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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惡夫當道》 / 香奈兒 / 第2章 / 共22章

暗巷一角,幾個國中生正在打羣架——不,應該說是一羣人正在圍毆一個人。

“我說了,那個女的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們是聾了嗎?!”

溫允斌用力掙脫架住他的兩個不良少年,一雙劍眉高聳,眼光迫人,薄脣抿成冷硬的直線,傲然卓立地睥睨衆人。

今晚,他蹺了補習班的課在路上遛達,莫名其妙被這羣惡少堵住,說是他搶了其中一人的馬子,天知道明明是那女孩對他死纏爛打,他根本不屑一顧。

他據實以告,對方反而說他存心炫耀、太囂張,雙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誰聽你廢話!”領頭的平頭少年一臉狠勁。“給我打!”

溫允斌匆匆抹去嘴角的鮮血,學過幾年跆拳道的他也沒在怕,再度握拳迎戰。

只是,他似乎有些錯估情勢。

縱使他發育極佳,才國三已有不輸高三生的高大身形,不過以一敵七,對他而言還是太喫力了。

令不少學姊、學妹迷戀的俊美臉龐已經被打成了豬頭,總是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被拉扯得又縐又破,還沾着怵目驚心的血漬,當他是殺父仇人似的狠毒拳腳仍然不停歇。

“你什麼樣的貨,竟敢跟我搶女人?!”平頭少年發出得意奸笑。“跩什麼跩,還以爲自己真是縣長的兒子?誰不知道你老媽是個千人騎、萬人壓的妓女,那老頭根本就是死了兒子太傷心,一時發瘋才收養你這個雜種!我老爸說不定還玩過你老媽哩,要不要去跟你死去的媽確認一下?哈~~”

毒辣的嘲諷像抹了鹽的利刃,每一個字都往溫允斌胸口劃下深深一刀,比不斷落在他身上的拳腳更痛徹心肺。

身爲酒國名花的老媽在他六歲那年病逝,原本不認他這個私生子的老爸,因爲唯一的獨子猝死,元配又失去生育能力,纔在祖母的命令之下,將他這個“家族污點”由育幼院領回。

這個“事實”,讓他找不到反駁對方的言語。

呵,他不過是個受人操控的木偶、死去大哥的“替代品”,沒有一個人是出自真心地在乎他,只是把他的存在當笑話……

你這個惡魔!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竟然要我扶養那個賤女人生的賤種……

你憑什麼罷佔我兒子的地位?你爲什麼不跟着你媽一起去死……

爲什麼死的不是你這個雜種?該死的明明是你……

大媽曾說過的惡毒話語,一瞬間湧上溫允斌的腦海,耳邊不斷傳來衆人的譏笑,那些字句像毒藥漸漸麻痹了他的心、摧毀他的求生意志……

突然,溫允斌不回手了。

他被擊倒在地,心想着就這麼死去也好,反正活在世上也沒人真心疼愛他、需要他……

活着,多沒意義……

“警察伯伯快來!在這裏、這裏有人打架!”

落在溫允斌身上的幾雙拳腳不約而同地停住,慌張地看了眼站在巷子口不斷揮手嚷叫警察的小女孩。

大夥互相對看一眼,誰也沒有勇氣過去查看是否真有警察,再瞧瞧地上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受害人”,一羣人立刻爭先恐後翻過矮牆,逃之夭夭。

小女孩看那羣凶神惡煞跑光了,猶豫片刻才鼓起勇氣朝溫允斌走去,在他身邊蹲下。

“大哥哥,痛不痛?”

“廢話!”

被打得如此窩囊,溫允斌心情有夠惡劣。

“你讓他們打看看痛不痛!幹——幹麼問廢話!”

他勉強睜開腫得像貢丸的眼睛想罵幾句,忽然發現“救”他的竟是個才六、七歲的小女生,他到嘴的髒話硬是吞了回來。

唉,竟然淪落到被小女生救……

他嘆口氣,往她身後看去,空蕩蕩,連個鬼影也沒有。

“警察呢?”

現在是怎樣,要等他流血過多而亡才現身,爲他現在的悽慘姿勢畫完人形再扛走是嗎?既然死不成,拜託好心些早點送他就醫,真的很痛耶……

“沒有警察,我騙他們的。”小女孩笑得有些靦。

他瞪大眼——雖然眼皮縫也不過就勉強多撐開一咪咪。

“沒警察你還跑出來找死!不怕那些人反過來揍你?下回再遇見有人打架,記得有多遠閃多遠,不然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小女孩不安地絞着手指。“可是……被打好痛的,我想救大哥哥……”

忽地,一股暖意流過溫允斌心底,他看着她的眼神多了抹溫柔。想不到一個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女孩,比自己那些家人還關心他的死活。

“總之,這回謝了。”他視線飄移,有些尷尬。“我叫溫允斌,你叫什麼名字?”

