,我已經在佈置我們的新房了。」

「你……真的要娶我?」尋蝶顫聲問,怕他僅是一時激情。「倘若我日後真的無法撫琴……你娶了我,我是沒辦法替你賺錢的。」

「你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他愈聽愈心疼,彷佛沒有了琴藝,她就沒資格在這世間活下去的樣子。鳳歧將她的臉按回肩頭,呵疼地順着她頰邊的溼發。「今天我窮到只剩一碗粥,一定會分你一半;剩一塊肉,我就留給你喫。我想娶你無關你能爲我或是爲春松居賺多少錢,我只希望我的後半輩子有你相陪。你不想回去,天涯海角,我哪裏都帶你去闖。」

春松居門口的金桂樹近在眼前,鳳歧刻意停下腳步讓她抉擇。雨已歇,燈火通明的四座樓閣人聲鼎沸,尋蝶手中的同心結漸漸熨熱。

「我說……」她纔剛起頭兩個字,圈抱她的手臂便明顯一僵。「我還沒說完,你緊張什麼?」看來他真的很在乎她呢。尋蝶撥開他覆額的溼發,嬌笑道:「我的性子倔強不討喜,說話直又不好相處,你娶了我可不能反悔,要不要再考慮看看?」

鳳歧總算鬆了一口氣,打從心底愉悅地笑開。他拉下在臉上作怪的玉手,憐惜地輕揉。

「一輩子,不離不棄。」

「好。」尋蝶眼眶泛淚,感動地回握住他。「你說的,一輩子,不離不棄。」

★★★

日近午時,尋蝶才懶懶起身,嘴角帶笑。看來昨兒個她真嚇壞鳳歧了,不僅要她在他房裏沐浴,本人還守在門口,末了還要求她睡在他房裏,整夜抱她抱得好緊好牢。

起牀着衣,略微梳洗後,尋蝶爲自己紮了一條長辮子,取來枕頭旁的同心結。昨晚月色不明,不能好好看清他倆的定情物。紅色的繩編蝴蝶結着凝脂白玉,中間刻了個「蝶」字,思及這些細活皆出自鳳歧的雙手,她心中便一陣甜蜜。

才一會兒不見,腦海全讓他佔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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