“莫雨霏,莫是……”她皺起眉,不識得幾個字的小腦袋裏一時找不到關連字解釋。

“莫雨霏是吧?我記住了。”

溫允斌體貼地接話爲她解圍,然後試着要爬起身,可惜徒勞無功。

“再幫我一件事……巷子出去左轉,過一個紅綠燈有間超商,去請店員叫救護車送我去醫院,我動不了了。”反正都讓她救了,再孬一點也無所謂。

“嗯。”

莫雨霏跑出去幾步,突然又跑回來,憂心忡忡地蹲回他身邊。

“幹麼?”

她投來的哀憐目光看得他毛骨悚然,彷佛自己快不久於人世……

“萬一我不在,壞人又回來怎麼辦?”

她抬頭警戒地望向矮牆,彷佛方纔那羣惡少還藏在牆後伺機偷襲。

唉,你在這兒又能怎樣?還不就陪我一起死!

但溫允斌沒敢把心裏的OS說出來嚇小孩。

“有了!我先把你拖到巷子口,他們回來就看不到你了。”

喝!用拖的?!

他還沒回過神,莫雨霏小小的雙手已經分別拉住他的雙腳,要付諸行動。

“不用啦,他們沒膽再跑回來,你快放手。”被迫雙腿大張的丟人姿勢實在讓他很想哭,偏偏又不能發狠將她踢開。

“萬一他們真的回來呢?我會擔心。”

溫允斌一愣,霎時心軟了幾分,連口氣都變得溫柔。“真的不用擔心,何況你也拉不動我。”

“我可以!我會努力!”

莫雨霏將他兩腳夾在腋下,再用雙掌緊緊抓住他結實小腿,使盡喫奶的力氣將人拚命往外拉,還真的拖着他走。

但其實,那是因爲溫允斌也努力用雙手撐着身子“蠕動”向前。

誰教他的個性向來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看這個小女生那麼拚命想保護他,不成全她實在過意不去,只是——

該死!又是哪些混蛋在巷子裏丟一堆垃圾和碎石!刺得我屁股好痛啊~~

莫雨霏聽不見他心裏的哀號,將人拖到巷子口安置好,立刻跑去向超商店員求救,直到看着救護車將溫允斌送往醫院救治,才安心返家。

“啷!”

莫雨霏一開門,一個空啤酒罐便飛砸而來,擊中牆面再落於老舊的磨石子地,發出刺耳聲響,她的小臉不禁顯露驚慌。

“叫你買瓶酒買到哪裏去了?!這麼久纔回來,沒用的東西!不爽乾脆給我滾!跟你媽一樣的賤貨!養你有什麼用?遲早也是跟男人跑!”

莫父醉得倚在斑駁的皮沙發上,指着已經八歲大,卻因長期營養失調,顯得比同齡孩子瘦小許多的獨生女吼叫。

“酒呢?還不給我拿來!”

莫雨霏被吼得全身一顫,趕緊送上一路小心翼翼拎回來的一瓶酒。

“不是叫你買兩瓶?”

“漲價了,錢不夠。”

“呿!找回的零錢呢?”

“在——”

莫雨霏伸手往口袋一掏,這才發現口袋破了個大洞,零錢全搞丟了。

“不、不見了……”她語音微顫,看見父親掃來的狠厲目光,嚇得縮了縮脖子。“口袋破了,錢掉了——”

“掉了?你幹麼不把自己也丟掉算了!”莫父一巴掌狠狠甩下。“你知不知道我賺錢有多辛苦?!”

“知道。”莫雨霏捂着又麻又痛的面頰,淚水已在眼眶裏打轉。“爸爸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下次——”

“還有下次?你還敢有下次!”莫父抽起擺在茶几下的藤條,每罵一句就抽打女兒一下。“別以爲我不知道錢是你花光的!”

“我沒有!”她邊哭邊躲,一邊解釋:“真的是掉了,爸爸相信我,我不是故意——”

“還說謊!看我怎麼教訓你!”

莫父早已醉昏頭,像以往一樣,一喝醉便拿女兒出氣,根本聽不進她的解釋。

“嗚……爸爸,不要打了……”

莫雨霏好不容易纔逃回房,連忙將門鎖住,躲進衣櫥裏蜷縮着身子、捂住耳朵,不敢聽父親的咆哮,祈求老天爺讓他快點醉昏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吵鬧終於趨於平靜。她偷偷打開門,透過門縫發現父親已醉癱在地,纔敢踏出房外,抱來棉被替父親蓋上,然後自己拿草藥膏塗抹傷處,再悄悄鑽進被子裏,窩靠父親懷裏。

她知道,醉昏過去的父親一點也不恐怖,明天醒來,他又會抱着她喊“乖女兒”,說她是他的心肝寶貝,發誓再也不喝酒、不打人,還會買糖給她喫。

不過她更清楚,只要有人不小心提起母親跟男人跑的事,或是工作不順遂,父親還是酒照喝、人照打。

即使如此,她也不怨父親。

因爲父親沒有像母親那樣,不管她如何哭求,依然頭也不回地拋下她,坐上陌生叔叔的車離開,無論她追着車子跑了多遠、跌倒了多少次,再也沒回頭看過她一眼。

只要父親別拋下她,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她什麼苦都能喫、什麼痛都能忍,真的。

莫雨霏揉揉眼,更偎近父親一些,小腦袋在入眠前想着,等她長大要當女總統,不準任何人賣酒,那樣天底下所有父親都不會再喝醉酒打人,多好……

捱了巴掌而微腫的臉龐,天真地揚起一抹淡淡笑意。

“莫雨霏?莫雨霏?”

溫允斌斜揹着書包,兩手反插入褲子口袋內,一副吊兒郎當的痞子樣,朝着偏僻社區內的每一條暗巷嚷嚷。

如果三個月前有人告訴他,將來他會和一個小女生當麻吉,肯定是討打,但誰知道緣分這東西那麼奇怪,自從那天之後,他們兩人竟然三天兩頭不期而遇,要不是莫雨霏眼神太澄澈、神態太自然,他真要懷疑又是自己這張魅力無敵的俊臉惹禍,連八歲大的小妹妹都煞到他……

平日懶得和人交際,也不能對“救命恩人”視若無睹,於是他請她喫個漢堡、喝杯珍珠奶茶,再聊上幾次,他發覺這個八歲大的小女生,言行舉止比同齡孩子早熟,不若他以爲的幼稚,更是極佳的聆聽者,相處感覺不壞,每當心情不好蹺掉補習的空檔,他就習慣性地跑來找總是在這附近遛達的她混時間。

他絕對不是看一個小女生晚上不是買酒,就是沿路找那個不知醉死在哪條巷子裏的醉鬼老爸,所以同情心氾濫,有空就來關心一下莫雨霏,他只是無聊找人作伴,絕對不是那種軟心腸的好人。

溫允斌心裏嘀嘀咕咕的,眉宇卻因找不到那個瘦小身影而漸漸攏起,顯而易見的擔心和方纔腦子裏的冷漠思緒完全相反。

“真是的!這時間她不都窩在這兒嗎?跑哪裏去了!”

當初他看一個小女生晚上還在外頭趴趴走,家裏竟然沒在管,好奇追問,她便將“家醜”一五一十告訴他——拋夫棄女的老媽、沒用的酒鬼老爸,因爲是凶宅才便宜出租的恐怖住處……

唉,難怪她一個小女生寧願每晚在父親回家必經的巷道徘徊,也不願一個人待在家中。

驀地,他瞧見莫雨霏形跡可疑地站在超商門前,看到有人要進入超商便上前,半路又退回原地,一副想和人攀談又不敢開口的模樣。

“你在這裏做什麼?”溫允斌快步跑到她面前。“你爸又叫你來買酒?”

莫雨霏搖搖頭,原本鬱結不開的雙眉終於舒展,露出純真笑容。“溫哥哥,你可不可以借我錢買牛奶?”

溫允斌一愣。她該不會是餓得受不了,想向路人借錢買喫的又不敢開口,所以纔在這裏徘徊不去吧?

“都幾點了還沒喫晚飯,你爸到底記不記得自己有個女兒要養?”

要不是幫忙扛過她的醉鬼老爸,確認他們父女倆有三分像,不然他真懷疑她是路邊撿來的。

“你又不是小貓,光喝牛奶就會飽!走,我請你喫牛肉麪。”

“我沒關係,先買牛奶好不好?”莫雨霏扯住他的襯衫下襬,一臉焦急。“我怕狗狗會餓死。”

“狗?你爸都沒錢養女兒了,還養狗?”

“是人家丟掉的狗狗,好小、好可愛,我上學的時候發現它叫得好可憐,可是爸爸早上還在睡,沒給我錢買早餐,沒有東西餵狗狗喫——”

他揮揮手,打斷她的詳述。“知道了,買牛奶就買牛奶。”

這小丫頭一整天大概只喫了學校的營養午餐,於是他進去超商買了牛奶和幾個麪包,再帶她去買雞腿便當,跟着她回到發現小狗的地方。

“喂,小孩子不準挑食!把青椒喫掉。”他一邊張羅小狗喝牛奶,一邊盯着她喫飯。“你爸不可能讓你養狗吧?只要你把便當喫光光,我就收養這隻狗,讓它有得喫、有得住,再也用不着你替它擔心。”

一聽他這麼說,莫雨霏立刻硬將最害怕的青椒全部吞下,努力將飯菜一口一口扒進嘴裏喫個精光,紙餐盒乾乾淨淨的連粒飯都不剩。

“我喫光了。”她放下餐盒,來到他身邊蹲着,一雙晶亮黑瞳熠熠發光。“你要守信把它帶回家喔!”

他皺皺鼻。“呿!不用你說,我這個人向來說到做到。”

“嗯,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莫雨霏那雙純真眼眸盛滿信賴,望着眼前這張秀氣又討人喜歡的小臉,溫允斌懷疑那張小嘴如果說他是天使,他搞不好真會長出一雙翅膀飛上天。

“好人嗎?”他抱起喫飽喝足的小狗,搔搔它的肚皮。“在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覺得我是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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